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时刻的反思[转帖]
危机时刻的反思
作者:成庆 发布时间:2003-5-10 18:29:20
许纪霖教授采访录
成庆(以下简称“成”):这次的非典疫情从广东的一个地方性事件演变为一个全国性规模的事件,无疑有很多我们值得反思的地方,我先想问的是,您对这次事件中发生的哪些情况印象非常深刻?
许纪霖:(以下简称“许”):在这次非典的灾难面前,我们可以在网上看到,很多知识分子通过签名和文章表达了各自的态度,有些态度是肯定政府的,而另外一些的态度是批评性的。我在想,作为公共知识分子,在危机时刻,除了立场和态度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职能就是反思。现在非典的疫情还没有结束,中华民族还继续在与非典病毒作艰苦的斗争。这虽然是一个公共卫生的危机,但在公共卫生危机的背后,事实上还潜伏着我们这个社会多少年来所积淀下来的社会危机和精神危机。
成:我个人在最近的报刊媒体上看到很多关于非典方面的评论和报道,但是一般都是从您刚才提到的公共卫生的危机角度出发的,另外还有一个角度则是从政府职能出发的,认为政府在这次疫情面前表现的控制力出现问题。而您所讲的从社会危机和精神危机角度反思非典疫情的文章我本人则很少看到,也非常想听听您的具体看法。
许:关于公共卫生的问题,有那么多的专家,我就不说了,而政府的管理乃至政治改革问题,也有不少知识分子最近提出来,我也很赞成,也不重复了。我想重点讨论一下至今为止还很少有人谈及的民族国家认同、社会自组织的建立和危机中的个人信念这三个问题。纯粹是偶然的原因,我个人在最近三年里,命运安排我经历了两次重大的、震撼全球的国家危机,一次是这次咱们中国的非典危机,另一次是2001年美国的“9.11”事件,那一年我刚好在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与美国的民众一起经历了那场同样是突如其来的国家危机。今天我想通过比较这两场危机,提出我的一些反思,与大家一起讨论。
民族
许:首先我想谈一下危机下的民族国家认同问题。我们都知道,在中国,现代民族国家观念的产生只是近一个多世纪里的事情,以前中国只有“国”和“天下”的观念,这个“国”指的是一家一姓的王朝而已,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有着确定主权、疆界以及特定文化传统的国家观念。而“天下”这个观念按照儒家来看就是华夏文化传统,在传统士大夫看来,“天下”的观念是高于“国”的观念的,各方蛮夷只要接受华夏文化,都能成为中华大家庭的一员,至于谁来统治,倒是一个其次的问题。现代的民族主义观念在欧洲也是19世纪的产物,按照民族主义理论的经典代表者盖尔纳(Ernest Gellner)的看法,民族主义的渊源在于现代性,是现代工业社会的合法性原则之一(另一个原则是经济成长)。民族主义意识通常是在危机时刻迸发的。法国人的现代民族认同是在保卫法兰西、高唱《马赛曲》中产生的。中国也是这样。最早是在1894年甲午海战失败,刺激了梁启超等新派士大夫萌发了现代的民族国家意识和认同。1919年巴黎和会的失败,又激发了五四爱国运动,民族主义意识扩展到整个知识精英,特别是青年学生。而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这种民族国家的认同直到1937年日本侵略以后才开始产生,鬼子来了!才使得一般百姓感受到自己与国家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中国的现代民族认同到抗战以后才普世化。1945年以后到现在,整整半个多世纪,中国基本上没有遭到大规模的外敌入侵,民族生存的整体没有受到威胁。但是,就在2003年的春天,中华民族再一次“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整个民族面临着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个敌人不是人类世界的敌人,而是未知世界的微生物病毒。但它象日本鬼子一样,如果民族不团结起来,我们就会受到它的统治和奴役,甚至毁灭我们整个民族!不过,也正是这样的时刻,是重构民族国家认同的最好契机。
成:我们可以看到,民族认同是一种被建构出来的意识形态,虽然它也依托在一定的文化传统上面,但是它也需要一定的方式来保持这种民族认同的长期性和稳固性。
