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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清华女生11年前离奇铊中毒 最大嫌疑人首度辩解

RE:[转帖]清华女生11年前离奇铊中毒 最大嫌疑人首度辩解

二、
  
  陈东新发来的一封email没有内容,只有forward来的一封附件,里面是他的签名档:
  
  Feynman said: “Physics is like se#x Sure, it may give Some practical results, But that\'s not why we do it.”
  
  
  Dong says:
  
  \"Theoretical physics is like homo s#ex.
  Although it definitely gives
  No practical results,
  Still we do it, just for fun.”
  
  
  我拱了拱手,对着机子连道两声“服气”。MIT学生的极尽搞笑之能事,我是知道的。
  陈东这么快就得其真传,会在签名档上恶作剧,说明他确实在MIT如鱼得水,可喜可
  贺。同时我也看到他对理论物理的一点偏爱之心。
  
  我写了封伊妹儿,要陈东帮我推荐几所学校作参考。还有三个多月就要考试了,ETS可
  以免费为考生投递5所学校,而我尚无眉目。我考试的策略是先G后托,好多过来人都说
  这样先难后易比较好,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而先托后G,就像走过了中
  天门还要登十八盘。我觉得这说法很有道理,于是决定照着做。
  
  7个小时后收到陈东的回信。我正在给老板加班干活,打算在机房呆个通宵,Email进来
  时我实时收到了。他推荐了5所学校给我:加州理工,威斯康星之麦迪逊,普度之西拉
  菲亚特,佐治亚理工,伊利诺伊之香槟。给了一个usnews.com的链接。
  
  我虽然没有对学校排名开始做什么分析,但也知道这五所大学的耳熟能详程度。陈东对
  我,实在未免过于青目抬爱,像我这样对命运随波逐流、考研都没有考回姥姥家的人,
  一举蟾宫折桂的概率,小于青蛙被邀参加天鹅宴的可能性。
  
  我理想的学校是州立的正规综合大学,私立大学就免谈了。最好有独立的College of Science,同时不乏其他学院和学科,校园热热闹闹,走动着成百上千的国际学生,最
  好不要在大城市,至于排名,能够进前50就够好了。
  
  按照这个原则挂上代理服务器上网狼窜一番,圈了5所州立大学回来,其计算机排名都
  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后来想想又不甘心,划掉其中一所,加上伊利诺伊之香槟。
  心想如果UIUC真给了Offer,届时给计算机系每位哥儿们买瓶香槟。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意淫中扯回现实。看看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时间,显示是凌晨2
  点10分,连李朝阳和魏无境都熬困不过,回宿舍睡觉去了。
  
  我纳罕地走向机房的大门,心想不知谁犯了天大的游戏瘾,又自己不带磁卡上来。
  
  打开门,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我看到孙满站在我面前――头发凌乱地披散在两肩,脸
  色惨白,嘴唇发抖,面孔上隐约有泪痕。毛衣的扣子错误地附会于彼此,鞋带也松拖开
  来。
  
  我不由吃了一惊――大大的一惊。
  
  
  十三、
  
  那次聚会后,魏无境私下找过任之,了解到孙满的家世。原来孙满的祖父果真如她所说
  ,是一位名声赫赫的党外人士,虽然年事已高,至今仍然担任着民革中央的高职;孙家
  即在全国一片饥鸿的年代,仍享有厨师警卫保姆的规格,和食有鱼出有车的待遇;且红
  色小将们的打砸抢风潮,也从未波到位于一所幽隐的王府花园内的孙宅,因为文革初起
  不久,孙老先生已经成为周恩来亲笔圈点的保护对象。虽说长安如弈局,你方唱罢我登
  场,但素著名望、又一直处于政治中心外围的党外人士似乎不在此列。孙老先生在毛时
  代所享有的崇高地位,并未随着文革的结束而式微,相反,邓氏新朝的权贵,仍然给予
  他同样的礼遇。孙满的父亲受乃父之福萌,仕途通达,春风得意,在北京某部委任副部
  长。孙满是她家中唯一的女儿,也是孙老先生唯一的孙辈。
  
  了解了这些之后,魏无境对孙满的关雎之情遽生退意,不再打算追求她了。老魏本人出
  身于一个安徽六安一个清贫的中学语文教师家庭,很有点君子固穷的家教和不肯攀龙附
  凤的自视。
  
  我曾经劝过他:“其实,人好,投缘,才是最主要的。就算她来自不一般的家庭,也不
  见得她本人就不愿意跟普通人家的子弟交往。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魏无境慢慢地摇头,“齐大,非吾偶……况且,我也看得出来,她根本没喜欢上我。一
  点也没有……如果她当真喜欢我,那又是两说,就算是公主,我也不会在乎的。”
  
  “喜不喜欢,要靠接触培养。”
  
  “算了,你不用劝我了。我又何必去刻意接触一个达官家庭的千金,如果她压根儿并不
  在意于我……咳,知我者谓我接触,不知我者谓我攀附……”魏无境又故作轻松地道,
  “不过,好在她也不漂亮,棕皮肤小眼睛,跟陈晓旭完全没有相似之处,省得我老魏又
  要天人交战一番。”
  
  魏无境那样说虽然也是实情,但多少有失公道。孙满自有她的风韵和吸引人处,而且她
  很会打扮,懂得用服饰将自己身上吸引人的地方予以气质化。我相信魏无境明白这一点
  ,他当然是为了使自己好过一点才故意这么说的。
  
  “对,你觉不觉得孙满看上去有点眼熟?”我忽然想起来。
  
  “任之告诉我,孙满是校乐队的钢琴手。化学系和全校的演出,她都经常参加。”
  
  “怪不得,”我恍然,“去年迎新晚会,记得吗?那个穿一身米黄色曳地长裙的女孩儿
  ……钢琴独奏!原来是她!”
  
  那天孙满的演出服装非常独特:高高的束腰,V字型的盛开的领口上打着水钻,拖曳到
  地的长长的裙裾,走起路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高高挽起的云髻……好像是英国中
  古时代出入宫掖的贵家女子。她给人印象至深,一出台彩声四起。可惜演出本身失败
  了。
  
  “土耳其进行曲,弹到中间卡壳,场下有人起哄,她‘砰’地一声,一摔钢琴,噔噔噔
  跑下台去了。当时好像咱们还议论来着,‘这妞儿好大的脾气!’”魏无境显然尚记
  得。“唉,单是这等大小姐脾气,只怕小生我也消受不起――”
  
  我蓦然想到了任之,她曾经提起,小时候自己也学过一段时间钢琴。倒不知她弹得如
  何。
  
  魏无境后来不再谈起孙满了,好像忘记有过这么一个人。他渐渐又陷回到泥潭里,出入
  常常跟李朝阳一起,作息变得很不规律,饭也不肯好好吃,有些不太重要的课程索性旷
  掉不去。他总是很晚才披星戴月从机房打完Mud回宿舍,而早上不肯起床,我出门时他
  仍在梦见周公。我下了课回来时他已经去了机房。
  
  老板从遥远的三藩市写email来,命我和魏无境在6月中旬他回国之前将我们一起做的一
  个课题收尾,并组织成长约3000字的论文。他听说了我在攻英文考G 的 事,email里婉
  转地建议,中文论文形成后,最好直接由我译为英文,style sheet就按照IBM Journal of Research & Development风格――这样一来,他说,对我的写作也是个不
  小的锻炼,云云。孟万方先生在多伦多开完会,瞻仰过尼亚加拉瀑布后,在东岸玩了一
  圈,又飞到西岸继续战斗于文山会海。附件里有一张他在渔人码头和其他两位与会国际
  人士巧笑倩兮、勾肩搭背的合影,我看过后也就删了。至于老板要的课题,我那部分差
  不多已做完,而魏无境久不出活,我急也没有用,论文根本无法开始动笔。
  
  我有些落单,中午和傍晚常一个人去九食堂打饭,却十次有九次会碰到孙满,多半是相
  互点点头,笑笑就擦肩而过。九食堂是个以男生为主食客的食堂,因其附近都是男生宿
  舍楼,大师傅们的色迷迷,见到女生就勺子颤抖,皆因平素所见大都是和尚贼秃,太不
  养眼之故。孙满每次出现在九食堂,总是一个人,找张人少的桌子向隅而坐,显得很孤
  单。我在诧异之余,偶尔在人群中看到她,也有莫名的心动。有一次打了饭出来,周围
  怎么也找不到空位子落座,我的视线穿过无数的寸头和光头,刚好看到远处孙满身边尚
  有空位,于是拨开摩肩接踵的人墙,挤了过去。
  
  交换了几句饭菜怎么样的开场白之后,我微笑着问孙满:“最近常看到你来九食堂啊,
  怎么,不喜欢你们那边食堂了?”
  
  孙满咪了咪眼睛,好像要在照相前调准焦距,然后抿嘴一笑,视线直直看到我眼睛里去
  ,“我来这里,是因为想要看到一个人。”
  
  我侧了侧脸,孙满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原处,我感到一侧的面颊都快要被那视线烧出透明
  窟窿来。由于过于局促不安的缘故,我竟开起玩笑来。
  
  我听到自己厚着脸皮拙劣地问,“是吗,九食堂哪位大师傅走了桃花运?嗯,是谁?”
  
  
  孙满轻轻哼了一声,低下头,用不锈钢勺子慢慢去刮那印着“化学93”几个淡蓝色烫字
  的搪瓷碗的沿儿。
  
  几秒的沉寂,比一个世纪还漫长。她不接招,我像一拳打在空处,那叫一个难受。
  
  正襟危坐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吞下一口稀饭,也许是太热的缘故,一下子我竟烫
  红了脸。
  
  孙满终于开了尊口,问道,“怎么不见魏无境?”
  
  我吁了口气,“噢他,他最近忙打游戏呢。”
  
  “打游戏也不能不吃饭呀。”
  
  “我也是这么说他。不过我的话对他的作用,一般都像春风之过驴耳。”老魏的沉湎泥
  潭确实让人来气,不吃饭不过饿瘪他自己的肚子,不出活我俩可都跟老板交不了差。
  
  “谁是春风谁是驴?没搞懂――”
  
  “那还用问,当然我是春风他是驴――”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了。我想到新闻联播中的一句套话:“会谈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
  行。”――能在不尴尬的气氛中谈话真好。
  
  “魏无境是不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儿,难道失恋了?”孙满一副认真的样子,皱着眉头
  问。也不知她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
  
  “是这样:他暗暗喜欢一个外系女生,却感到那个女生对他完全没有意思。后来又发现
  两人的家庭、各方面条件什么的有些悬殊,所以没表白就放弃了。短暂的单相思,算
  是。”
  
  “那多可惜……”孙满再次以完全可以将人烧成透明窟窿的目光注视着我,“要是我喜
  欢上一个人,哼,哪怕上天入地,我肯定会如影相随;哪怕他装聋作哑,我肯定会设法
  让他知道。”
  
  “单方面喜欢一个人,成功的几率不是那么大吧。”我几乎脱口而出。无端又觉心虚,
  赶紧画蛇添足,“老魏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放弃了。”
  
  “任何事情都是事在人为嘛,感情也不例外。”孙满抿紧嘴唇,露出一个又是希望又是
  决心的表情,好像走在三一八游行队伍中向北洋军阀段政府请愿的刘和珍君。
  
  
  
  十四、
  
  孙满手里抱着我冲给她的一杯热茶,一点点啜着,不喝的时候就久久地、久久地在坐在
  转椅上发呆。我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该如何问她,只好坐在魏无境的位子上,久久地
  等她ready。电脑经过20分钟的闲置,一转而进入热带鱼的屏保画面,水草荡漾,气泡
  涌起,几尾纤纤弱质的热带鱼,悠闲地沉浮于我的机屏。
  
  我第三次提起水瓶给孙满的杯子添水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微弱的制止手势。于是我把水
  瓶放回原处。
  
  “陆北――”孙满终于艰涩地开口,“如果、如果一个女孩儿非常非常喜欢你,但还没
  来得及表白的时候,却被……被他人所非……非……,你,你会不会在意?”
  
  我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紧张地“嚯”一声站了起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孙满不说话,几颗泪水滚落面孔。
  
  “是魏无境?他怎么你了?”我激灵了一下,皱着眉头再问。
  
  孙满摇摇头。
  
  “好歹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孙满突然呜呜地大声哭起来,站起来扑到我怀中,两肩委屈地耸动,哭声之大,像个第
  一天被送去上幼儿园的小孩。
  
  我登时一呆,血液凝滞,头脑中一片混乱。感觉好像电线短路,火花溅起,屏幕一片黑
  暗。我的两只手臂,如同两架盘旋不能降落的飞机,在空中苦撑良久,最后只好缓缓落
  到孙满的后背上。我拍拍她的肩,好言道,“不要紧,不用怕,孙满,没有事了――”
  
  
  孙满的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脖颈,头埋在我的胸前,温热的泪水涌出,混合着淡淡的酒气
  和女孩儿特有的身体的味道,不一会儿就浸湿了我的衬衫。我任她这样抱了一会儿,实
  在是无法不如此:她的双臂如此坚执有力,身体如磁石般附住我的;而我已经三年没有
  拥抱亲近过女孩儿了,突如其来的柔软的身体,女子的体温和气息,也使我深深震荡。
  
  
  “你喝了酒,今天晚上,是吗?”待到她稍稍平静,我轻轻推开她,问道,“在哪里,
  跟谁?”
  
  ……
  
  没有回答。
  
  “孙满,你在这个时刻,没有去找别人,单单来找我,是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是吗?
  ”我晃了晃她的肩膀,“那么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孙满小声地说,一手悉悉簌簌地摸着我的衣领。
  她的腮边尚有一行泪水,她把脸轻轻偎在我胸前摩擦,用我的衬衫拭去泪痕。
  
  “这……我们以后再说吧。”我按住她探索的手。“――今天晚上出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事。”
  
  “不要骗我。”
  
  “真的没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你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样了嘛?!”孙满的声音里开始有微嗲的怒意。
  
  我头痛起来,轻轻推开她,“现在快凌晨三点了。孙满,你怎么解释你凌晨三点出现在
  我的机房?”
  
  “我……” 孙满犹豫了一晌,抬头看了看我大概显得十分烦恼的脸色,“我晚上、今
  天晚上――在――,唔,系里辅导员家吃饭……给他灌醉了,吐了,后来……只好到沙
  发上躺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再后来,嗯……他试图对我动手动脚的时候,我醒了,
  打了他一巴掌,跑了出来……人家当时不知有多委屈,心里只想赶快见到你,就来这里
  找你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骗我?”
  
  “――当然不骗你。”孙满看着我的眼睛说。“现在哭出来,心里好过多了。”
  
  我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你的脸色那么坏,哭得又那么伤心……我还以为出了什么
  大事。”
  
  “这还不叫大事?人家心里憋屈死了,当然要哭啦。我钢琴比赛没拿奖还哭个天翻地覆
  呢……脸色不好大概是喝酒吐的――”
  
  我把孙满重新按到转椅上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来坐,看着她说:“孙满,你听我
  说――今天晚上你受委屈了。女孩儿遭遇这种事决不是自己的过错,所以你千万不要胡
  思乱想。万幸的是有惊无险,也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实质的伤害。至于――你辅导员是谁
  ,为什么对你这样做,我都不了解,不过我相信你可以通过系里和学校,甚至法律手段
  ,给个那王八蛋以相应的惩处。如果你需要,我愿意出来为你作证――我是、我是在事
  发后第一时间见到你的人吧。”
  
  说到这里,我又沉吟了一下,“当然……我也理解一些现实的因素……如果你宁愿不将
  这件事情公开化,而选择以私下谈判的方式给那家伙一些警告或颜色,我也尊重你的意
  见。总之,你打算怎么惩处他,取决于你感到多大程度上受了伤害。不过听你所说的,
  似乎的确不是太严重,是吗?”
  
