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
引子
师大是这个城市里有名的一所大学,这里也是个奇妙的地方,因为总有些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c座是师大新建的一幢宿舍楼,本来是要让研究生的男生住的,但是女生宿舍楼修得太慢,所以只好让女生住进去了。
在师大待过三年以上的人都知道,那里以前是一个挺大的游泳池,以前师大的体育课中是有游泳这门的,但是后来就没有了。
至于为什么那座楼原本要让男生住,至于为什么师大的游泳池后来荒废了,直到后来变成了c座住宿楼,没有人知道。因为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日渐冷漠的人们所不愿意去管的,自然也就没有人去琢磨这些事情。
“倾城”是中文系大三的男生,来这个大学已经三年了。大一刚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学校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尤其是那个游泳池。大一那年的夏天他算是体会到了北京的酷热,如果说重庆的热是那种热得直骂娘的话,那北京的热就是让你想自杀的热。那时候他就站在西北楼寝室的阳台上想,要是这后面的游泳池里有一池清水该多好啊,喝着冷饮,在里面泡上个把小时……多么惬意的事情!然而等了三年,等得游泳池变成了c座,等得倾城上了大三,由小师弟变成了师哥——这个游泳池里一直没有蓄过哪怕是一捧清水,即使是下雨积的污水也马上会被勤劳的清洁工打扫干净。
“倾城”是他的网名。至于来源,一种说法是寝室里几个恶毒的室友鉴于他比较壮实的身躯,称他有“倾城之力”,所以才这么叫他;另一种说法是,他大二时在社团工作,小师妹在成都小吃请吃饭,他毫不客气地干掉了足足五屉小笼包子,从此被誉为能把北京城吃光的英雄,故名“倾城”。
传说大多不可靠,所以关于倾城的故事也就没有了确实的根据。
大三的第二学期,倾城发现课表上只有三天的课,周四和周五都是空闲时间,第一他不想考研,第二他没有女朋友,所以这两天便甚为无聊了。恰好一个关系不错的老师在帮学校整理档案馆,见他无事,于是找他过去帮忙,他便很爽快地答应了。
一、
档案馆实际上是一个纷繁复杂的故纸堆,其中固然有不少有意思的东西,然而大部分却都是某人某人,生于某某年,在某某单位工作,卒于某某年;或是某某领导,某某年某月批示,修建或拆除某某建筑。整整十年没有进行整理了,这里充满了灰尘,还有那些被灰尘遮盖的历史。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这天在整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档案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一张特殊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背景是中北楼女生寝室的小院,淡淡的紫藤萝,满地的合欢,一个女孩儿站在月亮门口。她的脸上露着浅浅的微笑,牙齿洁白如碎玉般,长长的乌黑的头发轻轻的搭在肩上,白色的连衣裙——看上去那么干净,似乎只有黑白照片才能显出那种无比的干净,彩色的照片会亵渎她似的。
倾城是那种比较有好奇心的人,所以看见了这张照片就忍不住要看看这个人的档案。照片好像是从一个旧档案袋里掉出来的。
那是一个很老的档案袋,看不出是什么纸做的,入手冰冰凉凉,感觉很奇怪。封皮看上去已年深日久,但并不发脆。档案袋封得很好,除了右下角有一篇水渍,没有任何破损之处——应该不会有什么东西掉出来啊。奇怪!
倾城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封皮,取出里面的文件。
档案袋里面的纸张年深日久,已经微微泛出了黄色:
“林小鹿 1955年3月20日出生 满族……1976年9月份考入,汉语言文学系……1977年6月:不详”
这样的档案在这些纸堆里可以说是数不胜数,这些天他少说也看了上千份了。本科生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然后又留校并当上了教授的人不在少数,而如果她又在本校去世的话,档案就会被存在这里。
但是这份档案却很特别,因为在1977年六月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那么这个人是于1977年六月去世了,还是离开了学校呢?在校期间死亡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在档案上注上“不详”可以说是太不应该了;若是离开了本校,那么档案由为什么会在此并且还标明“不详”呢?
那是为什么?
