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少安毋躁》(上)
(一)
人们怎么啦!
人们怎么啦?
我背着后面开了口的破包走出楼道的时候,楼管员还在拖厕所的地。拖把正是放在水房里的那一把,经常头冲上搭在一个铁架子上,然后丝丝缕缕的棉线郑重的垂了下来,像长发的女孩子刚洗过的头发。楼道里没有很多的阳光,有也是暗青色的,穿过梧桐树叶穿过玻璃穿过纱窗,照在我木板似的脸上。我回头看了看那扇门,竟然什么都没想起来,他们还在睡梦之中,不为天色所动。
我站在北京西站的大厅里,看着屏幕上一串串滚动的地名,极力想找出一个比较恬静点的。大约半个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有两个人为了买票排队的事情打了起来,一个是女的,一个是男的。男的站在前面,马上就要买到了,就在他把手里的钱递给售票大妈的时候,女人的脑袋伸在他的前面,浓重的乡音问去山东该坐哪一趟车。男人的手抓住女人的头发向后一拉,尖叫声响起来,“谁他妈的拉老娘的头发?耍流氓啊!”。男的说嚷嚷什么啊,懂不懂的先来后到,我在这排了老半天队你一来就插到前面?女的转过身来,撇了撇嘴说道,挺大个老爷们这么点气量,跟妇女一般见识,你也不害臊?男的就说你还以为这是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的年月呢,现在男女平等了。女的怎么了,不就比我们多一张嘴吗,你还能把人吃了?
一大堆的人围着看热闹,有的还挑拨几句。卖票的大妈不干了,拿着里面的扩音器喊:“吵什么啊,要吵到外面吵去,别在这里耽误别人买票。”我于是插到前面随口问到天津最早的是哪一趟车。大妈瞪了我一眼说这没到天津的,要去天津去北京站买票。谁要去天津啊,我只是给大家捧捧场,让这出戏演的圆满点罢了。不过既然说到天津去去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去哪。
北京到天津的快车真是快的很,也就是公交车在三环路转一圈的工夫,还得说一路畅通不堵车的情况下。我对面坐的是两个正准备进入更年期的妇女,描眉弄眼,涂脂抹粉掩盖不住皱纹和越来越明显的老年癍。她们旁边的座位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据观察三者是一伙的,大概是到天津开展什么工作。靠窗的这位说了:
“你知道我哥吧?”眼睛越过身边的女子直达男子脸上,“要说他也不怎么样,要钱没多少钱,要相貌也就个中人,可人家都换俩老婆了。”
男的就说:“你也换啊”。
女的接道:“我倒是想换,又害怕换了还不如现在的,到时候哭都没地方。”
“那你就找个情人,两不耽误。”
女的没了言语,眼睛看着男子,秋波努力流转,脂粉纷纷落下。她身边的女子从假寐状态中睁开眼睛,嘴角似乎是有那么一丝冷笑,竟然向着我说:“请问,你也是去天津?”我本来是在观察他们的,忽然被问到,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就不回答。她以为我没听见,就又问了一遍。我说随便了,天津也不过就是一站。那你这是干什么,她又问。我冲她笑了笑,回答不上来。我总不能说在某个地方呆的腻歪了,出去转转,我要是真这么说了,她一定会对此嗤之以鼻,不顾一屑。尽管我确实是焦躁不安,我每天在平静而平淡的生活里就像小蚂蚁在火热的锅里,并不是急着爬出去,而是那油光光的大锅令蚂蚁的几条腿毫无用处。
正说着,那男的问她们饿不饿,靠窗的女人就说饿,说早晨起的太早了,根本来不及吃早餐。正对着我的则不置可否,我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十点了。火车刚刚开了不过半个小时。要说我没来得及吃早点,我是相信的,而她并不能令自己信服。男的接着从大大的箱子里面掏出两盒面,似乎是我们最不愿意吃的那种红烧牛肉面。我们坐的是车的下层,男的走上三阶梯子去泡面。我的肚子被此人说的也有点饿,却没什么可以吃的,就爬在桌子上睡觉。刚要进入状态便被一声尖叫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却是正对面的女人一身的汤水,男子面色有几分尴尬的端着一碗泡面站在旁边。原来是他把面撒在人家身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靠窗的女人面部表情十分复杂,似笑非笑,欲恼不恼。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车厢就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男的又从大包里掏出很大卷的卫生纸,擦桌子,擦地板。女人自己打理自己的衣服。我忽然想到某些地方的不对劲,这不对劲就在车厢里曼延,每个人都吵闹的时候你并不觉得这糟杂难以接受,可大家都静下来时你却无所适从了。我明白这和我先前呆的地方的感觉一样,一定是有什么潜伏在生活或者我身体深处的东西在作怪。我很理智的知道自己正在被它逼到要疯狂的境界,我得改变一下,最起码得寻找一副好药来保持平静。
火车还在铁轨上前行,车窗外的人脸像印象主义的画面,模糊又强烈。为什么这些个脸就在车窗子上面停留着,一双双眼睛看着车里的人们,而我们对此毫无所觉,还自以为是?