  孙满点点头。
  
  “所以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想开,不要难过。好不好?”
  
  孙满又点点头。
  
  我正要起身,孙满忽然用右手压住我的右手,手指慢慢上来绕住我的,直到十指交缠,柔声道,“那么你是不在乎啦?”
  
  “我在乎什么?”我微窘着问。“――我为什么要在乎?”
  
  “他也没有把我怎么样,真的。”孙满答非所问,撅着嘴说,“人家根本就没有……没 有……”
  
  “唉,我说过了,女孩儿遭遇这种事不是自己的过错,谁也不会怪你的。”
  
  说完这句话,空气忽然沉寂下来。整间机房里只听到电脑风扇轻微的旋转声和硬盘存读 的工作声。许久许久。
  
  我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孙满固执地将其绕住,把左手也加了上去,一总压在转椅的边 缘扶手上。
  
  然后她低下头来,轻轻吻我的手背。
  
  我闭起眼睛,一动不动。整个手臂荡过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流。我的脸和脖颈都开始发烫 ,热得不行,如拿面镜子来照,怕是火烧云的颜色。孙满仍然用右手压着我的手,站起 身来,绕到我的转椅后面去,如青藤绕树般,用左臂环住我的脖颈,低头吻了吻我脑后 的短发。
  
  我终于崩溃了,长叹一声,不再挣扎。在凌晨三点的机房,我的意志和坚持,向三年青 春的寂寞和一个女孩儿对我毫无保留的爱悦缴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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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转帖]清华女生11年前离奇铊中毒 最大嫌疑人首度辩解

 十五、
  
  化学93的辅导员李彰,年纪三十五、六岁,老婆两年前去英国读书,已经与他离异。李 彰是本校化学系早年的留校教师,从人微言轻的小助教当起,现已经迁升至讲师,本学期在系里教一门“化学实验基础”课,兼带93级一个小组的试验。他本不应继续当辅导 员,无奈化学系中青年教师多已出国适彼乐土,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当这个孩子王,所 以他一直不得从这个令人烦恼职位上逃逸而去。系里许诺等化学93这一届毕业后允他功 成身退,好在他从22岁大学毕业后一直战斗在这个岗位上,早已虱多不痒,不介意再带 一届。
  
  ――次日,我找到一位跟我一起踢球的化学系哥儿们,在闲聊中很轻易地就打听到了化 学93辅导员的情况。这哥儿们大名叫王睿,目前正在化学系读博,嘴敞话多,口直心热,精于各类小道消息,属于问一答三的人物。王睿本科一二年级时也出自李彰辅导员门
  下,似乎跟他混得不赖,称兄道弟。见我问起,恨不能把李彰的家谱背给我,背完家谱
  ,蓦地又蹦出一句:“嘿,要认识什么模样过得去的妞儿,清清纯纯的妹妹样的那种,
  可以给我们李哥介绍介绍。丫正打饥荒呢。”
  
  我随口笑说如果真有,谁还不先紧着自己,再说,到你那儿还不叫你给昧了。王睿大咧
  咧一笑,“有媳妇儿管着呢,哪儿能跟以前似的,想谁就是谁。”我知道王睿新近交到
  一个本科的小女朋友,号称某系系花,王睿得意地逢人就吹,恨不能把“桃花运”三个
  字凿在脑门上。
  
  王睿问我打听李彰做什么。我随口敷衍两句,说外校有个朋友打算考D大化学系研究生
  ,想找个年轻易说话、直接管学生的人讨讨经,摸摸门路。这个借口足够拙劣,因为联
  系考研都是直接奔正主儿去找导师的,我是辞穷了才这么说,粗枝大叶的王睿也愣没听
  出来。连连点头说这个好办,一个鹞子翻身翻上了他的上铺,在一堆书籍纸张作业中十
  八摸一气,沿着铁床栏给我递下来一份油印的化学系课表。本、硕、博都印在一起了。
  
  
  下午3点,我准时来到化学楼的109教室,听李彰讲“化学实验基础”。出乎我的意外,
  李彰并不像我想像中那样长相咸湿猥琐。相反,他的五官颇为舒朗英俊,下巴方正,穿
  戴的品味也不坏。教室很大,与高密先生使用的通堂教室是一种类型,都是给大课用
  的。但与高密先生之G班的寥落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彰的课学生来得很多,都是年
  龄看去18方刚过、19尚不足的新生。不是大一就是大二的样子。没有看到任之或孙满,
  想来她们不上这堂课。
  
  女生们明显地挤在前排,如一群啁啁的小鸟,唧唧喳喳在讲话,李彰闲闲地翻着讲义,
  抬腕看看手表,大概感觉到了时间,轻轻咳嗽一声,霎时,教室如《老残游记》里大明
  湖畔白妞说书的场子一样,“唰”地肃静下来。女孩儿们齐齐地抬头看上讲台去。我坐
  得很远很远,只看到一排仰慕的后脑勺与她们的后脖颈微成160度左右的钝角。许多可
  爱的小辫、马尾和长发倒垂下来,轻轻拂着后排的椅子背。
  
  一丝奇异的感觉蓦地从我心中腾起。我觉得像李彰不是那样的一个人,那样一个――会
  去非礼属于自己直接下辖的、完全有窝边草之嫌的女学生的――辅导员。不,他甚至连
  吃豆腐的人都不像。师生恋在中国高校根本就是个禁忌,更况于比之严重上百倍的性骚
  扰和非礼行为。李彰在D大教课10多年了,不会连这点一二三都不知道。
  
  李彰开始讲课,他这堂课讲的是作为化学试验操作者所必备的化学毒品知识。因为是开
  给新生的入门课,所以我也毫无障碍,很快听了进去。
  
  “目前世界上大约有800万种化学物质,其中常用的化学品就有7万多种,在品种繁多的
  化学品中,有许多是有毒物质,在生产、使用、贮存和运输过程中有可能对人体产生危
  害,甚至危及人的生命,造成巨大灾难性事故。”
  
  他的声音也算清晰悦耳,一口带着淡淡北京口音的普通话,不急不徐,同样是在通堂大
  教室中讲课,但感觉胜于高密先生者多矣。
  
  “毒物的分类可分以下几种:金属和类金属,如铅、汞、锰、镍、铊、铍、砷、磷及其
  化合物;刺激性气体,如氯、氨、氮氧化物、光气、氟化氢、二氧化硫、三氧化硫和硫
  酸二甲酯等;窒息性气体,如氮气、甲烷、乙烷、乙烯;农药——包括杀虫剂、杀菌
  剂、杀螨剂、除草剂等;有机化合物,如应用广泛的有机溶剂苯、甲苯、二甲苯、二硫
  化碳,苯的氨基和硝基化合物,如苯胺、硝基苯等;最后是高分子化合物,虽然本身无
  毒或毒性很小,但在加工和使用过程中,可释放出游离单体对人体产生危害……”
  
  刷刷的记笔记声如春蚕食桑般溢满了安静的教室。我也低头在本子上涂涂抹抹,不一会
  儿完成了一张李彰的铅笔速描。
  
  李彰在讲完有毒物质的分类后一顺口讲起了同样对人体有毒的化学烟雾和酸雨,他解释
  了其成因――盖因臭氧的光解产物具有足够的能量与H2O、CH4等物质反应产生自由基,
  从而引发一系列大气化学反应,发生二次污染。兴之所至,李彰又讲起这方面研究的大
  拿、刚刚获得95年诺贝尔化学奖的Paul Crutzen,Mario Molina,和F. Sherwood Rowland,该三位牛人因在大气层化学、尤其是臭氧的形成和分解的研究方面作出的杰
  出贡献而获此殊荣。
  
  李彰的话题流转至此,不由使我深觉诧异。向学生们介绍化学方向的最前沿成果显非他
  这位“化学实验基础”老师的专职,然而他讲得很自然,切入得十分随机,很明显是富
  有学术热情和学识上不圄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老师才会做出的举动。
  
  又听了约10分钟,我悄悄背起书包离开了化学楼109,一个参差错落的阶梯教室。谁也
  没注意到我走,就像谁也没注意到我来一样。
  
  
  十六、
  
  那个狂乱激情的夜晚,孙满纵体入我怀中,如菟丝缠绕女萝般缠绕、缠绕着我……与小
  清分手后、曾在寂寞中度过了三年的、并非不解个中滋味的身体,被久违的年轻异性的
  体温烧至几乎焦涸;我在迷乱中回应着她的抚摸,急切地上下求索着她的身体。她很纤
  瘦,然而不是没有一种骨感的美,皮肤清凉润滑,摸去似乎有丝丝的风滑过指尖。
  
  ……
  
  孙满背靠着墙壁,喘息着伸手去够机房的灯座开关,一面喃喃呐呐道,“说……说你爱
  我,陆北,说你――从第一眼见到我……就……爱上我……”
  
  我正闭着眼睛集中精力去解孙满那令人费解的胸衣扣子,听到这话,微微地一怔,动作
  停顿下来。还未及多想,在一秒中之内,随着“啪”的一声,孙满已经关掉了机房的灯
  ,整个房间霎时黑了下来。随着灯光的消失,我反而睁开眼睛,一片黑暗中,唯有窗口
  那边,飘来一点点微弱的光,是远处建筑工地上昼夜不歇的灯火。
  
  看着那盏灯火,我蓦然想起五一那天在机房隔壁的孟办,四人一起看《红楼梦》的情
  形。我记得电视剧看得告以段落后,大家停下来休息,任之曾抱臂站在窗口看风景。她
  是那样美丽,那样娴静,像卞之琳《断章》诗里走出来的女子。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
  风景本身:碎花纯棉长裙随着缓缓吹进窗口的夜风而轻轻飘曳,白色碎花棉布衬衫,闲
  散地挽个结系在不盈一握的纤腰间;她的黑发是那样清洁整饬,乌黑如同新研的浓墨,
  闪亮如同织锦的缎子。最重要的是,她的笑容如此优雅,柔和,如同轻风吹过寂寂的竖
  琴……虽然我未尝有幸听懂她的心曲,但我知道得很清楚,那是美丽、自然、天籁的声
  音……
  
  欲望仍然坚挺存在,但某种狂乱却如潮水一般退去。我轻轻放开孙满,轻轻移开她的手
  ,拉上仔裤的拉链。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地道,然而我隐隐地觉得如不中止,势必将我带
  入更为不地道的境地。
  
  “怎么了?”孙满仰起头,环住我的腰,不解地问。
  
  “唔,今天你累了,我也累了。很晚很晚了,已经。我送你回去吧――”我拍拍她的肩
  头。
  
  “不嘛,要抱一会儿。”她抗议。
  
  “改天吧,改天我们好好谈一谈。孙满,”我低声犹豫着说,“我对你几乎还不了解。
  ”
  
  “可是我――喜欢你的呀;我能感觉得到,你也喜欢我。”
  
  我以手覆额,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半响,只有硬起心肠道,“先回去吧。你宿舍楼这会
  儿都关了吧,再不走可进不去了。来――,”我找出一件自己的夹克衫给她披在肩上,
  “穿上,不要着凉。”
  
  我陪着孙满乘电梯下楼,走出计算中心大楼。一路上两个人都默默没有说话。芳草的气
  息,阑珊的夜色,微凉不寒的风,不远处庞大的起重机的影子,渐渐近前的8号女生宿
  舍楼……一切的一切,都使我意识到、强烈地意识到起我和任之每晚从三教缓步走回的
  情形,和那情形中不言的温馨。
  
  我的心开始后悔,轻轻地一痛一痛地跳着。我从来未曾对任之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
  的琢磨不透的心思,亲切但是永远带点退却和防守的态度,我的自尊和矜持……然而我
  知道,有多少次,我都想伸手去摸摸她乌黑的发丝,想要揽过她柔软的肩头。
  
  到了8号楼前,孙满抱了我一下,啄木鸟似的在我脸上啄了一啄,扬扬手就进去了。我
  的宽大的夹克穿在纤瘦的她身上,经迎面的夜风一吹,仿佛一只吸饱了风的鼓鼓的帆。
  
  
  我看到在那个熟悉的窗格里,有一盏熟悉的灯色亮了起来,不由心头一酸,忙转身离去
  ,将自己和自己纷乱的心,埋入前方温柔的夜色之中。
  
  
  十七、
  
  孙满上4号楼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蒙着被子睡觉。是晚上9点,宿舍的同学都上机或上课
  去了。魏老先生自然又去玩他的泥巴。
  
  从李彰的课上回来,我觉得颇为头疼,鼻腔也有点堵塞;本来昨夜送完孙满回来天色已
  经快亮了,枕上翻来覆去半天,结果一分钟也没睡着。撑到下午,终于觉得困倦不堪,
  大概昨夜也着了点凉,一个冉冉升起的感冒正向我问候久违。
  
  我没有去食堂吃晚饭,喝了两杯热水,上床蒙被而睡。梦中回到科大西区,靠近后来建
  成的图书馆的那片池塘,一入秋满眼是白茫茫的芦苇花,慑人心魄地肃杀又美丽。我和
  小清并肩站在西区电三楼顶楼,往下眺望夕照下的连天芦花。一阵大风漫漫地吹过来,
  将小清飘飏而起,我伸出手去想要挽住她,却无论如何不能……她渐渐离我远去,愈变
  愈小,愈变愈轻,终于化作一朵芦絮,在风中与万千芦絮纠结在一起,飘向遥远的天边
  ,而我的视线,再也辨不清楚……
  
  睡梦中听到“笃笃”的敲门声,没去理会,昏昏沉沉中感到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然
  后我感到有人一下一下,像弹弹子球似的在弹我的额头。
  
  费力地睁开眼,定睛了5妙钟,漫天芦花终于散去。我看到孙满坐在我床边,穿一件上
  上下下起码有20只口袋的军绿色布袋装上衣,泥彩绿的布袋装长裤,嘴里漫不经意嚼着
  口香糖,好像一名美军女兵空降在了我的宿舍。
  
  我甩了甩头,推被坐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才9点就上床睡觉了,怎么弄得跟农民似的?”孙满嘻嘻笑道。
  
  我有点不悦,“农民招你啦?干吗拿农民说事儿。”
  
  “嘿你自己又不是农民出身,犯着那么受刺激吗?”
  
  “不太喜欢出身论――人和人是平等的。”我套上衬衫,“――喂你出去一下,我要穿
  衣服。”
  
  “嗬,还挺假模假式儿的——”孙满做个鬼脸,转过头去假装看魏无境床头的陈晓旭定
  妆照,我趁此机会从床上起来,三下两下套上仔裤。拿起杯子喝口水,头痛得更厉害了
  ,咽喉也开始隐隐作痛,我打开抽屉,找出两片康泰克,吞了下去。
  
  孙满从身后上来,一把搂住我,把脸埋进我的后背,“昨天……嗯,昨天好不好?你―
  ―想我了吗?”
  