许:民族国家的认同回应的是每一个国民的身份确认的问题。人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权利自由主义将人抽象为权利的主体和理性的主体,但现实中的人不仅是理性人、权利人,同时也是有情感、有文化背景的人,都生活在一定的民族文化背景和民族国家的地域之中。他必须获得一种文化的和民族的归属感,否则无以形成完整的自我观念。正如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说的,现代的民族国家认同是人为想象出来的共同体,不是自然而然演化的产物。美国这一民族是在独立战争中被想象和建构起来的,但共同体的想象还需要在日常生活中通过国旗、国歌等一套仪式不断地强化和巩固,否则很容易被淡忘。每隔四年的奥运会,美国人之所以如此疯狂,因为这是一次周期性的想象和复习民族认同的机会。“9·11”事件发生以后,美国民众对民族国家的认同达到了极点。他们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受到攻击的不是纽约,而是整个美国,纽约的灾难就是每一个美国人的灾难,他们急于用各种方式表达对国家的忠诚。最直接和简单的表达,就是每家每户悬挂星条旗。平日也有人挂国旗,一般这样的家庭被认为是保守派。但“9·11”之后,连自由派也在自己的家门口、汽车前挂国旗,通过这个象征性的举动表达他们在国家危机的时刻对共同体的忠诚和认同。我在那年10月份的时候,到了威斯康星州去访问,刚好在举办一个城市马拉松比赛,我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壮汉在比赛时,手臂上固定地绑着一面相当大的国旗,这样跑马拉松,耗费的精力肯定要比其他选手多出一倍,但他却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危机时刻对国家的忠诚。从美国回来以后,有很多人问我,美国让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什么?我说,不是自由,也不是民主,这些都没有超出我的想象,但美国作为一个政治社群,在危机时刻表现出来的一种超党派、超种族的的社群意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成:您的这个观点很有意思,这也让我想起了19世纪初的德国,当时拿破仑军事上击败了普鲁士和奥地利人,德意志国家遭受到惨败,而就在这个时候,费希特发表了著名的《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这篇演讲集中阐明了当时德意志民族对自我身份急待确认的心情,当时也极大鼓舞了全国人民的爱国热忱。我们的确也可以看到一个国家的危机对这种民族自我认同感的塑造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但是我想问一下的是,您对这次非典危机对于中国的意义有什么看法?
许:在网络上和日常生活中,可以直接感受到这次危机中,特别是中央处理了两位渎职的政府高官之后,全国民众表现出了对民族国家共同体强烈的认同感。在这以前,除了在女排夺冠、足球出线这样的时刻,我们很难看到这种向心力的表现。很多网友在BBS有很多言论的表达。但是我发现,中国的公众却苦于没有合适的表达自己爱国情感的方式。过去我们都是被动员式的表达自己的民族情感,一旦有了自觉表达的需求,却丧失了表达情感的空间、方式和渠道。我们缺乏这样一种表达的仪式。比如,国旗作为现代国家的图腾,是一个很好的象征物。但我们的国旗从来都是国家权力的象征,而不是公众情感表达的载体。我们的《国旗法》太严厉了。美国的民众可以利用国旗,自由表达对国家的各种情感,9-11以后,我居住的社区,有一位老太,她特地定制了一个旗杆,每天黎明,迎着一轮朝辉,一本正经地走到庭院,将星条旗升上旗桅。黄昏时刻,又隆重地降下来。其过程之肃穆,丝毫不亚于北京天安门的升旗仪式。美国人还将星条旗拿来做门帘、窗帘、廊帘。那几个月,美国市场一片萧条,唯有与国旗有关的,一概成为热销产品。在美国,星条旗尽管依然是一种国家图腾,但它已经世俗化了,所象征的不仅是国家的威严,更重要的,还有民众的情感。而在中国,国旗的表达主体掌握在政府的手中,作为一个公民,我们却无法通过国旗表达自己的爱国族情感。一周以前,我突然发现一辆出租车上挂着一面小国旗,我当时很惊喜,以为这个出租车司机也象美国人一样,表达自己对与国家共度时艰的决心。第二天,看到每辆出租车上都开始挂国旗时,才明白原来是按照上级统一的布置,欢庆五一!意识到这一点,我突然有一点愤怒:在这国殇的时刻,为什么要强迫大家去庆祝?为什么我们不能通过对国旗的自由使用,表达我们对国家的真实情感?为什么国旗只能是是国家意志的象征,而与我们公众的真实情感无关?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更可悲的,我们不仅丧失了表达爱国的渠道,还丧失了表达爱国的语言。在电视上,看到不少医务人员、军人、小孩在表达与国家同心同德,不怕牺牲,抗击非典时,那个语言之贫乏啊,千篇一律,陈词滥调,真是急死人。我相信他们是真心诚意的,但是他们的语言听上去是那样的空洞、无力。中国人真的已经丧失了真实情感的表达能力吗?还是被我们的媒体强制过滤了?还是我们做老师的责任,让孩子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只会按照统一的标准答案,鹦鹉学舌?
