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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鸟禅师

[原创]鸟禅师

(一)
大风起兮云飞扬。
天空的颜色变了,树枝上堆积多时的雪瑟瑟的抖下,一个白色的怪物突然凌空而出,雪片狂舞作一团。
雪停了,风停了,树也倒了。
一个赤裸裸的光头男子站在冰天雪地里,双掌合十,向着周围一圈劈开倒下的树木深深一拜,最粗犷茂密的大树上,依稀是个可容纳两三个人的木头箱子,破碎的钵盂晶莹的洒满一地,沾着几粒焦黄的米粒,米粒里混着一个小小的木头佛像。
家毁了,下山的时候到了。
深深一鞠,树叶裹身,便似雪山里的怪物一般,到凡人的世界里去流浪吧。
半山腰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阳光眯缝了眼,听见扑打尖叫的声音,用手环成筒状望去,尖喙的鸟,衔了条蛇飞去,蛇猩红的信还吐在外面,毒液,一滴滴的滴落,赤着的脚板,旋转着轻灵的踢出,一个颓败的蜂窝,巧巧的接在下面,一滴,两滴,悦耳的山泉滴石声。

(二)
长安,春暖花开的长安,红男绿女的长安,舞姬纤细的腰,旋在眼里,搂在怀里,藕荷色的臂倦倦地舒展开,娇媚的勾住男人的颈。
巍然不动,巍然不动,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圣人,还是懵懂无知的童男子。
吻,红艳艳的吻,左一个,右一个,像官府廉价的印章一样,刻满了脸。
“你不累吗?”
“累,你付了一百两的银子,出门的时候总要让妈妈看见我做了一百两的事。”
一丝轻蔑的笑浮起在唇边,衣袖轻轻的一拂,怀中的人儿便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血掺和着眸子中的惊惧,从嘴角渗下。隔壁房间里的浪笑声淹没了此时此地沉默的空气。
“王爷,您喝我这一樽。”
“不要啊,王爷,还有我的。”
“莫急莫急,美人,个个都有份。”
......
陈词滥调,陈腐的调笑,低廉的情欲。
听,这却是他的丝竹管弦,他,冷冷的坐在那里,侧耳听着,脸上的唇印红的骇人。
久久地,他抬起头来,对着墙边瑟瑟的舞妓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四)
故事的主人公叫鸟禅师,他住在高高的树桠上,他在上面搭了一个小小的木箱,那便是他简陋的禅房。山上的居民憎恶这个无名无姓的来客,他们从来不肯布施一点一滴的剩饭剩汤给他,在他远远的走上三天三夜讨回一点点冷饭的日子里,他小小的禅房,被粗暴的拆毁。
佛在心中,拆了便再建。
反反复复的拆与建,居民们累了,便由得他去。
他白天躲在树上参佛,晚上下来偷偷地做上够一个月吃的干粮。
一个月不吃不喝,只见一个参佛的虔诚身影,厌恶化作敬惧,一个关于悟道成佛的传说悄悄的流传开——谣言很容易变成真理,就像你可以立个贞节牌坊一样。
他冷冷的冲着她笑,舞妓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委屈。
于是,附近的居民们管他做鸟禅师,因为他像鸟一样高高的住在树上,他们不再拆他的木房子,反而恭恭敬敬地把做好的饭菜送到树下。
祈福,祈福,他们居然指望一个没有福气的人给他们带来福气。
但有一天,鸟禅师自己的福气真的来了。
(五)
他小小的房下,高高的树下,来了两个衣衫干净,相貌清秀的僧人。
我们是菩提寺的比丘,听说山中有您这样一位高深的苦行僧,特来求证佛法。僧人们费力的爬上树,坐在痴痴呆呆的他面前。
大智若愚,当人们相信一个人是智慧而且高深莫测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是智慧的最高境界。
僧人们高高兴兴的下了树,下了山,去汇报精舍中的法师。于是,一切就这么决定下来,让他带着我们摩揭陀国的佛法到东方的大唐帝国去吧,让他与大唐的使者同行,让他与国王派遣的制糖匠人们同行。
技术与超技术的通行,作手工的与做佛事的走在一起,走向一个陌生的国度。