  我瞟了一眼桌上的闹钟,蓦然触动心思。九点是我每晚跟任之约好一起上自习的时间。
  我转过身来,对孙满说:“你在宿舍等我一下,我要出去一会儿,回来再跟你说话。”
  
  
  “去哪里?”
  
  “别管了,10分钟就回来。”我不想失约于任之,至少去告诉她一下,今晚我有事儿。
  孙满既然来找我,我正好可以问问有关李彰的事。
  
  “――还不是去三教,307教室?”孙满撇撇嘴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退后一步,怀着被洞穿秘密的不安,问。
  
  “哼,瞎子才会不知道。”孙满把双手插进布袋服长裤的口袋中,踱了两步,细长的眼
  睛漫然瞟着房顶,“我说过,我要是喜欢上一个人,哪怕上天入地,我肯定要如影相
  随。哪怕他装聋作哑,我肯定会让他明白。”
  
  ――她居然跟踪过我。这未免……未免有点过分,我心想。
  
  我抓起一件外衣,说句“去去就回”,就要往外走。孙满一把拽住我,“喂喂,告诉你
  吧,去也白去――她今晚不会在307。”
  
  “为什么?”
  
  “她家里今天打电报来,说她姐姐出事了,要她速速返回北京。”
  
  “什么时候的事,这是?”我大吃一惊。
  
  “呜,一、一两个小时以前吧。”孙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细棉纸巾,将口香糖的糖渣吐
  掉,满不在乎地说,“下午5点左右她北京家中打过电话来,打到楼下传达室,还是我
  接的。她今天有课,一直没回来,也就是半小时前才刚刚回宿舍,看到电报……”
  
  我一把揪住孙满的手腕,“你接了电话也没去告诉人家,这么重要的事!”
  
  “谁知道她在哪儿上课,或是在跟哪个男生在约会,这么大的校园――喂你弄痛了我啦
  !”孙满恼怒地摔开我的手。
  
  “找啊!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嘛!”我非常生气,声音都打哆嗦,“孙满,你这人太过
  分、太不懂事了!”
  
  “算了,她现在不是看到了嘛,谁还耽误了她不成?”
  
  “你告诉我,她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电报上只说:‘姐出意外,速返京。’电话嘛,好像是她姨妈之类的人打来的,也是
  吞吞吐吐的,只说她姐姐――叫任意吧――出了事,要任之马上回家。没说别的。”
  
  “任之看到电报之后呢?”
  
  “――还能怎么样,冲下楼打电话去了呗。”
  
  我大步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向8号女生楼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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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转帖]清华女生11年前离奇铊中毒 最大嫌疑人首度辩解

十八、
  
  填写完冗长的访客表单,把姓名年级系别访问目的访问时间一一列举详细,押上学生证 ,我终于得以在看楼传达老头如审视敌特分子般的警惕目光中被放行上了8号楼。罢了 罢了,我想――学校何不在每所女生楼前插个牌子,上书“男生与狗不得入内”,效果
  必然更佳。
  
  任之孙满的宿舍门上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发明者门捷列夫的大幅头像,一部蓬蓬的大胡 子,狮子鬃般茂密的灰白色长发,唯独左边脸颊上被不知哪个促狭鬼用唇膏涂出一个大 大的口红印,赋予了严肃的门氏面容以某种被佻达小妞捉弄了的尴尬神色――准确无误
  地显示出这门里面住的是化学系的姑娘。平时这里一定是热闹,开心,青春飞扬的一帮 疯丫头的世界吧,我不由叹息。
  
  我敲敲门,房间里面寂寂地没有人应,推门进去,只见任之伏身在一张木桌子上,脸深
  深埋进自己臂弯里,双肩不可抑制地抖着。脚下是一只小小的旅行包。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站住,叫声“任之”。
  
  任之抬起头来,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半干,前额的头发被不知汗水还是泪水打得湿漉漉,
  碎乱不堪地左一绺右一绺贴在额头上;那种空漠苍凉的眼神告诉我,她刚刚承受了巨大
  的内伤。
  
  我的心往下一沉:消息必然比我所知道的还要不幸。
  
  “我姐姐……我姐姐……”任之看到我,彻底崩溃下来,泪水再次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流撒满面,“她死了!……任意死了!……”
  
  我几乎连想都没想,就把浑身颤抖、牙关也颤抖的任之一把搂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纤细
  的后背。她薄薄的丝绸衬衫早被后背的汗水所洇透,紧紧贴在身上;而我的方格棉布衬
  衫也迅速被她的泪水所浸湿泡透,紧紧贴在我的身上。就在不到24小时之前,另外一个
  女孩儿也这样在我怀中哭过,同样的衬衫,同样的位置,同样温温凉凉的泪水湮过肌肤
  的感觉……同样的年轻女孩儿的气息……
  
  唯有我自己的心情与感受前后有异吧――
  
  任之哭得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呜呜鸣叫,怎么也停不下来,直到呛得自己咳嗽不止,几
  乎呕吐。我久久拍着她的后背,像一个无奈的父亲拍着自己夜啼不已、漾奶多病的婴儿
  ,内心涌起一种我自己也不甚明白的、悲伤的柔情――如此广大悲伤,像夜深时分涨起
  的潮水,铺天盖地将我浸没――
  
  那天晚上,我陪任之夤夜登上南行回京的列车。
  
  她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大部分时间呆滞,时而会崩溃掉,涕泣不已。我问任之,是
  否要我陪她回京,她呆呆地点点头说好,我猜她早已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了什么判
  断。我算了算自己此后一周内的课程时间表,似乎只有两节不是太重要的课程,可以旷
  掉无妨的。至于课题和作业则都不急于一时。不管怎么说,她的状态实在让我不放心,
  我决定无论如何要陪她走这一趟――就算日后她怪罪我造次轻率,以交浅而枉行;就算
  她家人给我这个不知名姓的小子以白眼和冷遇。
  
  火车到山海关,我的热度忽地欺上来,阵阵寒战袭过全身。我把从宿舍带出的两件衣服
  全套到身上,仍然觉得冷得厉害,心中着实后悔没有多带几件衣服出来。任之蜷在座位
  一角,抱着手臂,似乎睡着了,头发乱乱地盖住了半张面庞。我在灯下看了她良久,把
  她的头轻轻放到我肩上,也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过去。
  
  没过多久,我感到一只凉凉的小手在摸我的额头,我又困又累又难受,微睁了一下眼睛
  又睡过去。然后我感觉到身边的位置空了,心想也许她去洗脸或去卫生间,一会儿兴许
  就会回来。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任之的长袖外衣,桌子上有一杯热水,还有
  四片感冒胶囊。任之又蜷回原来的角落,只不过没有睡,两眼发呆,直视前方。
  
  “哪来的药?”我睁开眼睛问。
  
  “跟列车员要的。”她无精打采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你烧得像火炉一样。”任之呆视着我,忽而垂泪,“对不起,陆北――,都是我拖累
  你,发着高烧还跟我坐这么远的火车。”
  
  我的心头涌起一阵感动。任之在这样的状态下,尚然注意到我在生病,并为之感到歉意
  ,她真是个懂事的好姑娘。
  
  我挤出一个一定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剥开两片胶囊药片,“那有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做什么了我?”
  
  “――生着病还陪我回北京。”
  
  “一定要知道吗?”
  
  “一定要。”
  
  “――别问了,任之,一切都等以后吧。”我端起水杯,把药丢进口中。
  
  任之用手拨拨头发,似乎难为其情,半晌,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可是,可是――
  你回去后怎么跟孙满解释呢?”
  
  “你说什么?”列车一阵轰鸣,压过了我诧异的问句。
  
  “我看到你的夹克衫――她前天晚上穿回宿舍的那件。”
  
  药片在口腔中迅速化开,滋味很苦很涩,而我怔怔地端着杯子,忘记了喝水吞服。
  
  
  
  十九、
  
  参加完任意的葬礼,我去任之家告别,打算告诉他们我第二天就要返回学校了。任之说
  过,她要留京再陪伴父母两周,在期末大考前赶回学校。
  
  在京一周间,我一直投宿在海淀区学院路离任家不远的一所学院招待所,任之的父亲是
  一名化工工程师,她母亲也在化学研究所任副研究员,任家就座落在学院路的一所高
  工、教授云集的研究所大院里。
  
  我的感冒好了起来。白天,我在招待所看看书,守着电话等消息,如果任之需要,我会
  去她家帮帮忙,跑跑腿。以前我并不知道,一个人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固然不是说来就
  来的;但要从这个世界上离去,竟然也不是说去就去的。死去一个人,埋葬一个人,牵
  涉到医疗、公安、司法、民政、殡仪等诸多烦琐的环节。我所能为任家做的,就是帮一
  些具体的小忙,比如从A处到B处,找C或D签个什么字,或出外采买E及F等物品。这些事
  情,只要交代给我,我就都给办得妥妥帖帖回来。
  
  最初的几天,任家川流不息来去着化研所前来吊唁的同事,以及来自北大外文系的师
  生。任家伯父伯母悲伤得不能视事,联系殡葬事宜,办理各种手续、死亡证明,甚至接
  待人客等,都由任之的姨妈为之打理,任意生前的同学很多人自发前来帮忙,甚至还有
  北大老师辈的人物也来到任家来问可以做些什么。
  
  任之姨妈是个圆脸、和蔼的中年女人,虽然尚在丧失甥女的悲哀中,但要一肩担起复杂
  纷乱的后事。她理事清晰,说话慢条斯理,温和谦让中透着刚强,大有老北京旗下妇女
  之风,是任家全家的主心骨,无人不服。虽然最初有一次错把我当成任意同学,派给我
  一份去北大找某某老师的小差使,使我颇感为难;但其后她很快就明白了我的身份。从
  那之后她每次见到我都坚邀我搬到她家去住,客气地解释说――目下在她的姐姐姐夫家
  固然不便,但我相陪任之千里返京,怎好让我自己破费,寄居在招待所里。而每次我都
  以行期不过几天而客气推辞掉。
  
  整整一周,我几乎没有怎么见到过任之。她不是陪着父母,就是一个人躲在自己房间里
  伤心难过。我非常理解,尽量不去打扰她,有事直接跟姨妈商量。
  
  那晚我去任家告辞的时候,任之和父母都有事出去了,只有姨妈陪着一个男生在客厅坐
  着。见我进来,姨妈介绍说这是任意的同班同学隋方。然后向他介绍说我是任之的同学
  陆北。
  
  那隋方主动伸出手来,大方地与我握了一握,“听任之说起过你。其实――你可能也知
  道我,我――可大名鼎鼎的,我就是外文系‘赶大集’啊…… 咳,自从上了许渊冲那
  倒霉催的课,考了那倒霉催的试,我的真名就没人再提了――”
  
  隋方――“赶大集”――竟然在这样不经意的情况下横空出世,使我感动于自己的识荆
  之福。他是虎背熊腰的小伙子,五官却十分端正厚实,一口浓重的京片子,戴上墨镜可
  以扮黑社会,套上手套可以上拳击台。
  
  我面露一个真诚的久仰表情,嘴型大概略呈O型,可惜――我不禁想――要是任家不是
  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就好了,我很愿意请他到外头喝一杯。
  
  我小坐了一会儿就向姨妈告辞,跟她说我就不再特地找任之了,两周后请她发封email
  ,告诉我车次,我会去火车站接她回校。姨妈客气地起身送我,隋方也便站起告辞,姨
  妈把我们两人一起送至楼下。
  
  我和隋方七拐八拐走出庭院深深的研究所大院,走入车辆川流的北京之夜,随意闲聊几
  句。道完再见,我往招待所方向走去,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坐了进去,缓缓经过我身
  边,忽然从出租里探出头来,冲我笑道,“怎么样哥们儿,找地儿喝一盅去?”
  
  我手抄在裤袋里,止步,回头笑说,“成啊,随便!”,隋方一把给打开车门。我弯腰
  坐了上去。
  
  “三里屯。”隋方吩咐的哥。
  
  
  二十、
  
  兰桂坊酒吧的门脸用圆孤形突出天蓝色外檐,从外面看去,鹅黄色灯光中透出悠然宁静
  ,屋顶在临街那边倾斜向下,感觉颇为不俗。进得门来,七八张木桌放在室内,外有五
  六张圆桌,每张桌子配四把背靠椅,屋顶为单色,四周以木条交叉围成特定造型。电声
  音乐奏出蔡琴的怀旧老歌,音量也不太大,我松了口气――至少,这里是个说话不用自
  带喇叭的地方。
  
  我们落座,我点了一杯“彩虹”,隋方点了一杯墨西哥特其拉酒。隋方掏出一盒皱巴巴
  的红塔山来让我,我说谢谢不吸,他遂自己点上一支,用力吸了一口。
  
  “你是――是任之的男朋友吧?”隋方开口问道。
  
  我说,只是同校的同学,比较熟而已。
  
  隋方不太相信地扫我一眼,仿佛秦王嬴政打量燕使者荆柯。绷了有20秒之久,他吐出一
  口烟,笑道,“如果你不过是任之的追求者之一,倒跟我有一拼。老弟,告诉你吧,我
  喜欢任意,追了三年多啦。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出师未捷她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他咳嗽起来,好像给烟呛得不轻快。
  
  话虽粗糙不堪,但确实给我以某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奇特
  的、类似于同处丐帮、又同为地位不高的九袋弟子的感觉。
  
  他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酒杯,“来,亲爱的连襟兄弟――”
  
  我吞下一口酒,笑道,“怎么还没喝先醉了?”
  
  隋方眼睛一红,“如果――,如果你见过任意,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天妒红颜’!―
  ―这个词啊,我还是当年在翁美玲出殡的报道上第一次看到的哪。就是这个词,可以用
  来形容翁美玲,也可以用来形容任意……”
  
  “她很美,我知道――”
  
  “北大并不像清华。”隋方叹气说,“我们校园里,从来不缺乏漂亮的女生。听说过
  ‘未名湖畔,白衣飘飘’吧?说法酸是酸点儿,也代表一种民情。”
  
  我点点头。相应地,或曰相反的,我还听说过“清华女生十回头”。
  
  “任意非常美……”隋方深深地吸着烟说,“一把又黑又浓的长发用根普通橡皮筋扎住
  ,垂到腰间;夏天她常穿一身白衣服,脸上一丝脂粉都没有,额头光洁如玉,像奥黛丽
  .赫本,气质之高,无法形容……不过美貌对她,完全像身外之物。《校园民谣》II里
  面有首歌就是一北大酸人写给任意的,后来被一弄音乐的家伙给谱了曲,愣给出了盒带
  ――”
  
  “任意高兴吗?”
  
  “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那她都喜欢些什么,平时?”
  