在这次非典危机中,北京是灾难最严重的城市,不管其原因是什么,作为中国的首都和大家庭中的一员,理应获得全中国的同情和声援。我记得在“9·11”事件后,时,不管是德州还是加州,没有一个美国人会把纽约的苦难看作仅仅是纽约的灾难,而与自己无关。纽约的灾难就是全美国的灾难,全美国都成为纽约人的精神后盾。这一年的感恩节,我来到世贸大厦的废墟前,有一堵墙让我十分感动,上面贴着在“9·11”事件中牺牲的所有纽约市消防局官兵的照片,有三百多人,几乎是纽约市消防局的一半,半军覆灭。旁边是美国其他四十九个州消防局的臂章,五颜六色,特别具有象征意义。他们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对纽约消防队员的声援和支持。在那一时刻可以强烈感受到,全体美国人的命运是与纽约的命运是血脉相连的。美国就是一个大社群,虽然肤色、种族、文化、宗教不同,但在这一刻,却让所有人真切地感受到:我是一个美国人,我们都是美国人!但在这次非典危机中,我们听到和看到的,更多地是对北京的歧视和指责。没有一个省或直辖市站出来,旗帜鲜明地表达对北京的同情和声援,虽然我知道,各地对北京的实质支持是不少的,比如在北京需要口罩的时候,上海市委书记陈良宇批示要求上海全力支援,虽然这时上海也缺口罩。但是在我们各地的氛围中,到处是一种自保心态,甚至有一种幸灾乐祸。我们看到的是挖断国道、对北京人围追堵截的场景。北京虽然缺医疗用品、缺医务人员,但最缺的是其他地区道义的支持和精神的关爱!这是传统中国的宗法家族和地方意识的表现,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在这一时刻,中国人的本能反应又是十分传统的,缺乏现代的民族国家的整体意识,比较9-11以后美国9-11以后的众志成城,真是让我感慨万分。
成:那您认为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
许:中国人对民族国家共同体的认同情感是很肤浅的,我们不是没有这种情感,但一旦与我们的另外一些认同价值,比如家庭、家族、地方的利益发生冲突,通常会把那些价值看得比国家的价值价值更高。而在现代民族国家观念里,国家的价值是高于地方、家族价值的。甚至在危机时刻,在一定条件下,还高于个人的价值。美国人平时很重视个人权利,任何对个人权利的侵犯在他们看来都是很严重的事情。但在“9·11”事件之后,你很难想象他们会在机场、国家纪念物和各种旅游点耐心地排队,等候接受在我看来是相当荒谬的过分的安全检查。但在美国人看来,为了美国的集体安全,这点个人的牺牲是可以忍受的。而中国社会,就象费孝通先生所指出,是一个以自己为圆心的“差序格局”,自我利益是最重要的,其次是家族、村庄、地方的利益,最后才有可能是国家的利益。中国人一直没有建立起现代的民族国家认同。另一方面,近代以后的民族国家的建构之中,又被渗透了大量的党派和权势集团的利益,一谈到民族国家,很多人就会产生警惕,认为这背后肯定隐藏着某个党派或强势集团的不良企图。这就使得地方的利益始终在实际政治利益分配中高于国家的利益,各种地方保护主义也就理所当然地拥有了合理的基础和民意的支持。
社群
成:中国的传统社会是皇权制度,中央只是通过地方直到个人实行控制,因此家族、地方对于个人而言只是一个接受控制和依附的地方。而美国的建国却与此不同,它完全是从社群开始演化的,他们的自治和社群的理念使得美国这样一个国家结构非常奇特,既是联邦制,又拥有一个整合的国家观念,通过比较中国和美国的政治结构,我觉得一个现代民族国家的建立的背后是需要一定的因素支撑的。
许:你这个看法很好,我从美国回来后,最强烈的感觉之一就是中国除了缺乏自由和民主之外,还缺乏现代社群的观念。儒家也有社群观念,但它的基础是宗法家族、地域和文化传统等,这些社群的观念,是在一个流动有限的农业社会中发挥作用的,如何在人口高度流动的现代社会中重建社群,与现代人的权利观念不冲突?美国的建国过程是很有意思的,可以说是先有社群,再有国家。美国作为一个移民国家,其历史是从五月花号船开始的。我在波士顿的时候,到去参观过这艘五月花号。这批移民在移民新大陆的时候,订立了著名的五月花号公约,他们有同样的新教背景,每个人也拥有自己的权利,既是一个信念的共同体,也是一个权利的共同体。北美十三个殖民地,就是十三个社群。独立战争以后,这些社群联合起来,成立了美利坚合众国,美国形成了一个大的政治社群,其基础是社会自组织系统。美国政府假如突然瘫痪的话,这个社会不一定会乱,可以照常运作。但是中国却不行。