注:
① “贞观二十一年,(摩揭陀)始遣使者自通于天子,献波罗树,树类白杨。太宗遣使取熬糖法......”(《西域列传.摩揭陀》)
②“并就菩提寺僧召石蜜匠。乃遣匠二人,僧八人,俱到东夏。寻敕往越州,就甘蔗造之,皆得成就。”(《续高僧传》卷四《玄奘传》)
(六)
舞妓的眼中闪过疑惑,难道三天前来到长安,受到皇上隆重接待的摩揭陀僧人中混着这样一个人物?长安的百姓们早已习惯了络绎不绝的东瀛、高丽、波斯亦或天竺、大秦的外国商人,这个来自南天竺小国的糖匠与僧人混合的队伍只会引起流星雨划过的那点短暂的骚动。
隔壁的浪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新来了一个高贵的客人,高贵只因为他的头衔与侥幸借居的肚子。
“四弟,你来晚了,让小瑶罚你杯酒喝,呦,呦,还舍不得灌你家四爷,倒得这么少。”
“大哥又取笑我了,还不是陪父皇在宫中看那帮新来的外国人熬糖,还真别说,挺好玩的,那糖不但好吃,还有点药效。刚才王贵妃吃果子时不小心把手上的戒指吞了下去,其中一个僧人出来,立刻从糖匠熬糖的大锅里舀出一勺糖浆,揉搓的和鸡蛋黄一样大,让娘娘吞下去,又煮了一桶的白糖水,让娘娘都喝了下去,一个时辰功夫,嘿嘿,服侍娘娘出恭的宫女就把那枚戒指取回来了。”
“呸,吃饭的时候讲这么恶心的事,再罚酒。”
“大哥饶了我吧,父皇可不觉得恶心,他高兴得很,赏了僧人许多东西,高高兴兴的袖着个古怪的小盒子回寝殿去了。那个盒子,据说是这次来的一个僧人先前单独敬献给父王的天竺奇药。”
他侧耳认真地听着,冷漠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亮亮的笑。

注:
《敦煌石窟碎金》中的《食疗本草残卷》:治吞金银镮及钗等,取粘糖丸如鸡子黄大,吞之.....多食白糖,渐渐至十斤,当裹物自出。”

(七)
西天的太阳渐渐的沉了下去,就像煮老的鸡蛋沉到了锅底,乏味的夜又纸醉金迷起来,夜夜笙歌,倦的是卖笑的人,不倦的是花花的银子,空空的皮囊。
老鸨在窗外剧烈的咳嗽,重重的一锭金子,从窗里扔了出来。
隔壁浪笑声不断,此间却静得像糖醋排骨中的一点面粉渣一般刺眼而不和谐。
老鸨有点担心,转身向着龟头,会不会出事,那人衣服和相貌都很古怪,进去了整整一个下午,却好像除了坐在那里什么事都不做。
隔壁的浪笑又高起来,哄的一声,几个人砸在墙上的声音,薄薄的木壁,连声音都挡不住的木壁,裂成无数个不规矩的碎块,不规矩的地方总能出产不规矩的东西。
压疼我了,死小瑶,让你浪,捏死你......挣扎起又摔倒,摔倒又挣扎起,扯着舞妓的衣袖,一跌跤又是个温香软玉的满怀,疑,这不是红红吗?美人,原来你就在我隔壁啊,让爷看看,你陪的是谁。
醉眼朦胧,朦胧中渐渐清晰起来,呵呵,今天真个希奇,原来外国和尚来妓院开荤了,大哥,大哥,快来看,这就是我说的那群摩揭陀使者中的僧人,他有个古怪的名字,好像,好像叫做鸟禅师。


(八)
鸟禅师双掌合十,向着乌黑黑的长安的夜鞠了个躬。
怪人,怪人,四王爷啧啧的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着,嘲笑着,红红盯着自己的男人,她在他的眼里也看到了嘲笑。
一个贩卖没药的天竺商人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指着他愤怒的喊着一个怪诞的词语:阿丘得,阿丘得。可他又显得害怕接近他,一面用手指着,一面小心翼翼的往后贴,生怕自己的身子有一点一丝的碰到他。
王爷,请派人把他抓起来。他是被我们村逐出去的贱民,我以前见过他,不,他还不仅仅是贱民,他是旃陀罗——阿丘得中的贱民。象他这样不可接触的人,怎么可以出现在这里。咬牙切齿,咬牙切齿,只为了莫须有的恨。
鸟禅师张开自己的臂,如影如随,象鸟一般的滑翔,优美而空灵的身法让围观的人啧啧的惊叹。臂舒展开,又合拢来,怀中,抱着的不是妖娆娇美的舞妓,而是肥胖粗蠢的商人。天竺商人在他怀中惊恐的挣扎着,放开我,放开我,喊得声嘶力竭,扭曲的脸上是仿佛陷在肮脏的牛粪中的恶心。戏弄够了,修长的臂正待徐徐展开,一串古怪的词语又从天竺商人的嘴中吐出。
杀气,炙热在眼中,臂紧紧的一环,如蛇妖的身子,箍住了,一团软绵绵的肉摊开在臂中,只留下死亡的气息。
围观的人真正的惊呆了,惊呆了,骚动声流进地板的缝里,死一般的寂静,由死带来的寂静。
“太子,太子,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四王爷,你也在这里,太好了,你们快和我一起回宫,出事了。”三步并作两步,跑来踉踉跄跄的老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长乐坊里的寂静,后面跟着一个同样踉踉跄跄的宫廷护卫长和一队整整齐齐的兵。
出什么事了?太子使个眼色,四王爷的酒醒了大半,闭住了嘴。
护卫长,把他带走,他刚杀了一个人。封锁这处歌舞伎院,好了,四弟,我们微服私访的任务总算完成了。
四王爷又开始迷糊了。
注:
①印度的种姓制度,把人分为四个不同等级,即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此外,还有一种人,传统上称“阿丘得”,即不可接触的贱民。人们看不起他们,也不愿意接触他们,甚至接触一下他们的影子,也会认为是玷污了自己。
②一个婆罗门女子和一个首陀罗男子所生的孩子叫旃陀罗,最受歧视,对这种不可接触这不仅要驱逐村外,而且要他们做那些所谓“最下贱”的工作。

