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方文化及其他[原创]
一、问题的提出与“东西方”的划分
大概自上世纪“西学东渐”之后,特别是东西文化之争开始后,思想家们便就这样两个看似极自然的词——“东方”、“西方”——纠缠不清。这两个词似乎不需要如何阐释,但其内涵、外延的分歧相当大:除中国属于东方,西欧属于西方这两点无异议外,其他不同看法,实不胜枚举,而且大多很难自圆其说。
如果真要划分所谓“东、西方”的话(而且也确实存在这样一个区别),我们倒可以得到这样一个结论:所谓东方,就是以中国为核心的中国文明区;西方,即旧大陆上的所有其他文明。
我们知道:人类文明主要创造者是旧大陆上的几个语族的人民——印欧、闪含、中国(印第安人的文明被欧洲人消灭了,现在实在推测不出它到底先进到或者落后到什么程度)。其中印欧人创造的文明个体最多:爱琴、希腊罗马、赫梯、波斯、拜占庭、印度、近代…… 闪含人创造的个体次之:埃及、巴比伦、犹太、阿拉伯伊斯兰…… 中国人创造的只有中国文明。其他语族很难说创造了什么文明:阿尔泰诸民族(阿尔泰、突厥、通古斯)是游牧世界的代表,向来只是文明的外部威胁与受惠者;南亚、南岛诸民族一般也只是以个体身份参与其他文明的创造,其文字、语言一般来说也不是独立文明的载体,相当多的民族连文字都没有。我们当然不是种族歧视者,不过从表现来看,即使我们怎么努力发掘,最后也只能到承认它们的文化是“有特色的”为止,它们不是我们讨论的对象。
除中国文明以外的各文明是相当接近、混杂与融合的,它们之间的关系甚至说不大清。汤因比将这些文明都称作“姊妹文明”、“堂姊妹文明” ,指出了它们之间的相当程度上的同源关系。在西亚一带,各民族更是特别混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就是由多个印欧、闪含民族共同创造的。它们之间的关系远比其中任何一个与中国的关系密切得多,中国文明对世界文明的影响也多是技术方面,而非思想、哲学上的。
就血统上讲,它们大体上都是或包含相当程度的高加索血统(北欧、阿尔卑斯、地中海)的,而且就算它们当中的歧异有多么大,也远比与大体上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之间的歧异小得多。
这个印欧—闪含—高加索民族创造了除中国文明之外的几乎所有文明,这些文明与中国文明的分歧是相当大的:首先,这些民族是宗教民族,宗教在各方面的影响是巨大的。事实上,世界四大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都是它们创造的,而中国文明在宗教上是相当低能的,三代的帝、天,是功能相当模糊的神,在神学意义上很低级,而且神系很简单、杂乱,完全无法和西方民族的高级宗教相比,何况这种宗教还在东周被思想家们打破了。以致造成中国人对宗教信仰、来世、彼岸世界的本质上的冷漠与强烈的现世感;以致佛教入侵中国时,中国人几无抵御能力,只好把抄袭而来的拙劣国货——道教抬出来抵抗,佛教直到南宋理学兴起才真正被中国文明消化,这中间过了近千年。这要是在其他文明中,要么有本民族宗教武器将其驱逐,要么便接受、吸收,很少有这么费劲的。
当然这其中,希腊在反宗教方面是相当显著的,但与中国一比就相形见绌了。作为伟大的哲人,苏格拉底、柏拉图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主神宙斯其人品有多么低下、多么淫秽而又邪恶,可他们还把那个恶棍奉为最高存在而虔诚信奉,这就暴露出希腊文明从一个极其牢固的宗教传统中挣扎出来的本质性的窘迫与斩不断的尾巴。
其次,从语言上讲,除中国使用单音节孤立语外,其它文明无一例外地使用多音节曲折语,就连所谓汉语的姐妹——藏缅语和邻居——南亚语、波利尼西亚—美拉尼西亚语及阿尔泰语也毫无例外。
造成东西方差异的除了来源问题外,还有地理上的阻隔因素。由于人类文明的主要产生地——欧亚大陆是东西走向的,所以我们才有东西之分。由于地理学上“欧洲”、“亚洲”的说法,我们很自然地把“欧洲”与“亚洲”区别开,但实际上很难说明高加索山脉东西在地理上有什么不同,而且历史上高加索山脉与高加索河几乎从未起过什么阻隔作用,以使它们两侧产生实质性差别,许多历史学家也放弃了这一传统说法转而研究各文明区。[注]事实上,确实存在使欧亚大陆文明地带相对隔绝开的地理因素,那就是中国的西部边境,正由于它的存在,我们才说:“中国是孤立的、隔绝的”。中国东面有大海(太平洋在古代是极难穿越的),西南有世界屋脊——青藏高原,西方北方是茫茫戈壁,本来就不易行走,而且上面还生息着一切文明注的可怕敌人——阿尔泰游牧民族。而西方世界——西亚、印度、中亚、欧洲(包括北非)这几个文明区在地理上是连成一片的,所以印度会遭受雅利安人、马其顿人、月氏人、阿拉伯人、莫卧尔人……的鬼才知道到底有多少次的进攻;所以汉代时希腊化文明会一直延伸到葱岭一带。地理上的阻隔是相当重要的,它使本源上的不同更加强化了。
中国人——东方文明是独特的,也是孤立的。她几乎是土生土长,并独立地创造了一个人类中极其伟大的文明。所以,她无愧人类两大文化系统中一极的地位。
二、关于原因的讨论
那么,我们就要涉及到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的不同答案呢?下面,让我们来分析一下:
第一、“传统”地理学的潜移默化的影响。这里的“传统”一词上加“”是因为这一传统是欧洲地理学的传统,并非我们的。这一点我们在前面讨论东西方差异形成的地理因素中已讨论过了,这里就不赘述了。
第二、“西方中心论”的影响。我想这是最主要的,因为相当多的将埃及、小亚细亚以东都称作“东方”的说法要么是欧美人提出的,要么就是受其影响。从希腊时代开始,就将其东面的各民族称作“东方”。罗马时代更继承了这一传统,它的“东方”从安息直至中国。进入“中世纪”后,西方基督教文明僻处西欧一隅,东方的东正教文明与伊斯兰教文明构成其对外关系的重要内容。“东方”这一词的应用就不难理解了。近代西欧文明兴起后,财富的追求使“东方”这个词以及基于其自身为中心来划分“东方”的术语诸如“近东”、“中东”、“远东”等进一步广泛应用起来。埃及和爱琴海东岸希腊文明的发祥地在同一纬度上,也被称作“东方”;阿拉伯文明西至西班牙,也是“东方”。可见,除了西欧,一切文明民族都是“东方”。
我们可以进一步分析产生这种观念的原因,而且可以将其与我国古代产生的一个词“西域”作一下比较。首先,这两个地区都分别处于欧亚大陆两端,其面临的文明世界都只在自身的一端。那么,很自然,就会产生这样带有地理意义的称呼。
另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这三个文明都是人类历史上的伟大文明。相当辉煌伟大的成就会促使其将自身与其他一切文明区分开来,而泛称之。西欧人甚至没有认为与其同源的许多“东方”民族和他们有什么相同之处。这种优越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近代西欧文明的成就迫使一切非西欧民族学习他们,而我们的学者在拿来主义中就把这种很没有道理的词都拿来了。于是就出现了中国学者研究的“古代东方”在自己的西方这个笑话,这实际上是我们民族的悲剧。
对比古代中国与西欧的一个有趣之处就是他们的“东方”、“西域”都既有广义上的又有狭义上的意义。广义上当然是泛指他们以外的一切地区了;而狭义上都是自己邻近并非常熟悉的地区。西欧人的“东方”大多数时候都是指西亚,而汉代的“西域”一般不过巴尔喀什湖。这样,两者之间的地区如沩水一带就会出现西有“东方”、东有“西域”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了。
第三、佛教在中国的影响。前两个分析可以解释把所有非西欧文明地区统称为“东方”的问题,却没有能解释为何有相当多的学者认为“东方”只包括中国和印度的问题。事实上,这种观点很有诱惑力:因为印度位置相当靠东,而且文化上一般人都认为是有佛教这一纽带而与中国相联的,所以理所当然地属于东方。实则不然:我们前面已经讨论过地理位置与文明来源的问题,印度人文化上与其他西方民族同源,而且地理位置也使其无法摆脱其西方兄弟们的影响。至于佛教这一“纽带”作用,只是我们一部分人的一厢情愿罢了,实际是不存在的。印度人早就于西元四世纪左右便已推翻了佛教,恢复了印度教的统治,在他们看来:佛教只不过是正统的印度教发展过程中的一段曲折而已。对印度人提佛教,就象对法国人提阿力乌斯教一样,很难会有什么认同感。
我们有些学者总把印度拉进“东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主要是由于汉帝国崩溃后,佛教在中华大地大肆传播,经过近千年的斗争与震荡,到南宋时候,佛教已基本被中国吸收,成为中国哲学思想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由于中国传统哲学——儒家思想中缺乏思辩成分,所以几乎每次儒学改造都要从佛教中吸取思想,这就造成了中国学者对佛教的实际的依赖性。百年以来,面对西欧的文明压力,中国学者除学习西方外,就是继续从佛教中寻找思想原料,从谭嗣同到熊十力都是如此 。这样,中国人很容易认同印度。但是,一、印度人以雅利安人自居,并不认同中国人(这是很自然的);二、从来都是中国人吸收印度文明,而印度人在思想上对中国无求,这样,一味去认同,反而有自认为附庸的危险。说句笑话,如果中国文明真到了不做人附庸不可的地步,两相权衡,还是作近代西欧文明的附庸好些,因为它还是比印度文明发达。何况我们今天就正在走这条路(这已经不是笑话了,而是关系到民族生存的问题了。中国文明如果不能自主解决终极回答问题,不能创造自己的哲学体系,就永远摆脱不了千年来的从异质文明中吸收思想的尴尬境地,和被同化、沦为别人附庸的危险)。
作为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文明个体,构成其历史发展就应该有另一种独特的模式与国情。我们在研究其历史时,就不应照搬异质文明的理论模式。西方的模式搬到来源和个性与其歧异如此之大的东方来,其结果可想而知。作为人类文化系统中一极的我们,作为伟大的中国文明创造者的后代的我们,拿出我们的聪明才智,打破以往文明和一切异质文明的桎梏,创造一种全新的伟大的文明,不但是应该的,而且是必须的、迫切的。更重要的是:这是完全可能的。而这。才是我们对人类整体的真正伟大贡献,这才不愧于世界两大文化系统之一——东方文化代表者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