这次防范非典的战役完全是政府主导的,不是社会公共卫生系统在运作。美国这次也有非典患者,但是现在已经控制住了,布什政府的心思都在伊拉克战争上,在控制非典上并没有花多少精力,主要是依靠美国的公共卫生系统来运作的。中国却没有这样一套以社会为基础的健全的公共卫生系统。我开会时见到一位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专家,他说,现在完全是各级政府和单位行政系统放下日常工作,替我们公共卫生系统在指挥,假使没有政府出面,我们这套公共卫生系统根本应付不了这场非典危机。到今天为止,上海的非典情况还不严重,许多海外朋友来EMAIL问我什么原因?我说可能有两个,一个是WHO专家组所说的幸运成分,另外一个原因是上海有一个强势政府。从计划经济时代到市场经济时代,政府一直起着主导地位。
不过,问题在于,假如只有政府的积极性,却缺乏社会自身的主动性。或许我们这次能够战胜非典,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能顺利应对下一次场类似的危机,难道每一次大大小小的社会危机,都要各级政府和单位领导放下日常工作,出面处理危机?到目前为止,我们应对危机的方式还是非常传统的,主要是靠全能主义时代那套传统的资源和方式来处理危机,靠党和政府革命动员模式来应对,这是我们习以为常、司空见惯的政府主导、发动群众的运动方式。“小政府、大社会”叫了二十年,到头来是一夜回到改革前。这次处理非典危机的方式从某个意义而言是倒退,改革开放20多年,建立的一些非政府组织和社会自组织系统,在这次危机当中,基本没有独立的施展空间。虽然这一次危机突如其来,迫不得已,但是危机过后我们要反思,如果我们只是沉溺于一片盲目的凯歌之声中,我们的社会依然依然贫血,依然缺乏独立的自组织能力,严重地依赖政府和传统的群众运动模式。这样的社会不能说是一个现代社会。
成:我们在这次SARS危机过程当中,也看到中国人各自为战的形象很突出,大部分的人都仅仅在自保,虽然自我保护是正确的,但是仅仅满足于自保也是不够的,社会如果不能凝聚起来发挥自己的主动性,仅仅依靠政府,这后面隐藏的结果也是危险的。
许:我这次在网络上特别注意到有一些网友们激烈地批评政府,认为这次危机政府必须承担全部的责任,甚至说,假使他个人得非典的话,要通过法律追究政府的责任。我可以理解他们的愤怒。但我觉得在这些貌似激烈的反抗言论背后,隐藏着某种全能主义社会的臣民心态。所谓臣民心态就是认为这个社会和个人所有的问题都是应该由政府负责的,既然这个社会出现的任何问题都是政府的问题,那么我就有权利追究政府的责任。臣民心态可以是以正面的“顺民”形象出现,也可以以反面的“逆臣”方式形态表现出来,但二者背后的逻辑和预设是一致的。他们没有意识到,在这场灾难面前,个人和社会应该担负什么责任,除了批评和监督政府之外,作为独立的公民和社会成员,还能够做什么?这些网友充满着赵园在《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一书中深入分析过的“戾气”。这种“戾气”是全能主义社会的后遗症,在当今这个开明的威权体制下继续泛滥,当这种心态被普遍化之后,更加助长了社会对政府的体制和心理上的依赖。
成:您讲的这个极权社会的后遗症问题让我联想起奥克肖特的一个观点,他认为不是每个人都希望能够自主选择的,很多人非常嫉妒他人能够自由和自主的选择,相反他们希望政府能够代替他们作出选择。因此我们在反思这场危机的时候,也应该反思个体对于政府和社会应该处于什么样的位置,放弃对政府的全盘依赖,而培育出一种健康理性的,自主、独立意识。
许:前几天我重新读加缪的《鼠疫》,加缪在小说中描写说,在灾难面前,很多人在失去了自主,他们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希望上帝能够出来拯救他们。而里厄医生站出来告诉大家,没有什么救世主,人最后只能自我拯救,只有有自我意识和敢于担当的人才能拯救自己、拯救城市,他们站出来,通过自己的反抗使城市摆脱了灾难。我很盼望大家都去读一读这本《鼠疫》。加缪的存在主义哲学对此刻的中国人是很有启示的,我们不要只追究政府为我们做了些什么,虽然作为公民,我们要行使监督和批评政府的职能,但作为一个独立和自主的公民,更要思考的是,我们自己能够做什么,我们这个社会能够做什么,整个社会如何团结起来,共渡时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