  “书,读书,还是读书――,从来没见过对读书这么有痴气和灵气的女孩儿――”
  
  “任之也是这么说。”
  
  “我是学外文的,虽然学得不成器,外文系的行市我可门儿清,”隋方晃着杯子里的冰
  块,“――可以不客气地说,我们系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拿外文做跳板,出国,读个
  MBA,MIS,或改行学计算机,然后找间公司,当个小头目,了此一生。女的呢,傍个老
  外,傍个大款,能少奋斗20年呢吧?只有像玉米糊那种一签再签签不出去的,才奋发一
  把,办学校,收学生,赚俩血汗钱,最后还被学校看不顺眼,给人开了!要说我们老俞
  ……”
  
  话题一转,居然进行到我所耳熟能详的玉米糊,实在令人倍感亲切,“――老俞可也够
  不易的……自己刚办学那会儿,提着浆糊桶亲自出去刷招生简章,但凡瞅见个圆柱型的
  物体,上去就给刷上一张,也不管旁边贴着专治梅毒还是专治脚气,哈――新东方的人
  都管他叫Maverick, 知道吧?”
  
  “别人都给牛屁股上烙印偏他不给牛屁股上烙印最后把所有屁股上没烙印的牛都赶到他
  家去的那家伙――”是第一次,我来北京后畅畅快快地笑出声来,主要是想起了久违的
  高密先生讲解这个词的时候所说的以上原话;同时也是生平第一次,我背的词汇竟在
  GRE模考以外的场合被用上,连我自己都感到是个彩头。Maverick作为形容词,就是特
  立独行的意思。作为名词,就是特立独行之人的意思。
  
  “老俞这个Maverick就快火了,走瞧吧,眼见就要火了!”隋方也不知是气愤还是赞美
  ,也许是被他自己识英雄于微尘中的眼力价儿给刺激着了,右手的四个手指连续敲打着
  原木桌面,“――出国留学培训这块大蛋糕,叫丫给先探了一爪子,现在谁跟进也都晚
  了,晚了……嘿,北大要不开他,丫现在一准还住筒子楼里!”
  
  我忍着笑,不好说什么。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可是竖子一旦成了英雄,其他认为自
  己是块英雄料的人只好永远当竖子。
  
  “咳,说任意呢,怎么说说就到老俞了,这半天――”隋方低了低头,又燃上一支烟,
  “归结到任意这姑娘……如果说我们外文系的学生有一条最‘正’、最本色的道路,
  那就是任意走的这条路。不急功,不近利,外面流行什么根本无所谓;踏踏实实地念莎
  士比亚,念王尔德,念劳伦斯,此外还行有余力,就读子曰,读诗云……悟性那么高,
  用功那么勤力,等到有朝一日,两股剑气一起出鞘,绝对就是中国外文界的独孤求败。
  ”
  
  “像钱钟书那样――”
  
  “对,像钱钟书那样。”
  
  “任意太可惜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生命,说没有就没有了――”我太息
  道。
  
  隋方微显诧异,“你好像并不怎么知道?”
  
  “――光听说是郊游时坠落悬崖身亡,细节什么的,我一句都没有多问。光是看任家的
  人伤心成那样就够难受的了,哪能给人添堵,打听什么细节呢?”我眼睛看着别处说。
  我早已打定主意,以后只要可能,我要尽量避免让任之触及这件伤心事。
  
  侍者过来问还要点什么,我明早要乘火车,不欲多饮,遂点了一杯卡布其诺咖啡;而隋
  方则又要了一杯血腥玛丽。
  
  等酒的时间里隋方再次让烟给我,我也不再客气,抽出一支来,隋方“啪”地一声为我
  打着火。我深吸一口,感到一种久违的舒服的落寞回到身上。我戒烟已经有两年多,但
  这一段时间来发生这么多事,使我头脑乱糟糟的,觉得偶尔破例抽支烟对自己也不为过
  苛。
  
  “那天我们出去郊游,全班分成了两个组――”隋方对端酒过来的侍者说声谢,我也谢
  了我的咖啡,“任意开始是跟着第一组,而我在第二组,不然肯定也就不会出事了 ―
  ―我起码会跟着她。后来第一组往回走的时候,任意说她错过了一个景点,想去看看。
  第一组的人说要等她,但任意这人挺懂事的,说不用大家等她,她看完以后就跟后面的
  第二组一起回来好了。
  
  “――就这样,她落了单。我所在的第二组后来根本没有碰上她。我们两组人都回校后
  ,发现任意没有回校。但那天刚好是周末,任意家又在北京,所以我们估计她可能回家
  去了。直到星期一她还没来学校时,大家才开始担心了,打电话到她家,家里说她没有
  回来过。学校马上报了警,公安局的人和同学们一起返回那座山坡去找……”
  
  “当时并没有找到,好像?”我隐约记起任之姨妈曾说,任家曾在一线希望中悬念了两
  三天。
  
  “――没有。是三天以后,在野山坡的一个悬崖下面找到了她的尸体。她是失足摔落悬
  崖的,据推测。”
  
  “她落单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我宁愿相信她是自己摔下去的,如果还有其它可能,唉,那
  太残忍了,不敢想像――”
  
  “任意……”我沉吟一下,觉得不好问出口,“她平时――性格怎么样?开朗吗?”
  
  “她当然是个有critical thinking的聪明人,心智成熟不用说。不过性格绝对没问题
  ,很开朗,人缘也好着呢。”隋方肯定地说。他已经颇有醉意,大口喝着血腥玛丽,神
  情归于颓然。
  
  我默默地一个人坐着吸烟,很久很久,直到喝光我的咖啡。
  
  “天妒红颜……天妒……”他趴倒在桌上,喃喃。
  
  我叫过侍者来,付了酒帐,拖着猪一样重的隋方一路歪歪斜斜出了门,路边倚在桑塔纳
  车门上等上座的一位的哥看见,忙上来帮我,我俩齐心合力,费了好几个夭蛾子办法,
  才像塞海绵似的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把他塞进去车去。隋方玉山颓矣,身躯摊倒下来,占
  据了整个后座;我于是坐到前排去,跟的哥一路磨牙瞎侃。车开到我住的招待所,计数
  器显示跑了12块里程。
  
  “送他回北大――”我下车,一边掏出40块车资给的哥,“不够的话把这厮踢醒,让他
  付你零头。”
  
  “这位爷不会吐我一车吧,那我可惨了!”的哥把钱一卷,塞入倒后镜的丁字支架处,
  一边笑问。
  
  “那我可保不齐――”隋方竟在后座上醒了,续上话茬儿;挣扎坐起身来,在他自己衣
  袋里掏什么。
  
  我拍拍车门,跟隋方道再见。他忽然摇落车窗,伸出手臂,递出一叠纸来给我。
  
  出租车已经缓缓开动,我紧追了两步,把那叠纸接到手中。的哥善解人意地将车刹住。
  
  
  “任意写的,”隋方探出头来说,脸上是非常非常郑重的颜色,绝不属于一个喝醉了的
  夜归人,“本科二年级时候的课堂习作,现在系里就只找到这份底稿;让任之给翻成中
  文吧,我们系要给她出一份纪念专刊――”
  
  “好,一定做到。”
  
  “拜托了!……再见!”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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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转帖]清华女生11年前离奇铊中毒 最大嫌疑人首度辩解

二十一、
  
  我返校后,一直没有找过孙满,她也没来找过我。本来我想追问一下那晚所谓李彰非礼 她的事儿,但她既然不出现,我想想也就算了。也许她打算就让我们的关系这样悄然滑 过,毕竟,我与她相识尚浅,或者她认为一时的激情不足为道。
  
  任之不在的日子,我仍然每晚去三教上自习。G班已经结束,有时我在307自己掐着表做 考古题,偶尔也会从试卷上抬起头,由衷怀念高密先生那略显神经质的笑容。其实他是 个十分真诚实在的人,备课相当用心,材料准备得很充足,每节课都提早一两分钟开始
  ,拖延三四分钟下课,从未缺斤短两。学生课间如有问题要问,他可以憋着连洗手间都 不去。他像传说中的玉米糊一样喜欢说“Anyway”,这是他不需打前结巴就能顺顺当当 说出口的少数词汇之一;对某些难背难啃的单词,很显然他用心准备了针对性的笑话,有时词头一个笑话,词根一个笑话,常常说得自己开怀大笑,而堂下学生们的笑,总是 以慢半拍的速度跟进――算作对他的自说自笑的一种鼓励。我未尝有幸亲炙传说中幽默 欢快的新东方文化,但高密先生的授课同样也给了我的英文和应试能力以可观的进步,使我受益匪浅。只是每当想到他,我就会不期然地困惑于一个感想:为何当今世上真诚 实在的人往往会受到命运的无情捉弄,并总是或多或少带有使人哭笑不得的生理或精神 方面的弱点。
  
  ――最后一堂课的课间,趁他去方便的时候,我在他课桌上悄悄留了一套《美语口语集 中营》磁带和附带书籍,心里默默祝愿他TSE顺利。
  
  两周的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般过去,我却一直没有收到任之让我到车站接她的email,她原定的返校时间已到,我很担心,不知她又何故迁延在京。而大考周马上就要到来了。
  
  
  那晚我正在307看专业书预备期末,忽然有人从背后伸手蒙住我的眼睛。在挣扎的当儿 我听到孙满咯咯的娇笑声――十分放肆无忌,我赶紧用力掰开她的手,“嘘” 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10多道谴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一起投向我的课桌――如果邱少云烈士身
  边有人突然打个喷嚏,估计其他一起潜伏在草丛里的弟兄们看他的目光就是这样的。我赶紧拽一拽孙满的衣服,带她走出门去。
  
  夏夜,三教外的草坪上三三两两躺着乘凉看星星的学生,看来即使在大考前夜,还是有 人放松写意,不知今夕何夕。余意未已的蝉鸣与方兴未艾的蛩鸣交织成一片,和着不知那个角落传出的老吉他的弦音――一把酷似老狼的沙哑男音正在低低唱出《没有想法》
  :
  
  你别让我看得见你的眉目
  听得清你随意里刻意的倾诉
  你别用你长长的长发挥舞
  纠缠我纠缠已久的关注
  你的目光我想我也该清楚
  但我已不能在乎
  
  ……
  
  我并不是第一次听《校园民谣》II,但此时此景此情此音都给予我胜于听原唱的、深深
  的震动。其实我并不知道专辑里究竟那首歌是为任意写的,那并不重要。我不过是一位
  行经花冢的过客,听闻了一朵花的凋谢,已经感到无限哀矜;想来那位在未名湖畔默默
  注视过任意的盛开岁月的、痴心的北大作词人,自然会有另种心碎的感受。也许日后他
  会写出另外一首歌,让全中国的青青子衿聆听和传唱――
  
  我和孙满默默走在幽暗曲折的回廊,黑魖魖的牵牛花藤倒垂下来,殷勤盘绕住长廊的石
  柱。走了一段后,我在石柱边的长廊栏杆处坐下,肘部撑着膝盖,把额头埋进手掌中。
  
  
  “怎么了?”良久,孙满小心翼翼地问我,“不高兴了,为刚才?――”
  
  “哪里。”
  
  “有点儿――伤感?”
  
  “嗯,可能吧。”
  
  “我都听说了。”孙满在柱子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把视线掷入深深的夜色,“真是悲剧
  ――”
  
  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我看到孙满身穿一件裤脚被剪到千疮百孔的仔裤
  ,一件小小的紧身牛仔背心,一双“踢死牛”厚底松糕拖鞋。颜色倒看不真。她光滑的
  两臂一点保护都没有地暴露在清凉如水的夜色里,唯有左手手腕上那只样式别致的、粗
  粗的金色麻花镯子,给她的手臂以一丝羁縻和实在之感,否则我真担心如银的月色会将
  她的两臂彻底泡透凉透。说不定化为两支水银柱也未可知。
  
  也许是一直在听蓝调而优美的吉他和歌声的缘故,也许由于她小心翼翼的态度,也许是
  因为柔和的夜色和月光的作用,我对孙满先存的一点怨衍之意缓和下来,不过仍然不知
  从何谈起。
  
  “我这身衣服――漂亮吧?”她用一只手揽住廊柱,身子一倾,斜斜地飞绕,转了一
  圈。
  
  我温和地吹声口哨,表示赞同。一个男人是一个男人,他永远不能抗拒视线的诱惑。
  
  “镯子是纯金的耶――爷爷的一个老下属从美国带来的,说是在一个印第安
  保留区的fair上买到。美国一般商店里并没有这种24K金的东东。看,仔裤是Levi\'s,
  裤脚我自己剪的, cool or what?”
  
  “你知道,”我不由也笑了,“正牌嬉皮倒都不在裤脚那儿剪窟窿――”
  
  孙满一拳擂在我后背上,愤愤不平地笑道,“你休想我那么剪!”说完粉拳又化为一个
  利爪,一把掐在我的肩头。
  
  “别闹别闹――”我固定住她的手,笑道,“哎我问你,这些天你干嘛去了?”
  
  “你干嘛去了?”她特意加重音调那个“你”字。
  
  “算了,别装糊涂――”
  
  “哼,一句话不说就跑北京去了,上人家家去献勤儿……,人家家让你在厨房打地铺了
  ,还是让你在客厅睡沙发了?一直在外头住澡堂子呢吧?”
  
  “――没觉得有什么。”我淡淡说。但也的确心里微感有挫。要说在京一周我都没有见
  到任之几面,那还没什么,可如今我回来已经两周了,连她的消息都没有。
  
  “还进来出去的给人家跑腿办事儿,小力笨儿似的……我怎么没在街上碰见你呀?”
  
  “――你说什么?”我盯住她。
  
  “你们前脚走,我后脚也回北京了――我家也在北京呀!不许我回去吗?”
  
  我微微一惊,“是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天前。”
  
  我掐指一算,觉得不对劲,“三个星期呢差不多,你就这样从学校溜了号?也没人管?
  ”
  
  “――那有什么?”孙满不以为然地踢一踢她的鞋子,“我辅导员那人――我叫他站着
  死他不敢坐着死――”
  
  她忽然自觉失言,下意识地以手握口;如水的夜色中,我不看她也能感觉到,她的脸在
  慢慢涨红。
  
  我静静看了孙满一眼,目光移到别处去,没有发言。
  
  
  二十二、
  
  老板从美国回来后的第三天,口头下帖子请门下诸弟子吃饭,饭店订在D大附近颇上档
  次的稻香村酒家。一位同门师妹正抱采薪之忧,回家休养去了,未在邀请之列,所以只
  有我和魏无境、李朝阳三人前往。
  
  赴鸿门宴前老魏颇为惴惴――他在老板回国前一周,毅然掐了一直连着清华的风云服务
  器,洗了洗身上的泥巴,然后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般,以清新的精神面貌,废寝
  忘食投入到老板临走前交代的课题中去。估计恰好在老板的巴利皮鞋踏上久违的祖国故
  土的一刻,他刚好debug完最后一个code。但对我来说已经太迟――要让我把两部分课
  题合并起来,再组织成长约3000字的论文,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在两三天内干完交货了。
  李朝阳晓得我们俩落入下风,面露独自胜出的快乐微笑,进出机房都唱着小曲:这家伙
  被布置了一个较小的课题单独去做,他专业上水平颇为不赖,动手也快,早就给麻麻利
  利地完成了。
  
  孟万方先生此行从地理上、地图上或地球仪上,无论哪个角度看都似一只被下得一塌糊
  涂、惨不忍睹的跳棋。他先是从墨尔本飞到悉尼,之后回国,把孟办钥匙交给老魏后就
  一头扎往北美,第一站先到多伦多,尼亚加拉游后访纽约,去白宫草坪上照过相,在费
  城听了歌剧,给大西洋城的角子机喂了相当于250美元的 quarter,然后又折回纽约,
  自肯尼迪机场一口气飞到三藩,因为在三藩逗留较久,吃了太多顿麦当劳之后一直闹抗
  议的中国胃终于消停快乐了一段时间;当离开三藩的时候,老板已经可以跟《圣荷西水
  星报》的科技编辑拍肩膀了,硅谷的Cisco,Sun,Oracle……等公司大楼座南还是朝北
  也已经摸清底透。由于仍耿耿于大西洋城的败绩,老板从三藩出来后就直奔了拉斯维加
  斯,在黑杰克桌上输掉了600美元后,得出结论自己可能毕生进不了MIT的21点小组了,
  此后就有些扫兴,怏怏不乐地看完stripper show之后去了落杉矶,从落杉矶他飞回到
  伟大祖国的首都,从首都,终于,他落叶归根到D大教工宿舍楼的孟宅,头一天晚上就
  受到孟夫人狂风暴雨式的批判 ――骂他太不顾家,“六国贩骆驼的!”,“十处打锣
  九处有你!”,etc。
  
  老板眉飞色舞讲叙完他的伟大行程后连烤鸭都快凉了,我们都听得挺投入,各自手里捧
  一张小薄饼呆坐着,过很久才想起往里头卷小葱。李朝阳脸上口水欲流的神情无疑像在
  说:靠,读万卷书的滋味是不太好受,行万里路可真**的不错!
  