(九)
四五十个卫兵分散开去,守住了妓院的各处出口,剩下的四五十个卫兵把鸟禅师包围得扎扎实实,明晃晃的钢刀,在暧昧的火光中闪烁。尖叫声,推挤声,摔裂声,此起彼伏,人推着人,人挤着人,高贵与卑贱撕扯在一起,堂皇雍容的皇族官僚才子们与卑贱低微的老鸨龟头妓女们争夺着路——一条路通向名誉,一条路通向自由,路的源头混在相同的源头里。
微服私访的太子与四王爷早在十余个卫兵的护送下匆匆离去。
鸟禅师对着长安乌黑黑的夜,冷冷的笑。没有人看清他的身法,那移动如鬼魅的身法,一把刀从肋下穿过,轻灵的一拧身,附耳低语在红红的耳边。那舞妓立在灯火通明的中央,早已为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
故事还没讲完呢,那个鸟禅师下了山,在路上他捡到一个滴有毒液的野蜂窝,蜜中掺和着毒,多像这长安的夜。痴痴的一笑,搂住纤纤的腰,一低头,,两把刀从两肩上平平的滑过。
他来到长安,见到那威仪的大唐帝王,他聪明、高贵而威武,可惜,像所有的凡人一样,他免不了对死的恐惧。于是,鸟禅师告诉他,在远离大唐的遥远国度,在那生产没药、香料和石蜜的神秘国度,拥有让人长生不老的神奇仙药。它是一种特殊的石蜜,采集自冰天雪地的幽幽山谷中,用凡人从不曾听闻的方法费神费时的制成。
那拥在一起的人儿双双的腾空而起,赤裸的脚板轻轻的点在同时横扫过来的十余把钢刀上。他的脸更贴近她的脸,男子的气息让她迷醉。大唐的帝王有些犹豫不决,他揣着那装着仙药的小盒子缓缓的离去,他说朕要再想想,再想想。
他见识了石蜜治疗误吞金银的疗效,便对这异国的仙药深信不疑,于是他独自走回寝殿,准备享受寿与天齐的快乐。红红柔柔的接上这个故事,聪明的女孩美丽的眼里开始溢出一大颗泪珠。
那,不是长生不死的仙药,那,是立时送命的毒药,你,你居然杀了我们大唐最贤明的君主。他诧异的看着怀中的女孩,一猫腰,三柄钢刀从背上贴过,空着的左手生生捏住了送到女孩背心的两柄钢刀。
你不恨他让你沦为最低贱的妓女吗?没有人生来低贱,为什么你必须隶属于这个蹂躏你青春与美貌的地方,在我点名叫妓女之前,我知道你是因为父母的错误被罚为官妓,在这里永远不得赎身。这是你最贤明的君主所制定的规矩,为所谓乎高贵的人所制定的规矩。
红红的心模糊了,她记起那个抄家的下午,我该恨谁,恨谁,手捧白绫的父亲还在高呼“谢主隆恩”。我以为,我只恨龟头、老鸨,和第一个蹂躏我的男人,我以为我只恨让我在无耻中变得麻木的地方。
我不知道,怀里的舞妓水汪汪的眼变得如此空洞。他的故事由她来讲完,而她的故事却连一个结局都没有。
游戏够了,是甩袖离去,留四十余个气喘吁吁的兵士,留一个眼神空洞的丽人。
鸟一般的,他徐徐的舒展开双臂,飞向窗外,脚尖轻轻的点在长乐坊的屋檐上。身后传来一个大喊的女声:“为什么杀死那个天竺商人?”
因为他侮辱了我的母亲,他低语道,突然从那女声里,他重温了母亲的软弱与悲哀。
身子一颤,险些跌下。

(十)
太子急急的搓着手,身后的臣子们议论纷纷。
对天竺用兵吗?对天竺用兵吗?
胆大包天的天竺妖人,竟敢毒害皇上。
对天竺用兵吗?
底下是瑟瑟发抖的天竺糖匠与其余几名僧侣,他们高叫着,冤枉啊,不关我们的事,冤枉啊。
太子的手挥了挥,下去吧,让我想想,想想。

长安的夜乌黑黑的,太子抱着臂,对着长安的夜,旃陀罗,不可接触的贱民,四弟,你的愚蠢与放浪倒在无意中破坏了一个最完美的复仇计划。我不会出兵的,不会,不会用大唐男儿的性命去完成一个天竺男子刻骨铭心的仇恨,不会用一个帝国的力量去摧毁一个遥远的国度。
更何况,太子郁郁的笑了,也许,这是两个一样用高贵仇视卑贱的国度,我怎么能用自己的右手去砍折自己的左手。

长安的夜,冷冷的,一如鸟禅师唇边的笑。

注:
《唐会要》52《识量》下:太宗饵天竺胡僧长生之药,暴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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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此类原创  :)

很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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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那我再发一篇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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