倾城又抖了抖档案袋,除了这个角上有些水渍的档案袋和厚厚的尘土外,里面再无一物。
找不到答案,倾城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一个箱子里,然后又去翻那些故纸堆——这世界上有很多是本来就是无法理解的,即使你费尽心机往往也得不到答案,所以有的时候好奇心并不能有任何帮助,它只能是给了你一个遗憾。但是正如这世界上有太多的偶然一样,某些你已经忘记的事情却会突然给你答案的提示。
巧合的是倾城遇见了。
整理的时候,另外一份档案又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份档案其实只是学校里一些正常的公文,还有一些通知。因为都是1977年的了,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所以也都存放于此。而其中一张关于学校游泳池通知的原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通知
鉴于一个月前西北楼后游泳池维修中引起重大事故,故暂行停止使用学校露天游泳池。何时重新使用另行通知。
77年6月28日
字体挺拔俊秀,颇有东坡遗风,倾城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真是一张奇怪的通知:只说发生了事故,却没有写明事故的原因;而此前几个月的记录中也没有任何关于游泳池事故的记录。再往后翻的时候,却又找不到任何的解释。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这份无头无尾的通知他莫名其妙。
忽然,一阵带着微微的茉莉花香味的凉风吹过,有一种莫名的阴森,一张档案袋被从桌上的箱子里吹了出来,轻轻地飘落在他的脚下。
倾城拾起了那张档案袋:旧得发黄的档案袋冰冰凉凉的,右下角上还有一片水渍——正是他刚才随手扔进箱子里的那个。
一个月前,也就是1977年六月的事故?事情不会这么巧合吧?脑中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下午的工作并不轻松,活儿太累,到处又都是灰尘,好不容易才盼到了五点,和老师打了个招呼,他就背上自己那个过分结实的电脑包走出了档案室,准备去吃饭。
晚饭为了能摆脱在五个价格昂贵而难吃中艰难抉择的尴尬境地,也为了照顾一下累了半天的身体,倾城在老房子食堂点了两个菜,半斤米饭。
今天的饭菜似乎出奇的香,有些异样的香味。倾城舔了舔嘴唇——这顿饭是三年以来吃过的最舒服的,在疲劳和进食后带来的快感中,回到寝室后他就一头扎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冷风包围了他——不,是冰冷的水,初春的水怎会这样冰冷?然而慢慢的,似乎房子里面都充满了这种透明的冰冷。他记得苏东坡的《承天寺夜游》中也是这样描绘的,不过此时此地却没有那种浪漫。这水是如此的冷,浸透了他的全身,冰冷的水进入到他的口鼻、涌进身体,却没有窒息的感觉,只是一种冷冷的水流遍全身,不用呼吸,他似乎已经和“水”融为一体了。他想在这水里探寻,探寻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好像就是那种感觉,又好像是身体中的那种冰冷引导着他去,前面,似乎是一点亮光,又好像是一个白色的人影……
“呼——!”倾城坐了起来,喘着粗气。好一会,他才觉得脑袋有点清醒了,于是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周围还是自己的那个寝室,桌上鱼缸里的金鱼还在游动着,花盆上发着幽暗的反光——那是月亮的光照在上面的反射。刚才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是最后的一个场景似乎让他突然醒了过来,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呢?他想不起来了。
手机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同学们都已经入睡了。他看了看窗外。窗子没有关,刚才的冷风就是从这里吹进来的。关上窗子,肚子里却咕碌咕噜的好难受。
“糟了,一定是晚上吃的菜不干净!”肚子又响了一阵,理所当然地,他应该去厕所了。
噼噼啪啪的一阵爆响,肚子里面果然舒服了很多。
夜晚幽暗的楼道里有一种天然的寂静,淡淡的,清冷的寂静如止水,星光又恰到好处的点缀了它,便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从楼道的窗户看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北斗星。倾城喜欢在这深色夜景中思考,这时他的脑子会格外清醒。午夜三点钟,从这个角度是看不到月亮的,然而月光却能撒到一座座矗立的建筑上,凌晨的寒气笼罩在它们的周围,似隐似现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倾城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A座和C座两栋宿舍楼——这两栋住宿楼是为研究生新盖的,本科生们还是住在1954年苏联帮助修建的老住宿楼里,不由得让人对对面新楼里的师兄师姐们有几分羡慕。