  ――因为我们都听明白了,在整个北美行中,除了在多伦多和三藩两处老板确是在参加
  会议之外,其他足迹所至之处都是游山玩水――反正有赞助单位出钱。
  
  老板垂询问起课题进展的情况,李朝阳立即去自己书包里翻了翻,翻出四张3.5寸小盘
  ,八蛮献宝似的进呈老板。我说,我和魏无境的课题都在系里server我的目录下存着呢
  ,您老自己联机去看吧。老板点点头,居然没催问论文的事儿。魏无境已经紧张得在桌
  子下面踢我的腿了,我打算如果被问及,就招认作我偷了懒,对两部分没做整合,论文
  也没开写。反正老魏和我的code已经在那里,我们也算对得起他。不过我担心这恐怕逃
  不过算无遗策、英明神武的老板眼睛,因为他很可能会去查程序原代码的完成时间和上
  载时间,从而得出他自己的结论。
  
  老板又呡完一盅后,和蔼地告诉我们,那篇论文其实不用写了――因为他在三藩逗留的
  后期,参加完N个会议之后,感到那个课题的方向其实已经落伍,纵然做出来,也没有
  发表的戏――国内也许有,国外是不可能了――是以他觉得索然了。
  
  他的话使我大大松了口气,我和老魏快乐地对视一眼,不相信我们交到这样好运:居然
  周扒皮也有给自己放假睡懒觉的时候。
  
  酒过三巡,老板的脸色变得红润,人也比平时在办公室见到的显得可亲。他喝得稍微有
  点高,连说了好几遍让我们注意好Java语言发展走向的话,强调道――我们此刻所自认
  为是傍身硬功夫的C,或C++,就像是屠龙宝刀,固然现在可以号令江湖,但跟未来走向
  的Java比起来,就未免有“倚天不出,谁与争锋”之感。在1996年的中国,Java几乎是
  刚刚被介绍进来,连本像样的参考书都找不到,老板的话使我们感到里面有内容。
  
  果然――老板深沉地告诉我们――他在5月底三藩所参加的JavaOne Conference上,亲
  耳听到SUN的副总裁Bill Joy宣布:微软,苹果,IBM,硅谷图画,惠普,SCO,日立和
  天腾几家公司已联合决定将Java嵌入它们的操作系统中,平台开发者和终端用户此后都
  可以直接获得该语言。
  
  “Java的跨平台性和它对网络的天然支持给予了它别的语言都不能比的优势,在未来网
  络和多平台的世界里,”老板肯定地预言道,“这个语言是必领风骚的,以后起码会有
  10年的红火。”然后他预言Java的出品者SUN和微软之间的蜜月不会长久,以后肯定会
  狗撕猫咬一番,因为微软是大而霸气、惟利是图的,凡小而精致、惠而不费的东东,到
  它手里往往随着它的商业定位给改走了样。
  
  ――老板的预言都在我此后的技术岁月中得到印证。他的的确确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有
  着敏锐的洞察力,前瞻的眼光,实践的魄力,和吃苦的精神。所有这些,再加上他在社
  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后混厚了的脸皮,都足以补偿他在具体技术领域的欠缺,和具体知识
  能力的不足。在任何时代,任何条件下,他那样的人都会成为风头浪尖上的佼佼者,最
  起码也是一个适者,一个自己把握住自己命运缰绳的人。仅仅这一点我想就非常、非常
  了不起。
  
  譬如在山西插队时,他喂着猪,仍能够从100多名知青里面脱颖而出,被老乡们推荐去
  上工农兵大学。其他人或认为他的机会来自某种运气,但孟老板却曾不无心酸地跟我们
  说过,“如果那时候猪有发言权和决定权,猪也会撩起猪蹄,盖个公章推荐我,因为我
  是整个公社、历年分下来的所有知青里,把猪养得最肥最好的――”
  
  我相信他说的话。我相信老板当年从猪圈到工农兵大学的那一跳,远远难于他如今从中
  国到北美的这一跳。一个人,想要从最底层、最恶劣的环境里挣扎出头,最艰难不过;
  走到相当的顺境之后,反而容易,因为无论以后再做什么,哪怕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成
  绩,其实都已经远远没有当初那么辛苦了――锦上添花的人生只会愈走愈顺。
  
  我对这位老板是佩服和欣赏的,虽然有时觉得他并非十分地道与公道。然而我们几人师
  生一场,只要在不牵涉到他个人利益的前提下,他对我们也还是有其温情爱护的一面。
  也许人与人的关系本来如此,也许没有谁离不开谁,又谁都离不开谁。总之我在与此人
  阔别小半年之后,能够在稻香村酒家安静清幽的小单间里看到他小醉沉酣,大着舌头给
  我们讲旅途趣闻的样子,心里还是不无欣慰之感。
  
  老板还在某个会上顺了一张7月份即将发布的Windows NT server 4.0的光盘,当然,是
  张演示版的demo。我们传观着这张包装精致的demo的当儿,老板讲了个他在该会上听来
  的、关于比尔•盖茨和demo的笑话――
  
  话说有这么一天,比尔•盖茨死了,升入天堂,圣.彼得在珍珠门旁边等着他的来
  到。
  
  “啊,亲爱的盖茨先生,我在此候你很久了,”圣.彼得慈祥地说,“为了表彰你活着
  的时候在地球上为人类作出的卓著贡献,我们打算给你开一个特例,让你在天堂和地狱
  两个选项(options)之间选择一个,相信这种做法对你来说并不陌生。”
  
  “好吧,我就先从天堂试试吧。”盖茨困惑地说。
  
  盖茨在天堂呆了一天,他看到无尽头的白云,白云,还是白云……他感到无比乏味。
  
  第二天,不等圣.彼得开口,他主动要求到地狱去看看。
  
  圣.彼得打发盖茨进了一个电梯,电梯直线下降,下降,过了很久,电梯门打开了,小
  盖惊讶地发现,地狱里一派美好风光,有衣香鬓影的士女穿梭往来,有打高尔夫的乡村
  俱乐部,有他所喜爱的奔腾电脑,还有许多他生前所交往的阀阅大亨,全在地狱里尽情
  享乐……
  
  小盖在地狱里度过了愉快的一天,第二天,他自己乘上电梯,上去见圣.彼得。
  
  “这个要求您听了可能会觉得匪所思夷,我也觉得怪不好意思启齿的,但……没办法,
  经过亲身的体会,我的确是爱上了地狱的生活!”小盖说。
  
  “好吧,既然你是公认的地球上最聪明的人,你的选项必是正确的。”圣.彼得允许
  了。
  
  比尔.盖茨欢快地乘上电梯,再次回到地狱。然而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他发现昨日所
  见的一切都不见了。地狱里一派阴森,恐怖,昨日跟他一起玩乐的大亨们都在油锅里被
  炸着,发出痛苦的哭泣和叫喊,更可怕的是,一位青面獠牙的先生――自我介绍说他叫
  撒旦的――正在等他。
  
  “这,这……是怎么回事?昨天还……”小盖结巴着问。
  
  “昨天嘛――,Sir,昨天你看到的是demo版!”撒旦狞笑着说。
  
  ――孟老板讲完笑话,话音未落,只见魏无境像被蝎子蛰着似的、“呸呸”啐了两口、
  将他手上那张demo盘一把扔将出去,滴溜溜正打在一只酒杯上,酒水登时撒了一地。我
  们其余师生三人不由笑得翻倒在桌。
  
  
  二十三、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我深吸一口气,单刀直入地问:“李彰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孙满略显一愣,似乎有一层薄薄的物质凝固在表情上,“――你怎么知道他叫李彰?”
  
  
  我微微一笑,“就像你也知道我每晚在307。”
  
  孙满不语,低着头,用右手把左腕上的镯子狠狠褪下来,带上,又褪下来,又带上,如
  是三番几次,好像专心致志在试验这只镯子是否合适于手腕的宽度。我久久地等她开
  口。
  
  “你――还知道些什么?”她终于仰起脸来,唇角紧抿,眼睛里面有一种倔强。
  
  “不多――”我迎着她的目光说,“不过在我们这么一所大学里,要想弄清个who is who还是不那么困难的。”我想了想,又意味深长地加上一句,“――防人之口,胜于
  防川。”
  
  最后一句完全是虚张声势,连我自己都厌烦这种唱空城的诈术。我所知道的李彰,不会
  多于他本人可能在填写在某个无聊职称表格上的最质朴形式的简历。不过他是怎样的一
  个人,牵涉到我和孙满关系的起始点,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弄清楚,哪怕费一点心机。
  
  孙满再次褪掉手镯,拿它一下一下用力刮着自己的掌心,直到掌心的颜色给刮得雪白,
  她把眼睛瞅着地面,细声说,“既然都知道了,还问什么问――”
  
  “我不喜欢被糊弄。”我站起身来,脸色漠然,“没有人会喜欢――”
  
  “我原来还以为,以为――你没有那种,那种……唔……,情节。”
  
  “什么情节?”
  
  “就是那种……那个……,情节。”
  
  “处女情节?――你是想说?”我顺着她的语气探问道。
  
  “对――”
  
  “孙满,”我怒极反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然给扯到这上面来,“我看你这
  人是不是脑子进水?――我什么时候问过你处或非处?我又凭什么要这样问?我现在问
  的是李彰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和你是什么关系,那天晚上你去我机房前发生了什么?我
  要知道的就是这些!”
  
  “好好好都告诉你!――”孙满被激怒了,像一头小困兽,“李彰我是和他谈过恋爱,
  你满意啦!统共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月,虽说、虽说上过床,加起来总共也不超过三次…
  …而且压根儿就是认识你以前的事了!又怎么样!哼,难道你认识我之前就是一张白纸
  了吗?”
  
  我心里暗恼:这跟白纸不白纸有什么关系?我的确未曾纯洁如白纸,守身如唐僧,可…
  …这跟她说的沾边儿吗?女人的逻辑……胡搅蛮缠,简直是。
  
  “那天我去李彰家,是跟他摊牌去的,告诉他,我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就是你!也
  没见你这种人,谈个恋爱还要满世界跟踪打听,鬼鬼祟祟!”
  
  我冷笑一声,“满世界跟踪打听,鬼鬼祟祟的自有其人,是不是我那就不一定了……”
  想想还没问清楚,“――那么非礼一说呢,是什么回事?”
  
  “他确实不愿意、不同意跟我分手的嘛。动手要抱人家,我当时是推开他跑出来的――
  ”
  
  “为什么要骗我?说他非礼你?你们这至多算不成功的师生恋而已。”
  
  “他那天的确对我动手动脚过的,你不知道他有多大劲儿,简直大得惊人,差点就――
  ”
  
  “――酒呢?喝了酒?”
  
  “摊牌前一起喝过……我想,嗯,就算散伙饭了,管它呢……李彰喝了好多,他喝醉了
  ;我也喝了不少,真的吐过……当时难受得不行……”孙满把嘴一扁,委屈得眼泪蹦出
  ,抽抽答答哭道,“谁让人家喜欢上你呢……,你知道女孩子主动喜欢一个人多不容易
  嘛?你知道人家为了你放弃了多少?……每天都想见你,想和你说话,为这个才硬着头
  皮去那个根本没多少女生去的九食堂,听那些坏透了的大师傅说那些吃豆腐的下流话…
  …”
  
  “――即使如此,都不成其为你撒谎的理由。”但我的语气缓和下来了。被人喜欢,喜
  欢到这个程度,在我,根本就是平生第一次。我并不是一个久惯牢成的酷哥,梨子水果
  之类从未打到我的头上,故此我一向穷于对女孩说NO的脸皮。
  
  “人家喜欢你的嘛――”她反复地陈述着这句话,“……你这人也是,明明也喜欢上我
  ,为什么偏不说,偏等到人家主动找你表白?觉得被人追很酷是不是?旁敲侧击你,你
  还装傻充愣。我没办法才那样的嘛――”
  
  我的心乱得像芜草,一个结论像草上飞的燕子般飞快闪过。那晚在机房的事,我原来还
  可以骗自己说――孙满不过是一时意有所激,想要在我的怀抱里找寻一点安慰,所以有
  其偶然性;现在看来,她几乎是早就深心计算着要这么做,不过是等待一个自己也觉得
  能豁出去和放得开的心情和时机。我是一个做了8年程序的人,我知道有时为了达成某
  一目标,需要在多少多少层编码之上就要垒地基,搭桥梁,做准备。简而言之,在我看
  来,一个深心成算的程序员无疑是个好程序员,但一个深心成算的女孩儿就实在够不上
  是个可爱女孩儿,不管她的爱出发点本身多么纯。
  
  ――当然我本意绝对不想伤害她。我想起了她在九食堂向隅而座的身影,落寞寂寥的容
  颜;想起她在机房悉悉挲挲摸着我衣领的手,滚落面庞的温凉的泪水。她无疑也是在被
  爱所煎熬的吧,只是我不明白――我这样一个身无长物的普通学生,何德何能,竟使她
  这样一位大小姐因情受苦。可是我必须告诉她实情,是时候了――心慈面软,害人害
  已。
  
  “孙满,”我听到自己小声地、但是清楚地说道,“其实你哪有那么糊涂……从一开始
  你就应该知道,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那 ――为什么主动找我看影碟?为什么在九食堂每次看到我都笑那么甜,那么灿烂
  ?甩开魏无境一个人去食堂不就是为了独自碰到我?为什么主动端着饭菜找人家坐在同
  一桌?――我又没邀请你!还有,那天晚上,为什么抱我?嗯?还抱得那么疯那么狂热
  ,回去后我的衣服扣子都掉了一个……那天晚上,那后来,那种感觉……简直好像你要
  渴死了我却不给你水喝似的……”――好一串强大持续不饶人的火力。
  
  诸多误会及黑白颠倒之说一时也无法辨正,但有一点我必须道歉,“那天晚上是我不对
  ,也难怪你误会。总之,我不该那样做――”
  
  孙满摇摇头,双手揽住我的腰,把头埋进我怀里,以低不可闻的温柔声音说道,“不,
  喜欢你那样对我那样做。真的。不骗你。再那样抱抱我,好不好?”她毛茸茸的辫子搭
  在我胸前,即使隔了层衬衫,也扎得我有点痒。月光下的孙满真是有其娇俏可人之处,
  嘴唇撅成小小的O型,细长的眼睛妩媚飘忽,言语动辄娇嗔,十足小儿女情态。
  
  我拂开她扫得我怪痒痒的辫梢,收神摄气,抗拒着月亮可能会让我再次犯下的错误,
  “孙满,你是个挺聪明挺不错的女孩儿,条件那么好,又会弹琴,相信很多人会喜欢
  你。”迟疑一下,我吐露道,“魏无境,比方说,就是一个。他一直没敢向你表白,主
  要是因为你的家庭太不一般了。如果你肯给他机会――”
  
  孙满不耐烦地打断我,“谁问魏无境了。人家喜欢的人是你――”
  
  我轻轻挣开她的拥抱,狠了狠心,对孙满,也是对自己说,“感情的事,谁也勉强不来
  ……”
  
  ――孙满沉默了。那种质地的沉默,通常预示着其后会有非凡的爆发。她的乳如菽发的
  胸脯急促地上下一起一伏,眼睛睁得圆而大,嘴唇紧绷:她不再像是一只有风韵的椰菜
  娃娃,却像是在破庙里怒视着黄世仁的白毛仙姑。
  
  “少害单相思了吧,我劝你!”她愤怒地倒退一步,一手指着我,大声道,“任之说过
  ,她并不喜欢你――她亲口告诉我的!”
  
