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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 <沦陷在八月> (一)

[原创]散文 <沦陷在八月> (一)

在八月沦陷
                刘汀

从石家庄到我的目的地长阳要经过中国地图上两条最伟大的河流。
我们是在下午5:05踏上南下的火车的,如此推算,车过黄河的时刻早已是夜色茫茫了。我知道自己看不到黄河了,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黑色的眼睛看不穿黑色的夜。 我一直在幻想黄河,它巨大的几字型的身躯不停的在脑海里变换姿势。太多的文字告诉我它的恢弘它的气势磅礴,我深信这些传言;太多的人们告诉我黄河是如何的浑浊,黄河正在断流,黄河只不过是雨后的某道溪流。也许我见不到它更好一点,我很难容忍这条被称之为母亲的河流在我的眼里变得如此瘦弱,维持住原有的形象吧!
长江我亲眼见到了,我们乘坐的由宜昌到长阳的小车必须跨过长江,由不得我不见它。在此之前,我经常想象它的样子,每次在地图册上看到它曲曲折折东流到海,或者听到“滚滚长江东逝水”我都感觉自己似乎具体而微的知道了它的样子。可是现在,它就在我得脚下了,我才知道根本不能用想象来界定它。它站在古人的诗句与我的眼睛之间,在我努力相看清它的时候朦胧而缥缈起来。对于伟大的东西,遥想或许更富有情趣,我这样安慰自己。就在这样时候,我知道了自己见过了黄河。火车在铁轨上喘息着匍匐前行,车箱里的人们静静的睡着,没人在乎外面是什么样的世界。我在厕所里突然想起一位西安诗人的诗句“一泡尿的功夫,黄河就远去了”,我想我必定是向外面看了几眼才会想起这句诗的,那不尽的黑色中正隐藏着黄褐色的浪花。如果说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我应该与它有着一脉的血缘吧;那我们把长江称作什么呢,是父亲?实际上,从它们的性格上讲,黄河的咆哮黄河的翻腾黄河的兼天波浪更像父亲,它是浑厚的,造就我们的骨骼;长江则是一位母亲,她久久的文静而含蓄,我们也就温柔而富有韧性。回北京时,我尽力克制自己不去再一次注视长江,我不
希望头脑中的形象完全被打碎,我不能接受几秒钟的凝望破坏我十几年的描绘,长江的真正存在就是在祖祖辈辈的流传里的。
让大地上的长江在视线中远去,只留我心中的一条古水奔流吧!