凌晨的夜里C座的周围笼罩着一层雾——住宿楼厕所的灯是整晚都开着的,然而此时它们的亮光却甚是模糊,倾城从来没有在凌晨这样仔细地看过这两栋楼。C座没什么特别的,它只是一栋普通的宿舍楼。此时他却觉得这栋楼有些异样,却又不能名状,只是那么一种怪怪的感觉,一种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他转过身去,要回寝室了。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间,蓦然又是那种冰冷的感觉传遍了他的身体,他忽然发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来自那里了,这个发现让他不寒而栗:C座的周围笼罩着一层雾,不仅是朦朦胧胧的那种雾,更像是森森的蛇一般蜿蜒的雾气缠绕在大楼的周围,一丝一缕、绵绵不绝、上下卷动翻腾着。更可怕的是,C座厕所里的灯光竟像是都被这层雾气吸住了,透不出来。这层雾似乎有着强大吸力,不断地吸取着这座楼里面的生命。忽然,如蛇一般盘绕的雾气快速的缠动了起来,隐约的雾蛇中有一个影子……
倾城不敢回过头去再看,他不知道是如何跑回寝室的,只记得雾中的……他情愿这只是今晚的恶梦中的一部分。
第二天又是一个阳光灿烂日子。
下午还要去档案馆,但是上午就没什么事情了。上网,ftp里面几乎没有增加什么新电影,几个门户网站上的新闻也是老一套,实在无聊的很。倾城不禁觉得,鱼缸里那条胖胖的金鱼就是他自己。
白色的金鱼头上有一抹如鲜血欲滴的红色,所以倾城叫它“抹儿”。
给花浇了点水——马蹄莲的花苞长了好久了,就是不开。无聊!
忽然他想起电脑包中还有从图书馆刚借的一本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那是一本灵魂与肉体的书。拉开电脑包的拉链,那本书正安安稳稳的躺在那里,另外一样本该不出现的东西也安稳的躺在那里,躺在一个应该是一无所有的位置。
——档案袋!
从寝室里比较明亮的光线中看下去,这个档案袋竟像是新的,口也已经被重新封上了,倾城记得昨天下午自己明明打开过它。若非袋子上的名字以及右下角那片水渍,他很难再认出这份档案来。
倾城用壁纸刀裁开了档案袋,里面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那幅美得异常的黑白照片却不见了。是谁拿走了它又把档案袋放进自己的包里呢?
一阵带着特殊的茉莉花香味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倾城打了个冷战。
“叮叮叮……”电话响了,他去书架边拿起电话。“喂?啊,是我啊……”
窗外突然有一阵烟雾似的东西飘过了窗口,阳光的一明一暗之间,照在了档案袋右下角的水渍上。背对着窗口的倾城没有看到,那片水渍上竟腾起了一阵白雾,氤氲着飘向着鱼缸……抹儿好像被什么突然吓到了,“啪!”的打了一个水花,甩出的水珠竟都溅在了档案袋上……
二、
倾城接完电话转过身来,刚要收起桌上的档案袋,目光就被那片水渍吸引住了。那上面由于被鱼缸的水溅湿了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隐隐约约的,那上面有几个字。
那几个字的颜色是那种淡红色,被水泡了一阵子,再加上写的本来就小,显得有些模糊了,不过看起来还能认清是“游泳池……施工……”这样的几个字,字迹娟秀而陌生,倾城记得以前见过这种字体,却记不清是在那里看见的。
“难道这档案袋遇到水会现出颜色?”他拿起浇花的喷壶,撒上了一些水,然而那片水渍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怪事!”倾城自言自语道。
下午的工作依旧是繁忙的,不过,看着各种档案倒也是一种蛮有意思的生活。检查八十年代档案的时候,倾城发现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抽出来看,里面竟是一份份被开除学生的记录:
张小波:**年**月**日出生 汉族 **年**月*日入学。学号:……
离校原因:因违反0号校规,于1978年3月被开除。……”
刘畅:……
离校原因:因违反0号校规,于1979年3月被开除……”
张柳:……
离校原因:因违反0号校规,于1980年3月被开除……”
…………
离校原因:因违反0号校规,于1994年3月被开除……
从档案上看这些人几乎全是品学兼优的学生或学生干部,却都因“违反0号校规”在三月份被开除。
“0号校规”是什么?他记得学校公布的校规里从来没有这样一条。
然而这份记录自94年以后便不再有学生被开除了,令人无从了解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份怪异的学生开除记录背后隐藏着什么呢?