  “她亲口?什么时候?”
  
  “在――回来的火车上,从北京。”
  
  “你是说、你和她、一起回来的?”我简直不敢置信。
  
  “是――又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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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转帖]清华女生11年前离奇铊中毒 最大嫌疑人首度辩解

二十四、
  
  整个大考周,我都忍着没去找任之。一则考试也确实需要集中精力对付,二则我想她既 然不愿我去车站接她回校,自然是有不愿见我的意思在内。当日我们在一起回京的火车 上,她蓦然说出孙满穿着我的夹克衫回宿舍的事儿,令我又尴尬又难过,支吾了几句就 离座打开水去了。回来之后她也没有再追问,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不知道她的冷淡 是否与此有关,还是她尚未从丧失手足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仍需要一段时间独自沉静。
  至于孙满所传来的讯息,我想我日后自会找机会对质的,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不知 怎的,我现在对孙满这个人实在不太敢相信。
  
  大考结束的那天,学校里漫溢着狂欢的气息。男生宿舍楼的楼道里时常传来有人砸碎酒 瓶子的动静,大部分学生已经归心似电地在整行装、打包裹、老乡串老乡,准备回家度 其愉快暑假;唯有本科毕业班的宿舍不时传出苍凉的狂啸与歌哭,是四年一起风风雨雨
  的小弟兄们在吃散伙饭、喝离别酒。离情别绪压夸了这些平日看去快乐无忧的大孩子, 毕业的眼泪,一部分撒向已逝的青葱岁月,一部分预留给未知的、令人惶惑的社会和命 运。
  
  ――同样的断肠时刻我在科大也曾经历,只不过如今于我已经如有隔世之感。与多数大 学的学制不同,科大的本科是要念五年的,五年的眷眷之情与四年又自不同。散伙饭在 芜湖路靠近环城公园的一家人来人往的馆子里吃的;那天,罔顾其他食客当我们是疯子
  一般的眼光,我们同舍7人醉醺醺地唱起了平日被我们批为“庸俗,庸俗,还是庸俗” 的USTC校歌。我们大着舌头、敲着杯盏引吭大合唱道:
  
  迎接着永恒的东风,把红旗高举起来,
  插上科学的高峰,科学的高峰在不断创造,
  高峰要高到无穷,红旗要红过九重,
  我们是中国的好儿女,要刻苦锻炼,辛勤劳动,
  在党的温暖抚育坚强领导下,为共产主意事业做先锋。
  又红又专,历史交融,
  团结互助,活泼应用,
  永远向人民学习,学习伟大领袖毛泽东。
  
  ……
  
  那一别后,人生如泥絮飞鸿,我们再也没有得到机会重聚。如今室友们风云流散,七人 之中有两人在美,一人在欧,一人在深,一人在沪,除我之外,还有一位师弟也考到北
  京读研。
  
  大考后的第二天,全宿舍的人都已走光,除了我。这个特殊的暑假,我要备战8月份的
  GRE和托福,故此已经跟父母打过招呼,我就不回家去了,在校念书总是更专心一点。
  
  炎夏的味道已经从永昼不息的蝉鸣和匝地绿杨的浓萌中透出,我从火车站送了老魏他们
  几个回来,热出一头汗水,去水房冲了凉,打赤膊走回宿舍――却发现任之正怀抱一只
  淡蓝色的文件夹站在我门外。
  
  我大感窘迫,仓惶逃进房间,套上T恤,把下衣襟整整齐齐扎进仔裤的腰带里去,换上
  一双体面的凉鞋,才招呼任之进来。
  
  她瘦了一些,精致的下巴尖尖,像卡通里的花仙子造型,眉间若颦,是时间也未能擦写
  去的忧伤。穿件淡蓝衬衫,洗得发白的仔裤,长发用一条素色发带系起。以前我见到的
  任之,常常会涂一点粉红的豆蔻在左手或右手的小指,显得很有趣――她很奇怪,从不
  涂全十指,两只小指也只是轮流涂其中一只,仿佛在进行一个精致而小心的试验。今天
  我注意到她的十指都是素净的,苍白的;以前我见到的任之,喜欢用一种非常淡、有荧
  粉质地的唇膏,涂在唇上显得榴齿含香,异常娇美。今天我注意到她的唇是自然色的,
  什么都没涂――她仍在为姐姐守孝,以她自己的方式。
  
  任之在桌边坐了下来,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说声“谢谢”。
  
  “――还好吗?”我搭讪着问,“都考完了吧?”
  
  她点点头,“但四级的时间误掉了,要补考。在等外文系给我单独安排时间,所以一时
  还回不了家。”
  
  我没来由地涌起一阵高兴――竟然为人家误掉的考试而高兴,够没心没肺的。我说,
  “要看书的话,我陪你。教学楼,机房,我宿舍,到处都是地方,随便挑!我们再也不
  用占座了。”
  
  任之勉强笑一笑,显得很疲倦。她把怀抱的那个淡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静静看着我
  问道:“隋方――,他托付过你一件事吗?”
  
  我曾经暗暗发誓,以后要尽我的力量保护任之,使她远离与任意有关的一切伤心记忆;
  但翻译那篇英文习作那件事,似乎的确由任之执笔较佳,这也是隋方的嘱咐,而且我曾
  经答应过他。尽管如此,我还是已经自己做了些功课。
  
  当下我也回书架处拿出一个崭新的文件夹,里面放着任意的原稿和我的一份打印稿。
  
  我把两份稿件一起取出,推给任之,小心地看着她的表情道,“一份是我译的……当然
  不好……你可以先看看怎样,做个草稿用也许――”
  
  任之见到亡姊的手迹,震动地落下泪来。
  
  我轻轻说,“――不是不想让你去译,只是怕你动笔的时候不免难过……题目又是这样
  一个题目,谈的恰好是生与死……你的中文文字好,就在我的基础上做些改动,交卷
  吧。用太多心思只能使你更放不下。”
  
  任之没有说话,一手掩着脸。全楼都非常安静,除了轻轻的啜泣声,整个世界只有无休
  无止的蝉鸣。
  
  我继续自说自话下去,“她写得一手那么流畅优美的英文――居然还是当堂要交的限时
  作文……那时她多才大,19,20?”――想到《红楼》里的公子小姐们,作诗的时候燃
  上一支“梦甜香”,以烬为限,宝玉才思较迟,有一次香只剩了一寸了,他方才有了四
  句,遂为姊妹们所嘲。任意如果活在大观园里,必有可以嘲谑宝玉的资格。
  
  任之慢慢打开那只淡蓝的文件夹,拿出另一份稿纸来,一看就是来自同样一个人的手迹
  ,娟正秀媚,典型的闺阁风体――但这一份是中文。
  
  “你不知道的是,”任之拭泪道,“她的中文文字才优美呢――每一个比喻后面都有一
  个意境,每一个意境后面都像有一幅画卷……可惜我只在家中找到这短短的一篇,怕也
  就是绝唱了――”
  
  我像接价值连城的敦煌残卷那般,将那份中文稿小心翼翼接过来,缓缓地、一字一句地
  读了下去。题目只有一个字,叫《缘》――
  
  缘
  
  ――佛说:修百世才可同舟,修千世方能共枕
  
  我总喜欢,把那前尘,想象成一个微风涟涟的午后,菩提树下的故事。在莫可名状的憧
  憬里,童子谦微的心愿,自虔眉低首的一瞬,莲花一样的绽开;童子孱弱的肩衣,在初
  凉的风中,百合一般的翕动。
  
  曾经是长信夜殿无眠的宫人,听连樵夜漏,滴也滴不完的寂寞深长;曾经是灞陵岸上伤
  绝的杨柳,不堪攀折东风,挽也挽不回的迢递帆樯;曾经是垂杨系马处潸然的歌者,劝
  君杯酒,从此轻别;曾经是单衫杏子红的采莲女子,涉江而过,芙蓉千朵――
  
  究竟是什么,让我错过了你呢?落红去了,流水远了,风的调子化为伤凉的歌,而那次
  相逢啊,却仿佛姗姗永不能临至,又仿佛匆匆已过了千年。
  
  如果你是阳光下花园子里,竹马游戏的少年,那么我是还没有开到春天便谢为荼糜的那
  束青梅;如果你是林中最早的芳菲,那么我是一只蝶,直到秋凉了,才来寻你细细的香
  ;如果你是吴门青青的草色,则我是羁淹于外的游子,为着无可奈何的原因久做长安旅
  ;如果你是滟滪风浪里的弄潮儿,则我是崖畔上伫立成石的那人,年年岁岁,守着退涨
  的潮。
  
  前生,我们都曾经是什么?是谁在三生石上,刻下时光也不能擦去的心迹?
  
  往事千年。终于到今生,今生的一个夜晚,红尘飘飞的灯下,你以清澄的目光与我对
  视。我想象尘世原是一方渡口,流水青青,两岸的人各自击浆中流,为什么时空它总像
  是不可遏止的湍流,让我们在不容思想的一瞬擦肩而过。如今,我在此岸,而你又在彼
  岸了,唯再轮千世,我们才会聚首于另一方渡口。
  
  都是途中索漠的路人,风起时,为何不可以共你一衣温暖;雨落时,为何不来分我半伞
  晴朗?你看得到我们前头那盏不灭的灯么――让我们是彼此的灯。
  
  但我听到佩玉的声音响在你的衣裾,莫非在我之前,你有曾经的承诺?我没有珍昂的玉
  饰送你,我只是桑间濮上无邪的一笑,笑着送你缓辔归去,你应当记得那日的东风,那
  丛丛簇簇,烂漫到天涯的花。
  
  千年前我是佛前一名孱弱的童子,守着菩提,许过一个谦微的心愿;千年后我来寻你,
  前尘像落花一样美丽而凋落。
  
  如果,如果今生也把握不住呢?我听到佩玉的声音响在你的衣裾……(低下头来,我的
  欢颜里也有忍不住的泪水。)……
  
  好在还有缘。解也解不完、理也理不清的缘。是无可诠释、无可更改的尘中的故事,在
  今生,在来世,在莫可名状的憧憬里,它这样的束结起我们原不相识的心,它这样的衍
  复着我们原本无着的生命,如花发花落,如月满月缺。
  
  
  ―― 读毕,我闭了一会儿眼睛。蝉鸣已经远去,清风中飘来莲朵的淡香,我仿佛真的
  看到流水青青的渡口,看到烂漫到天涯的花。我看到青骢马带走白衣的离人,听到佩玉
  叮咚响在被风吹起的衣裾,我看到年方二八的娇憨女子,粲然的笑容后是清冷的泪水…
  …我是一介俗子,未能够明白才女任意幽微聪敏的心思于万一,而这篇美丽的文字空灵
  七宝,无所实指,实难从中结论出什么,但我能隐隐地感觉到,它是为一个人而写的,
  或者说,是为一份无奈的、错过的缘分而写的。
  
  “――可知道这篇文字的成文时间?”我忍不住问。
  
  任之摇摇头。
  
  “――为谁写的?”
  
  任之再次摇摇头。
  
  
  
  (二十五)
  
  
  放假后的校园空空荡荡,好像美国西进时期那种一度人烟兴旺过、后又被拓疆者放弃了
  的小镇子,树木和建筑耸立,可是那种一哄而散后的落寞感,纵使7月的骄阳也未能将
  其晒化蒸发。
  
  外文系专责公共外语教学考试的一位女老师休产假,一时回不来,任之的补考时间被耽
  搁下来,必须滞留在校,等到七月底,考完才可回家。她本来还可以跟外文系再交涉,
  要求他们将考期再提前点,但也就无所谓了。她的父母因为精神状态不佳,不欲久居北
  京,暑期去了一处外地亲友家散心;任之也觉得北京是伤心之地,暂时不想回去,留在
  学校,多准备一段时间也好。其实也早已没什么要复习的了,她的模考成绩已非常出色
  ,大学精读的词汇差不多尽数掌握――跟我一起上自习的那段时间虽短,却堪称进益神
  速,实在也是她以前对英文太偷懒放松了――所以她在等待的时间里过得很闲散。
  
  其实任之是个智力非常优秀的女生,她所谓不爱念书云云都是自己与姐姐比较而言。她
  只是年纪尚幼,玩心尚重而已,一旦稍加用功,立即可以追上来。我发现她对语言文字
  ,中文也罢,英文也罢,都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理解力和掌握力――她毕竟是任二小姐,
  任意的妹妹,专业上选择了化学并没有泯灭她在人文科方面的天赋聪明。
  
  ―― 我经常带任之去校外小摊子上走走,买些雪糕、果冻之类哄她吃,只图她能散散
  闷;偶尔我们到市内的二手老书店去逛逛,屋顶高高的老房子,穿堂风吹过阴凉的前柜
  台,扑起年深代久的书的尘灰。老店主拿把蒲扇不急不徐地自摇着,微笑守着空而闷的
  店面。燕子自廊檐前无声地、迅疾地飞过。远远的街道某处传来电车链子拖着地面行走
  的叮叮当当的声音――非常远,远得恍惚,远得一点都不真切。在冷清无人的老书店里
  ,任之的鞋子与幽暗的青砖地面的每一个吻,都发出一声寂寥的 “喏”,仿佛万里桥
  边、枇杷花下,闭门居的女校书,午后寂寂初醒,方移玉步到庭除。
  
  任之很喜欢人文类的书籍,她会负手在一大架书前细细地选好久,有时挑到本心爱的,
  就找张小凳子坐下来,看得入迷进去。她仍然很忧伤,话很少,总是穿着素淡的衣服,
  不施脂粉。我隔着层层重重的书的格子偷眼看她,想像她穿上一身古装的样子――如果
  把长发改作垂髫,衣之以湘裙楚衫,秦簪宋佩,她可不就是《聊斋》里面走下来的颜如
  玉?我希望我会是那个呆子般的书生,什么都不懂,由她启蒙我人生的极乐幸福。
  
