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鲁迅
一阵又一阵的秋雨,一场接一场的葬礼,一次又一次的别离,酝酿出了一个时代的背景。鲁迅的一生注定是个悲剧,因为活得太身不由己。
他和瞿秋白两个人围炉夜话,瞿秋白问,你有没有对自己怀疑过?我有的时候一个人向前的时候,会觉得充满了勇气;可是当我回头看的时候,又会觉得犹豫。看到这里,我心一动,这才是真正的瞿秋白。他不过是个文人,不适合政治。他们背诵《雪》:“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我忽然之间,就想起了连孔子也赞同的理想境界:“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才是文人的追求。没有什么革命、没有什么斗争、没有唇枪舌战,没有宿愿旧敌。有春光、有闲情、有人生的乐趣;可以有大块的时间写自己想写的文学,而不是为了时代、为了社会,四处碰壁,为人梯。
这个时候的鲁迅是沉默的,他面对着比自己小许多的瞿秋白,什么也不说。或许他此刻内心也是彷徨、也是怀疑。梦醒了无路可走,就像冬夜里微弱的星。可是,他是鲁迅。必须于空旷的原野上,独自呐喊的人;必须在封闭的铁屋中,唤醒沉睡的灵魂;必须一力承担起肩负闸门的重任,让奴隶们得以生存。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是以鲁迅倾尽全力,编一本《海上述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很多人都不能明白,瞿秋白临终为什么要写《多余的话》。他终究是不能逃过文人的习气,不平则鸣。鲁迅,应当是知道他的。足矣。
看见萧红、萧军,又是一阵的叹息。那个喜欢穿着鲜艳的衣服、对生活无限热情的女孩,那个疾恶如仇、爽朗正直的东北汉子,最后也还是分离。曾经的患难、曾经的幸福,都随时光而去。身卧病榻的鲁迅,给他们讲着人生的道理,却也想着,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慢慢地给萧红包裹着带到日本去的茶叶,絮絮叨叨交待着路上注意的问题,不料,这一去,就永远只剩记忆。
我们常常借着七岁海婴的眼睛来看鲁迅,他是一个父亲,喜欢抽烟、常常生病,会惹姆妈生气,骨头硬的不怕被敲暴栗。还会一起洗澡,一起躺着,一起游戏。我听说周海婴也在现场看电影,就想,白发苍苍的他,看见明灭的光影里的自己,想起童年旧事,又会是怎样的心情?某一天,一觉醒来,屋子里站满了人,只有父亲还一动不动地躺在阳光里,想去伸手触摸一下父亲的脸,却被母亲拉住,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哭。恐怕,还不知道死亡的意义。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这是鲁迅写于1933年的《悼杨铨》。三年之后,健儿换成了他自己。
“不要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一文钱——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赶快收敛、埋掉、拉倒。”
“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
“忘掉我,管自己的生活。——倘不,那就真是胡涂虫。”
“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此外自然还有,现在忘记了。”
“只还记得在发热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决不宽恕,这就是鲁迅的骨力。他将自己全部的人生经验,浓缩成死前的叮咛。做人,要寻点小事过活,切不可空担负了虚名。做文学家或美术家,是不适合有过多的盛名的。我想,空头的意义,恐怕是吸取了许多的教训。
他的死,逃不过轰轰烈烈,给别人一个发泄的契机,自己又充当了一回道具。
所有的人都景仰他,都怀念他,可是,他离我们是如此的遥远,不可企及。
演员、导演、周海婴,三位先生的座谈,让我突然惊醒,这是电影。真正的人生已经逝去,每个人都凭着自己的理解,去想象鲁迅。他可以是慈父、可以是恩师、可以是好丈夫,还可以是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正如大家都耳熟能详。之与我,他是一种精神的支撑。有“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冷冽,有“我以我血鉴轩辕”的壮怀,有“月光如水照缁衣”的苍凉,有“起看星斗正阑干”的孤独。之于我,他是诗人。
其实,这部电影,也是充满了诗情画意。超现实主义的画面、蒙太奇手法的拼接、直抵心灵的诗语。孔乙己、祥林嫂、狂人、阿Q;沾血的馒头、围观的人群;瞿秋白一身白西装地走来,问先生,能给我一支烟吗?鲁迅弥留之际,想对自己的周围,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幻觉、呓语、梦境,给我们以极大的视觉冲击。
还有弥漫在电影末尾滴滴答答的钟走动的声音、心脏微微跳动的声音,也是一种预示,一种象征。时间和生命,是先生最珍惜的东西。
永远不要问导演,镜头的意义。电影是用来感受的,不是被人讲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悟。我只是想很纯粹的看电影,沉浸其中。然后电影结束,人群散去。没有开场白、没有结束语,没有解说、没有问题,只是单纯的光、影、声音,以及内心。只是,现在我们都学会了包装,大家一起,合演一台戏。
电影是从鲁迅师大演讲开始,在演员的师大演讲的表演中结束。青年学生的责任、知识分子的良心,都是沉重的话题。我只想,抛开一切纷扰,去感受一下真实的鲁迅。
在陌生的人群中行走,在静谧的深夜写作,才会面对赤裸裸的世界和自己。先生,其实只想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