我所要去的长阳是土家族自治县,地处湖北省的西北部。很难说是人们先选择了河流还是河流先选择了人们,在长阳最有名的河流无疑是清江,清江是有生命的,她用她自己的生命养活了江内和两岸的所有生命。我到长阳的第一天,热情的长阳人给我们接风,斟上苞谷酒一劝再劝。苞谷酒很绵厚,我相信是用清江水和清江水养大的苞谷酿制成的,不像北京的二锅头也不像蒙古族的马奶酒,它的清亮让我忍不住喝下去。我竟然喝了两高脚杯,后来跟大家一起跳土家族舞蹈的时候脚步还没乱,朋友们都竖起大拇指说不愧是内蒙古来的北方汉子,酒量够劲,我笑笑,这时候胃里已经一阵阵的虚了。
这一夜的长阳令我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我总在想,山和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在内蒙的时候见多了草原和草原上绿油油的小山头,见过了在草原上或者绕着村庄的弯曲的河,但这样的山和水是搭配不上的。北京地处华北平原,更是缺山少水,两者在我的视线中一直是相互脱离。长阳第一个为我做了协调,长阳有丹水,为清江支流;清江又为长江支流,而长江是我们的最重要的河流之一。从西南高地奔流而下的水完全激活了这里的山和泥土,并和他们纠缠在一起,构造了这里的环境。我终于明白山水是相依的,山因水秀,水缘山流。那天在丹水漂流,抬首则天为蓝色,左右顾两岸青山苍翠欲滴,脚下一只丹水溪流,深处清幽,浅处清淡,平静处如平常心微波不起,惊险处则似世间事白浪叠叠。三两个人乘一橡皮筏子,在山的缝隙里随波逐流,可听林间鸟鸣,可听水里涛声,也可靠在岸边捉几只知了或者啃一穗沿岸都有的嫩苞谷。古人常常说“鸟鸣山更幽”“时鸣春涧中”,把鸟作为惊醒整个山林的哨声,在我看来他们不是最不能 缺少的,好山的境界应该首先有流水,唯有有水的抚慰山才能真正的活起来,其次是得有几个可融于山水的人,然后才是鸟鱼这样的小动物;鸟是有生命的,所以山水就有了生命;人时有感情的,所以山水就有了感情。在我自己的心里,漂流的真正意义不是在玩乐或者历险,而是能够无限的同山水亲近。登山得险峻之美而失水的柔媚,涉水却又过分的清淡而少了浓烈,所以只有在山不高不险,水不急不大的地方二者才可能相平衡相协调,才达成美丽。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与山水构成一个正立的三角形。人处在顶端并不是因为人势力的强大,而恰恰是源于人的脆弱:在三者之中山与水相互依赖,可以共存,并不在乎人的存在状态,但人的生存基础必须得有山水,无止尽的依附他们。所以,人的性格的形成和保存与生长地的环境必然有着莫大的关系。
长阳的山水造就了长阳人舒缓的个性。我们可以做这样的比较:在长阳县里面,随处可以看到背着竹篓沿街叫卖豆角 腊肉的人们,甚至擦皮鞋的也是拎着工具箱到处走。而在北方这种买卖性的行动基本上规模性的固定性的,这除去自然的产业原因之外,还有着性格的原因。北方多平原,也多大的山脉,自古有着一种开阔的性格,于是齐鲁出英豪,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北方人做事情看重气势,勇于一气呵成,而南方人则善于停顿,江南多出才子佳人。对于目标的追求,长阳人少了几分急躁,多了几分恬淡。他们是很会享受生活的,早餐的小吃就有十几种,小笼包 蒸饺 香气袭人的豆皮样样小巧精致,口味独特。每日一早,沿街处处都摆了摊子,大多数的长阳人并不在家里生火,随便找一个摊位,喜欢什么你就点什么,无比的悠闲自在。晚上则是漫天的星星,一街的灯火。大家三三两两的支起一个火锅,叫一盘海螺,好饮者再添上几瓶啤酒,酣畅淋漓。不远处的广场上很多人在一起跳着传统的土家族舞蹈。
长阳真正的农村是什么样子的我并没有亲自见到,可以想象。北方的农业多种植小麦 玉米水稻 等季节性作物,每年的劳动必须经历多个环节,重复着春种籽夏锄草秋收割。长阳应该是多数种植桔 茶等作物,而桔树茶树是可以长期存活的,于是劳动环节上遥少许多。更重要的是当地的旅游业飞速的发展,旅游是一种一本万利的经济形态。从这些上推断,长阳人的是生活在等待之中,等待桔子成熟,等待四面八方的游客的到来,而其他的工业地区的人们则更多去追逐,生活的每一个部分都得身体力行。这是发挥一种东西和创造一种东西的区别。
从历时的角度上看,性格的形成较性格的保持更容易一些,形成的过程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是顺应一种趋势的结果,性格的保持恰好目的性太重,完全是对潮流的妥协和反抗。一种民族性格在现代社会存在很久而没有完全消失是需要人们精神层面甚至灵魂层面的纠结的,这种纠结最强烈的纽带是民族内部的宗教情绪,次之的就是民族情绪。在长阳,绝大多数人为土家族的后裔,仍旧保留有土家族的很多传统。尽管这种传统的东西也正在被慢慢的同化成现代化,但至少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是不会消失的。长阳人像中国大地上的任何一个少数民族一样,能歌善舞,长阳的民歌虽然不是人人都会唱,可土家族的舞蹈却是人人会跳,甚至两三岁的孩子也能跳的有板有眼。根据土家族的舞蹈改编的健身舞获得了全国广场舞的金奖。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远古的舞蹈是用于祭祀,取悦于神的,现代舞用于表演,取悦于人。而把一种艺术性的民族舞蹈改编成为一种可以推广的健身操,这无疑是在宣告这种动作的真正生命已经开始逐渐走向死亡。不管改编程度大小,这样的开端以后将不可遏制。我们常说一句话是“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前提是这种东西首先要是民族的,推广必然会在某种程度上造成神秘性的消失,也就造成吸引力的遗失。一旦没有了神秘性吸引力,形式就再无力承担内容的深刻了。
这实际上是一种矛盾的状态,既要保证它的存活,又不能让它活得太泛泛,这是艰难的。举个例子,向水里掷一块石头,中心的波纹最紧也最美丽,愈向远处愈平淡,这不是波纹的力 气尽了,而是它被众多的水同化成为一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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