  任意离世之后,任之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她返校之后与我重新相见,最让我费神思量
  的就是这种变化。这变化有如一种天气,有如吹过身上却未能飘拂起衣衫的风,需要细
  微的心思才能感觉到:她身上某种孩子气的纯稚任性已然褪去了,永远地褪去了 ――
  我想,那个会怀抱着羽毛球拍将我大叫着拖出寝室的任之不会再有了,即使时光恢复了
  她心头的创伤,也不可能回来了――代之而来的是某种娴静,娟好,理智的气质,一种
  类似于王谢堂前、旧家女子的书卷气。我不知道任意走时,把什么留在了这个世界,如
  有之,我相信她是把那种万中无一的出尘之气留给了她的小妹。
  
  那天,任之把翻译好的任意习作交到我手上时,我对照着看了看我自己的版本,不觉汗
  颜了――
  
  任意的原作里没有用太多离奇的词汇,相信任何一个能够考过四级的普通大学生都可读
  懂。但要将其翻得信、雅、达,就绝非等闲之功。我对自己的中文一向还是觉得比较自
  信的,所以才不揣冒昧,先行抛砖。但看过任之的译文后,我真的觉得,砖就是砖,玉
  就是玉,没什么可说的――
  
  譬如中间部分有一句“When I ramble along in the peaceful field, hearing the twittering of birds, drifting in the fragrance of wild flowers……”,我译的
  是“当我漫游在平静的田地,听到鸟的叫声,与野花的香味一起飘……”,而任之译的
  是“当我闲步于平静的郊野,听到鸟语之啁啾,随着野花的芬芳流荡布散……”;譬如
  接近结尾处的“As they go round generation by generation, day by day, the world goes round”,我译的是“当它们一代一代走下去,一日又一日,世界也走下去
  ”,而任之译的是“当它们世世代代、日复一日地周行不已,世界遂正行于其履”――
  显然高我一竿不止。
  
  任意原文的题目叫做“To be or not to be”,取自莎翁《哈姆雷特》剧丹麦王子困惑
  的名言。然而这一句怎样译回中文却令人煞费琢磨――即使在中国的翻译界也是有争议
  的。因为它可以根据语境,被译为“是或不是”,“干还是不干”,“存在还是不存在
  ”等种种不同的短句。任之告诉我,她特意去查了资料,发现翻译界广为接受的译文是
  :“是生存,还是毁灭”。但她说,后来又在一处资料上发现,公认的聪明人英若诚老
  先生就将其直接译作“是生,还是死”,所以她决定接受这个版本,并稍作改动,变为
  只有四个字:“生,抑或死?”。
  
  以下就是任意的习作,任之的译文:
  
  生,抑或死?
  ――生命的意义,死亡的意义
  
  任何熟稔莎士比亚的人都必知晓莎翁最有名的悲剧之作《哈姆雷特》,以及那句名言:
  “生,抑或死,这是一个问题。”对于哈姆雷特而言,生,抑或死,确然是一个两难的
  窘境:无论活着还是死去,他都已经被注定了要成为悲剧。或许,任何人都会于其一生
  之中,或迟或早,遭遇与哈姆雷特相仿佛的选择。生或死,战或降,赢或输,他必须自
  己定夺。幸运的是,我个人尚未临至那个关键的时刻点。迄今为止我的人生有如一程风
  平浪静的航行。有时,我会问自己:我是否找到了生与死的真义?虽然我有心成为一名
  生物学家,我仍对此一问题无法确答。不过,尽管如此,我相信我仍然在生命中发现了
  某些东西。
  
  当我闲步于平静的郊野,听到鸟语之啁啾,随着野花的芬芳流荡布散,我总是不期然地
  感恩于生命之美好,为自己的存在活着而由衷快乐。当我了解到生命的神秘本质和生命
  的进化后,我开始对造物的无上伟力满怀崇敬之情。生命是自然的赐予,我们无权将其
  窒息,生命是宇宙的一部分。我记得有一日,我曾因生活中的若干不幸而深感沮丧,似
  乎我已经做错了每一件事,而且九州铸铁,悔无可补。我离开了家,徘徊于街市之上,
  伤心又无助。就在那时,我的视线一下触到了夕照。那太阳如同一只硕大无朋的火球,
  燃烧着、闪亮着,它如此之雄美,如此之灿烂。不顷刻间,整个天空都燃烧起来,夕阳
  凝汇了它最后的能量,尽情付之一烧,仿佛一出悲剧的庄严尾声。它缓缓地坠入地平线
  下,很快,黑暗笼罩住了我。我怔怔站立在原地,不知自我为伊谁。泪水潸然而下。一
  个声音从我的心中呼之而出:“我要等,等到太阳重新升起,等到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
  肩头。”也许,那就是生命的意义。每一个人,都拥有他自己的太阳和自己的梦想,每
  一个人,都会在他的阳光照耀下拥有他自己的璀璨时光。我们奋斗,我们承受,都是为
  了抵达那一刻璀璨时光。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使我们停滞不前,无论过程多么艰难,无论
  我们败北多少次。那一梦想――那一根植于我们深心的梦想,值得我们为之奉献此生。
  我们所有的人都想要看到明日的朝阳,想要把握住那个璀璨时刻,从而铭恩于生命之
  美。
  
  生命有如一条长河,有朝一日,它会以某种方式流至它的尽头。无人可以逃逸于那个终
  极的尽头,当那一天君临的时候,我们将与这个斑斓的世界永诀。一个人的生命,就是
  他唱出的一首歌。无论悲伤还是欢喜,无论激越还是和缓,终归是他自己的歌,一首以
  其独特的魂魄和生命写就的歌。一个人生存过,为其所应为,寻其所欲寻,实现了他的
  梦想。然后他可以平静地死去了。因为他知道,他将无悔于心。他已经历见过恶与善,
  丑与美。如今一切都已掀过,在他的剧终,就是让出舞台给新来者的时刻。他的歌声行
  将收尾,但永不湮泯,那歌声将会成为这个宇宙的整个合唱的微小部分,而且将唱至永
  恒。另外的一个人,也曾生存过,奋斗过,但永未曾抵达他的梦想,对他来说,生命就
  如一场永远的梦魇,然后他看到曙光在远处闪烁,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也永远不能抵达
  彼处,他的心静下来,因为他知道,他已经竭尽过全力。他的歌声也许不过是一声微弱
  的叫喊,但他已知道,这声音不过是那大合唱的雄壮时刻的序曲而已。他快乐地死去,
  听着那歌被继续传唱――
  
  这个世界是美丽的,因为它既有煦暖的阳光,也有风雨和冰雪。只有被泪水浸透泡透的
  人才能了然快乐的真正意义。一位著名作家尝于其小说中有言:生命中并无真正的幸福
  ,不过是一种情形相比照于另一种情形而已。生命的全部意义基于两个词:“希望”和
  “等待”。
  
  生,抑或死,全然取决于一个人自身对生命的态度,取决于他是否感恩于清晨的朝阳,
  是否愿去探求自然的美好。当雷电咆哮临至,那就完全取决于他是否相信,明天的太阳
  将依然升起。是的,太阳将继续闪亮,且将闪亮得更为璀璨。不要哭泣,只需等待,希
  望,和奋斗。
  
  生命,死亡,以及阳光构成了这个世界。当它们世世代代、日复一日地周行不已,世界
  遂正行于其履。让我们以我们自己的歌来咏赞生命,咏赞世界吧!
  
  ……
  
  那天傍晚,我们一起去了邮局,将这份译稿与任之带回的《缘》一文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用挂号信寄往北大隋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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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转帖]清华女生11年前离奇铊中毒 最大嫌疑人首度辩解

(二十六)
  
  在任之等待外文系里为她重新安排四级考试的时间里,我和她得到无数的机会单独相 处。然而我和她之间的氛围,却退回到比在三教共同上自习前更为拘谨客气的境地。首 先,她沉默多了,不容易被逗开心,有时我搜肠刮肚说个笑话,得到的回应却是个慢半 拍的、安慰奖的微笑,使我在自己身上看到吾师高密先生那令人惋惜的幽默水平。看到 她仍然如此固执地为悲伤所占据,我有时反思自己对她的感情,觉得也许的确,我是比 较自私,竟然整天琢磨着想怎么使她忘记发生的一切,与我携手走入一种卿卿你我的两 人天地中。
  
  当我对她稍示亲近的时候――比如过马路的时候看到疾驰过来的车辆、我会因担心而下 意识地轻轻拢一下她的肩头――我能感觉到她那种轻微的、困惑的抗拒。她会把目光移转,看到另一面去,肩头微微地往自己那边一倾;那一倾,我就知道,我的好意被抖落
  了――像一个风雪夜归人,到家向火后抖落衣服上的片片雪花。
  
  三教已经封楼,但学校留出公教楼给暑期有事未归的学生使用。我们看书通常都去公教 楼。看书看累了的时候,我们依然会如常出来走走;不是没有沐浴过如幻如梦的、诱使 人犯罪的月光,也不是未曾怦然心动于她被暖暖的夜风吹起的发丝和裙裾,可是我受挫
  之余,再也没有勇气主动亲近她。而任之也好像很安然于此,月光和夜色如同空气一样 ,没有作用于她。
  
  一个没有风的平静下午,我从宿舍出来,打算去校门口的银行取点钱。经过小树林附近 的学生礼堂,忽然听到左近的一个房间里传出巴赫的《小步舞曲》,简单淳朴的旋律,
  被弹得异常流畅明快。D大并没有自己的音乐系,但有一支由各系学生组成的实力不弱
  的乐队。这个礼堂就是学生乐队排练的地方,在礼堂建筑的内部,有一处专门的琴房。
  
  
  我被那动听的琴声所吸引,有如黑森林里听到魔笛的少年,不觉忘记自己原来的路线,
  推开虚掩的礼堂侧门,沿着长长的走廊来至那间琴房门外--原来弹琴人竟是任之。
  
  任之一曲终了,发现我站在门外,忙招呼我进来。琴房很小,不会比陈景润先生的故宅
  更宽绰多少,任之找了张折叠椅给我坐,又问我喝不喝水,我说不渴,她便径自坐回琴
  凳上,低头一下一下按着琴键玩,单键点出的弦音如同一只一只的小蝌蚪,依次在水里
  旋了一下脑袋,很快就袅袅而绝。小房间里充满了一种近密温馨的气氛。
  
  “第一次听你弹琴,”我搭讪问道,“弹得很好啊。像是学了好些年的样子了?”
  
  任之用手拢一拢头发,笑道,“其实不算久。我启蒙很晚的,10岁才上第一节钢琴课,
  学到高二,16岁,因为要准备高考,就放弃了。此后弹都是自己弹着玩。”
  
  “再弹点什么给我听如何?”
  
  “你想听什么?”
  
  我挠挠头,笑,“――我所知道的无非是克莱德曼。”
  
  任之听懂我的意思,莞尔,“克莱德曼也不是你想的那么俗――俗者见其俗,雅者见其
  雅。”然后她按键下去,弹了一支我没有听过的曲子的开头,节拍十分舒缓优雅,“《
  德朗的微笑》。”她报了名字给我听,“――克莱德曼的。”
  
  “怎么不弹完?”
  
  “――记不全了,曲子有点长。”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笑道,“我们60年代末70年代初生人的这一代,童年时学过钢琴
  的,家境显然都很出色,不比寻常的富裕才行。再往下的小孩有福了,都是独生子女,
  差不多的人家都舍得投资给栽培栽培。”
  
  任之微微笑道,“我小时候家境倒不像你想像的那样――”
  
  “哦,”我感兴趣地问,“你家不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吗?”
  
  “是。但外人想像中的知识分子家庭,好像都是那种――住着小洋楼,富贵高雅又清闲
  的样子……其实不是的。看过《人到中年》吗?”
  
  “小时候看过,不太记得了,说的是一个眼科女医生和她的家庭吧。怎么?”
  
  “在我小时候,我们家过的,就是一种像《人到中年》里那家人的生活。文革以后,好
  多知识分子爱说的那句话,叫――‘骑上光阴的骏马,把逝去的时光追回来’,用在我
  父母身上,那真算贴切啊……我印象中,我爸我妈的整个中年,都在追,追,追一种他
  们认为被不幸耽误掉了的东西……”
  
  “伯父伯母是文革前的大学生?”
  
  任之点头,“爸爸是63届,妈妈是64届。上大学的一半时间赶上停课闹革命。毕业在文
  革最混乱的时候,一毕业就分配下了乡,他们在河北定县农村呆过8年。姐姐就是在农
  村出生的。调回北京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倒不太记得了。”
  
  “知识分子是在文革中是受了不少苦……”我温和地同意。
  
  “受苦是次要的……感觉到光阴荒废,对他们才是最大的折磨。”任之停顿了一响,那
  种质感的停顿,通常意味着其后的叙述将长而富有内容。
  
  “就说专业吧,在定县一呆8年,荒废得够呛。爸爸还好,坚持在煤油灯下看专业书,
  原来就英文底子不错,一直也没丢下,83年研究所一有出国进修的机会就被派出去学习
  了,去的是西雅图……华盛顿大学……那会儿有没有微软?有怕是也籍籍无名吧?……
  而妈妈就艰难得多,带大我们两个孩子,时间都花费在家务上,回城后业务压力大,尤
  其她中学时候是念俄文的,俄文被淘汰后,没有外文专长,在研究所时时感到低人一
  等。妈妈是个很要强的人,她以38岁的高龄,从ABC开始念英文;我还记得她上课的那
  个夜校,刚好是我的小学,离我们家倒是不太远,但晚上11点才下课,要是下了雪,我
  爸就带上我或我姐,拿把雨伞去接我妈……”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想起我的母亲――她半生都在一个无足重要的机关里做一名
  无足重要的统计人员,下午4点钟就可以下班了,赶着回家去给丈夫孩子做饭……我们
  虽然是普通人家,但由于母亲把所有的精神心血都放在过日子上面,所以生活一直有精
  细丰足之感,特别是在吃上,从来没有短过什么。要是在夏天,母亲光酸梅汤都得做上
  三种不同式样的,放冰箱里存着;我和弟弟从外面踢完球回家了,先叮叮咣咣打开冰箱
  ,挑我们最喜欢的酸梅汤喝……
  
  我也想到我父亲――他一生在机关里当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官,手下管几个人,上
  头也被几个人管着。逢年过节,总有几个人殷殷勤勤到我们家来拜年,父亲也须出门,
  殷殷勤勤地去给另外几个人拜年。他不想看书,在单位看一天《人民日报》、《光明日
  报》、《解放军日报》之后觉得任何方块字都闹得慌,所以我们家连晚报都不订一份。
  父亲的工作不吃力,但有时需要动些脑子,操点心,晚饭的饭桌上他会跟我们说说单位
  里的烦心事,故事情节很像是刘震云的《一地鸡毛》。收入就是公务员的那点死薪水,
  虽然如果单位偶然发点奖金,父亲那一级的小官不会被漏掉。烟酒家里不缺――有人给
  送了,父母推辞两句也就收了;但来路不明的钱绝对不敢,即使为100块钱的红包,父
  亲也能拉下脸来,跟客人说说“党性和原则”。总之,这就是我们家。我的父亲母亲。
  