倾城想起了找他来帮助整理档案的莫老师。从私交上说,莫老师和他可以说是忘年交,也许从莫老师那里可以得到一些信息。
“莫老师,您来看看,这个档案是怎么回事……”
“哦?是吗?我看看。”
莫怀承接过了这几份档案。
他的脸色突然间变得很难看,一种青灰色的阴霾爬上了他的脸颊:“别看这个了,弄别的去!”他冷冷地对倾城说,顺手将档案放进一个抽屉里。从他的目光中,倾城竟然看到了一种莫名的痛苦……
带着茉莉花的冷风,再次从身边吹过。
师大的夜晚又来临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倾城又去了老房子点了一个菜,今天是梅菜扣肉。肉的味道有些特别,但是很香,他觉得自己渐渐已经迷恋上了这种味道。
下午的劳累和莫怀承老师那奇怪的眼神让倾城心中充满了疑团,然而这团迷雾又这么近,似乎再往前探一步,它就能接触到那个关键,但他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渐渐的,他合上了眼睛。
……周围的水一如昨天的冰凉,冰凉彻骨,倾城却觉得自己仿佛也是这般冰冷,水流得好舒畅,一种心底的呼唤在引导他找到出去的路,忽然四周却都是水泥的墙壁。水底的深处的白色影子向他游动过来,他不由自主地看着那个白影,那是个熟悉的白色人影,她似乎在呼唤着自己,渐渐的,她终于靠近了,倾城觉得似乎见过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就在犹豫的时候,那光亮又一下子变成了黑暗,向他包围过来。那黑暗,让他窒息,让他感觉到水的压迫力量大到要把他挤扁,要把他的骨头挤碎……
“呼——!”倾城又一次醒来,坐在床上喘着粗气。
抬手看看表,已经半夜3点了。幸亏的是今天他不想去厕所——也不必看见恐怖的雾,虽然肚子微微有些胀痛,但是并不严重。
桌子上的鱼和花都很安详。
花盆依旧反射着月亮幽蓝色的光。鱼缸里面,抹儿还在静静的游着。
桌子上——
啊——不对!
倾城明明记得中午他把那个档案袋放进了抽屉里的,但是现在它却稳稳地躺在鱼缸旁的桌子上。右下角的那片水渍,在月光下依稀能看见又被鱼缸里的水溅湿了不少,几乎都要被盖满了。一片云彩似的东西忽然在窗边一闪而过,那片水渍,渐渐腾起了一阵白雾……
倾城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渐渐的放大,盯着那冒着烟雾的档案袋,他所有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不知何时,冷汗,已顺着脸颊滴答滴答的掉在了地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的望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大脑中,忽然闪现出了缠绕在C座雾中的那个身影……
不知何时,白雾已消散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档案袋上的那片水渍。
倾城定了定神,颤抖着,拿起了那个诡异的档案袋。
似乎这阵白雾也带走了它的灰尘。档案袋很干净,就是那种普通的牛皮纸的感觉,很新,甚至连过去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也消失了,多出来的,只是一行淡红色的字:
“小鹿死于游泳池,为我申冤!!!”
奇怪的字,诡异的档案袋,照片上那个让人难忘的女孩林小鹿,游泳池——这背后是一个怎样的秘密呢?这神秘的档案袋……它究竟要揭示什么?恐怕这一切,都要倾城自己来解释了——他想起了哲学老师曾说过的一句话:“当生者不能解决的时候,就交给死亡吧!”死亡从来都是人类最讳言的一个话题,正常的离开这个世界尚且有无数的人不愿意,那么被迫失去生命者将是怎样的悲痛……也许世界上的怪谈都来自于这样的简单,也许倾城当初不相信,但现在他却不得不信了。
因为,鱼缸里的那条金鱼“抹儿”,似乎朝他露出了一个调皮的微笑,然后那张鱼嘴里居然不可思议的发出了一个如莺啼般动听却又充满了冰凉的声音:
“为我的死去,为你的相伴”
月光下安静的夜里,这个甜美的声音在鱼缸里回响!
倾城希望这是在噩梦中,他还没有醒。然而,“为我的死去,为你的相伴”这几个词却在他的嘴里不断的重复……
月亮渐渐被乌云遮住,黑暗中,c座上下缠绕着一层暗淡的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