  
  “就这样,妈妈的英文,经过十多年的苦攻,现在也达到看一般专业英文资料没有问题
  的程度了。可是我和我姐的成长过程却因此而受到影响……我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常打
  发我们上食堂――我们原本就住在大学里面――去打两份盒饭回来,因为家里没人顾得
  上炒菜……我和姐姐就跟陆文婷的女儿一样,永远等不到妈妈给梳小辫,给穿漂亮的花
  衣服。留男孩儿样的小子头一直留到高三……别人家一家老小挤在电视前,热热闹闹地
  看《射雕》、看《血疑》的时候,我们家总是悄没声息的一人一张桌子一盏灯在看书。
  我一直觉得跟同龄的女生没什么话题说――什么翁美玲赵雅芝呀,都是我的知识盲点,
  又没有漂亮衣服穿,头发剪得短又难看,整个中学时代都觉得特别脱节,落落寡欢……
  唯一稍微可以自慰的是被送去学了个风花雪月的钢琴,可就因为这个,周末反而全给了
  琴课,咳,玩的时间一点都没有――”
  
  那么美丽的女孩儿会觉得中学时代落落寡欢,有点不可思议。但也许是有道理的。太早
  认识到自己漂亮的女孩儿中学时代旁骛过多,往往不在乎功课,在中国残酷的高考制度
  下,存活到重点大学的机率颇小。往往严格的家教和不开窍的心智倒让鲤鱼跳过龙门。
  
  
  “―― 姐姐会变成那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跟家教绝对有关系。你看,她甚
  至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美,也不往打扮上下功夫……这是因为我们家庭从小给灌输一种
  ‘唯有读书高’的情节……等到姐姐上了初中之后,我爸从美国进修回来,才开始觉
  得这个太严肃的教育方式大概有问题。好像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吧,他们对我的要求,才
  采用了一种与要求我姐不一样的尺度――可以说是宽松、娇宠多了……他跟我妈商量,
  说要给我们买架琴,陶冶一下我们艺术方面的资质,所以我爸出国后攒的第一笔外汇,
  我们家咬牙用来投资了一台星海钢琴――彩电、冰箱、洗衣机什么的通通往后排,那可
  是1984年呐,家家都忙着置办这些大件。出国回来的高工和研究员没有不带这些的……
  
  
  “家里买了钢琴那年,姐姐和我都觉得非常新鲜。可是当时家里的经济条件,只能送一
  个孩子去上昂贵的钢琴课,姐姐看我实在喜欢,就说反正她快要考高中了,也没有时间
  学琴,就让我去好了。就这样,她后来再也没上心思学过琴……后来是在我学琴好多年
  后,她才跟着我练了练几个简单的指法,能弹个小奏鸣曲什么的……其实我姐音乐天赋
  很好,耳朵特别灵敏,你用筷子敲两只不同的碗,她一下就能听明白音准:比如你把第
  一个音定为‘刀――’,她一听就能够告诉你第二个音是‘咪’还是‘发’――这种天
  赋在没有受过训练的小孩里根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可是她还是很无所谓地就放弃了
  ……我姐那人就那样,任何东西,只要我喜欢,她就假装不太想的样子,从小,不管是
  衣服,是玩具,还是别的什么――”任之的眼圈一红,“现在家里条件好多了。爸爸长
  年在外帮一些企业做化工项目,妈妈也有教课的兼职。高知的收入本来也满不错。不过
  他们再也买不回来,姐姐童年缺少的那些快乐……想到这一点我就有点怨他们,他们以
  前对我姐太严了,要求太高了,简直是对不起她,连我也一样――”
  
  我怕任之太过伤心,忙打断她,换个话题,“你怎么会拿到琴房的钥匙?”
  
  “辅导员给的――”
  
  “你辅导员?――”我微微吃惊,“李彰?”
  
  “是啊。他还分管学生文体部的工作呢,负责乐队的乐器和人员的组织调配。”
  
  “学校的乐队?”
  
  “――我参加了学校的乐队呀,这个学期初吧,有段时间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知道她的表情里有内容。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孙满。
  
  
  (二十七)
  
  7月20日晚8时――美国时间的7月19日,第26届奥运会在亚特兰大开幕,我跑到陈东家
  看了开幕式还不过瘾,临走还把他房间原来留下的一只12寸小黑白电视给借了回来。
  
  陈东7月初的email里曾谈起,他打算去亚特兰大亲眼看奥运开幕,我问及爷爷的时候,
  老爷子告诉我说,陈东此刻人就在亚特兰大。自从我为陈家的486建了一个拨号入网帐
  号,教了老人使用email的方法,这祖孙俩就可以天涯共此时了。没有等信的延滞,他
  对陈东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清楚。
  
  那晚我们一老一少每人端着块冰镇西瓜,对着那台18寸“长虹”电视屏幕找来找去,妄
  图在直播现场的万头攒动中找到陈东的脸――当然是妄图。那台太老爷电视既旧且花,
  象素点粗大,连萨马兰奇的脸都看不太清楚,何况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的陈东。天气炎
  热非常,我吹着风扇吃西瓜都吃出一头汗,不由劝爷爷赶紧买台空调,老人却摇着大蒲
  扇怡然笑道:“心静自然凉――”
  
  那晚,老爷子显得格外高兴,喜孜孜告诉我,“陈东找到女朋友了!他写信来说的。”
  原来陈东这次去亚特兰大,正是与女友携行。
  
  我不由也由衷替他高兴。忽然想起那天跟老人畅聊的联大掌故,于是呵呵两声打趣他老
  :“您托胡适之给介绍的?”
  
  老爷子显然被逗得开了心,“除非我上台北南港去招他的魂儿,呵呵――”他是属于受
  到“五四”思潮洗礼的一代人,谈及胡适,不免有天然的亲切感。我记得以前他曾跟我
  聊起过:胡先生抗战前是北大的教授,抗战后做过一任北大校长,跟联大算是有微弱的
  门户关系。他这个人哪,特别重视门户观念,对凡是出身北大的后辈,都有极深的推重
  眷爱之情。对联大人也相当贴亲。胡先生晚年在纽约收的小门生唐德刚,师生之间感情
  最好,唐是联大历史系毕业――多亏他,弄了个口述历史,老来又写了部《胡适杂忆》
  ,传下胡先生最全面的思想、治学、为人、言谈方面的记录。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已经被孙子的喜讯给乐疯了,简直眉毛里都似有笑容。
  
  我探问,“是个――中国姑娘吧?”
  
  “那自然,”老人拿蒲扇用力敲敲桌子,崩着表情,作出个仿佛要打断谁的腿的厉害样
  子,“找个蓝眼黄毛的,带回来我可不认!”
  
  “爷爷您这是种族歧视啊――”我微弱地抗议了一下。
  
  “你们小孩子家,哪里知道――”,老人皱了皱眉头,语气里诸多沧桑,面容也严肃起
  来,“说歧视,道歧视,美国它歧视我们华人多少年?要不是1940年那场大火,烧了天
  使岛移民管理楼,我1944年自旧金山坐船入境时,也要关在那牢房似的小黑屋里头过40
  天移民检疫!吴宓先生当年正牌考取的清华第二届庚款生,已经在清华结业,就要上船
  赴美前夕,被美国校医发现砂眼,结果被迫留校一年,以刀片放眼血的痛苦方式来治疗
  砂眼。他后来在联大尝言:‘我辈之留美资格,乃以鲜血换来。’唉!国家弱,仰人鼻
  息,学子要走出去,一步一个血印,包括你们今天这一代都是这样――”
  
  他端坐在椅子上,“嗯坦”着重重咳嗽一声,双脚呈外八字微微张开,阳台的风吹进来
  ,吹动着他的灰色对襟中衫,黑色茧绸裤,圆口黑布鞋――如此厚重如此中国的质地―
  ―那一刻,我在他的神情间看到具体而微的李鸿章。
  
  我知道老人1944年留美后曾在加州伯克利学习。惜乎他学的专业是化学,如果更尖端更
  国防一些,譬如核子物理,他这样的人是要做邓稼先的。
  
  开幕式后约一周,有一天我在机房打开信箱,一下跳出一封陈东的依妹儿――居然是中
  文的,让我既惊且喜。原来他已经回到波士顿,忍痛割爱了27日“天上掉下伏妹妹”的
  跳水,和31日邓妹妹的乒乓女单――两项几乎可以预言肯定由中国得冠的比赛。毕竟是
  个穷学生――他在信里牢骚道――长安居,大不易呢。在7月流火的亚特兰大,连佐治
  亚理工――中国留学生自己风趣的说法叫“嘎泰克”――的学生宿舍都租到200多美金
  一晚。
  
  令我不解的是,陈东那封信没有谈他刚刚经历的、万人瞩目的开幕式,却基本上是一则
  玛格丽特.密歇尔故居游记。他没有提及是跟谁一起去的,但信中却处处充满着“我们
  ”这个词,所以我假定他是与女友在一起,四处游历。
  
  “―― 从桃树街拐入,我们几乎毫不费力就辨认出:夹在一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的一所老式三层楼房必定是故居无疑。这栋小楼初建于1891年,目前是这片街区内硕果
  仅存的两栋旧式建筑之一--因为此地是亚城繁茂的商业区,地皮寸土寸金,如果不是
  女作家的芳名隽永,引得各国观光者纷至沓来的话,她的故居小楼早被铲平盖了摩天大
  楼了。
  
  “说是玛格丽特的‘故居’,其实里面也应打个折扣。作家仅是1925年至1932年间住在
  这里,并且仅仅租住了这栋楼内的一个小小单元。但是《飘》的创作过程是在那间斗室
  里完成的则丝毫不差,她的老掉牙打字机至今仍保留在那窄小而毫不起眼的两室一厅里
  ,成为导游小姐最着重强调请我们看的一件物事。
  
  “那天领我们参观的导游小姐是一位三十左右的黑人义工,因为热爱玛格丽特和《飘》
  而自愿报名前来故居服务的。她有些腼腆,微笑对我们说今天这她第一次做导游解说,
  有任何不足之处请大家指出来。她有点南方口音,不重,令我想起少小时漂洋来美、受
  教育于梅肯市(佐治亚一小城市,离亚特兰大不远)的宋氏三姊妹--至少宋美龄是坦
  承自己带南方口音的。
  
  “这套两居室是玛格丽特与她丈夫的小家所在,它的气息与其说是属于一部名著的,毋
  宁说是是属于一个家庭的。卧房里有一张华丽的双人床,厨房则与任何家庭一样,陈列
  着各式灶具,女作家虽非贤妻良母中人,但也常下厨洗手作羹汤,而她的先生据说厨艺
  也很有两手。
  
  “作家当年在亚特兰大过的是一种波西米亚式的生活,不屑理喻所谓社交沙龙里的飞短
  流长。在正式结婚前,她与丈夫曾经先同居过一段时间;南方风气保守,玛格丽特因此
  而最受人诟病。那时她供职于《亚特兰大新闻》,来来往往有许多艺术家朋友,她说话
  明敞无忌,尤喜欢臧否人物,某些老古板和假正经得到她即兴口封的绰号,一辈子都甩
  不掉--当然她也因此付出代价,在上流社会上陷入孤立。其实玛格丽特并不是个尖酸
  刻薄的女子,她常嘲人更常自嘲,最著名的例子是把自己的《飘》的诞生地称为‘垃圾
  箱’,喻其小而乱――”
  
  《飘》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作品。不过关于这一点我几乎没跟任何人交流过,除了小
  清。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大学,《飘》几乎是所有大学女孩儿的必读物。而男生
  们则都在读《围城》。正是因为这本书染上了菲红色的气息,我才不好意思对人坦承我
  对它的喜爱之情。其实这实在没有什么,随着年龄渐长,我对许多当年的介意已经不介
  意了。
  
  当然,跟小清除外,因为她是我的女友,而且她像我一样迷恋玛格丽特笔下的氛围:南
  方社会、蓄奴制度、邦联、南军、“美丽的灰色军服”……那些古典的温情和光泽。
  
  我们最为欣赏的一点,是《飘》中的人物都是性格丰满的、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不谈什
  么主义口号,唯依存于南方社会特有的伦理道德规范。小清曾经说过,她认为玛格丽特
  对黑人文化和情感的体察,其深切入微之处在美国作家中罕有其匹,想想看,除了她,
  谁还写得出“温和的黑脸孔上,沉沉密布着猴子一般的不可理喻的悲伤”这等传神的词
  句呢?
  
  在多次阅读过傅东华的译版之后,有一次,我们在外文藏书部借阅到一部原版。当然,
  我在科大时代的英文不足以使我通读原书,小清也不行,所以我们也只是挑着看看玩而
  已。有次信手翻到一段描写黑人的对白,我和小清开玩笑,看谁学黑人说话学得像,挑
  了一个句子―― “Yes\'m, dey keeps guns an\' sech lak dar”――去念,结果谁念
  得也不比猴子学人说话更成功。很多年后,等我真正懂得了英语中的南方黑人口音,我
  才明白,形诸文字,作者可谓真正做到了最传神的口语的描写。
  
  陈东为什么会花这么大的篇幅跟我谈玛格丽特,使我不解。我也只能解释作好友之间的
  心有灵犀。我从未对他提起过这部书,提到过我对它的推毂之情。实际上我和他的交往
  ,并不太谈及读书一类的雅事,我们之间,只是很普通的两个意气相投的理工科男生之
  间的交往:踢球,喝酒,打游戏,交换交换最新的计算机软硬件心得。细细想来,唯一
  奇特之处是我们从未在一起谈女生。也许是我们并不同系,阅人不同的缘故吧。
  
  是他出国之后写给我的几封信,使我看到他理工特色之外的一面:丰富的学识和见解,
  细腻的心思和情怀。然而,我对陈东新打开的的这扇认识之窗却使我感到隐隐的不安。
  我有时会问自己:为何像我这样一个样样都不出众的凡夫俗子,命运却会安排我认识、
  或间接认识一些非凡的人物,并且深度卷入他们生活中的悲欢细事呢?
  
  ――奥运落幕后不久,我的实验室电脑不幸中招,感染上了一只名为“亚特兰大奥运”
  的中文宏病毒,赶了一趟时髦:每次我用 word 6.0读取文件后,word即会激活 AutoOpen 这个自动宏,并且会出现对话窗口,如果答不出来亚特兰大奥运何时开幕,
  即会自动开启40 多份的文件,并且在屏幕上跳出 “我爱奥运”的字样,它的后果当然
  是内存不足而不得不中断工作了。幸而我亲眼看了开幕式实况,牢牢记得奥运开幕的时
  间,否则简直要随时当机,穷于应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每当我无奈地往那
  个对话框里头噼里啪啦敲奥运开幕时间的时候,就忍不住想把个F字汇朗诵出口――这
  年头,连病毒都愈来愈花花了。这个宏毒还特别顽固,我手边的几个小杀毒软件都杀不
  死它。要全部格盘呢,动作幅度又太大。一直到开学后,我才从魏无境那儿弄了一套杀
  毒软件,把这个奥运疯子炮制出来的麻烦玩意儿给歼灭了――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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