(二)
你是明白人,你经过挺多的年月,你走了南边、北边、西边、东边,你结过婚有过儿女,你家财万贯又一文不名,你上过山下过海,天上地下的事情你无不知晓。好吧,那我问你,那耍猴耍大幡,捏小泥人的天津卫该怎么走?你肩膀上搭着一块油腻腻、脏兮兮的手巾,嘴里叼着一尺多长的大烟袋,眯着眼睛就是不说话。你不说话有人说话了,他说:“兄弟,你干嘛的,去哪?哥哥有车送你一段。”“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说话也不能站在道当间睡觉吧。”我看了看这位仁兄,是位拉祥子车的。我不知道该去哪,又能做什么车啊。天津火车站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大钟,建筑形式很古怪的样子,据说是他们的标志性建筑。架子是黑漆漆的,张牙舞爪,上面有一个不知道该说是太阳还是向日葵或者两者都不是的圆,圆的中央标有刻度和指针。我抬头看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一十八分,这个时间实在不值得我想起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告诉我该吃饭并且该找个过夜的地方以外。
大钟的右边沿街是一条水,我对天津的地理不熟,不知道该叫做什么名字。对面的岸靠着两艘船,雕梁画栋很古老的样子,静静的在那泊着,也不见有人出入。一座重重的铁桥架在河之中央,似乎也是黑色的铁。河水与天空本是一色,昏黄沉着,且流速缓慢,一副处世不惊的样子。每个城市总有那么许多与它极为般配的东西存在,天津的模样当真应该扎上这么一条打着黑结的围巾,看起来像是个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婆娘。
我站在铁桥上看水,不知怎么就站到了铁栏杆上面。在我的想象中,不久之后一群人会围过来,说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跟咱说说;说小伙子你怎么了,和女朋友吵架啦,被人给甩啦?说这条河一点都不深,你跳下去也是白跳,没准还得受点别的罪。然后有交通警察穿着满是灰尘的制服过来,嘴里一边喊着没事的走啦走啦,该干嘛干嘛去,一边拿着个对讲机向某某领导报告。再后来就有几个小报记者,当然大报的也可以,喀嚓喀嚓的拍照片,说没准能发个头条,为了我们这个月的奖金跳吧,快跳吧!在我的想象中,我果真跳了下去,喝了好几口水就沉到河底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晶莹剔透的世界。实际上,天津人这阵势见得多了,大家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忙着回家的回家,接孩子的接孩子,不接孩子的忙着去找老婆创造孩子,谁,有工夫管你啊。他们急匆匆的从我身边过去,无视大桥当然也就无视我了。他们正正经经的忙着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的吃喝拉撒睡,他们或高谈阔论或毫不言语,总是没有一丁点的别扭,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看的那么理所当然。我羡慕他们,渴望达到他们的境界,但是我清醒的知道他们与我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是渴望而不可及的。
晚上住在一个小的不能在小的旅馆。这之前我到处寻找天津的小吃,结果只吃了十几串羊肉,喝了一瓶啤酒。还有一笼狗不理包子,带回了旅店。旅店的对面有一个IC卡的电话厅,我想给某个人打个电话。电话厅旁边应该是一所学校,因为我等电话时前面排了一溜的姑娘,年龄相当、个头相当。天色暗淡,不见眉目。电话终究是没打通,我不知道应该和她说些什么,她也未必愿意接我的电话。我还是把与过去的所有联系先砍断了打个活扣放一放,等找到我要找的东西在回过身来解开吧!回到旅店的小房间里躺下,没有一点的睡意,房间冷的很,我盖了两层被子还是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麻麻的不好受。我当时觉得自己应该想起点什么,于是我想起了一个姑娘,想起临走之前的事情。这让我焦躁不安,我发现我的存在某些时候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我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奇怪的石头,放在什么地方都显眼却不合适。所以我得滚来滚去。
隔着两个房间的木板说是墙,还不如叫做纸,薄的放个屁都能听见。隔壁的两个人开始了他们的作爱三部曲:接吻、脱衣服、进入主题。任何一步的声音都能听的清清楚楚,竟然还伴随着商量的声音。提前声明我无意探听别人的隐私,更别说是这种隐私。我孤家寡人住在这冷清的小房间里,为别人打更,确实非常孤独,但是不寂寞。我的孤独是与生俱来的,像别的天生的品性一样,但是寂寞是本来和我无关,是别人制造并给我的。寂寞的最可怕之处在于你不能拒绝。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在琢磨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是毫无结论。不过我醒的却是很早,趿拉着拖鞋去水房洗脸,看到一个头发蓬乱的女孩子也在刷牙,据情况推测就是我隔壁的人们之一。水龙头只有一个,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梳理自己的头发,往脸上抹大宝SOD密,慢慢的显出庐山真面目。竟然是眉清目秀,很像个样子。她的工夫作的太细了,毫不在乎旁边有人等着用水。我实在没了耐心,就钻进厕所里哗哗的撒尿,厕所连着水房,我的声音想必比昨晚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更清脆而富有活力。我拎着裤子走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弄完了自己的那一套。我看着她嘿嘿的一笑,她的脸若有所悟的红起来,我想回去必定要被男主人公夸奖一翻面若桃花之类的话吧。
我还是在想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太阳已经很高了,它生起时从来不打招呼。
老板,你这的网费怎么算?我走进一家网吧,它的名字叫做“宁静”。我开始对词语敏感,我并不是很想在网上找到什么,更大的原因是网吧的名字吸引我,我逐渐感觉到笔触开始慢慢接近主题。两块钱一个小时,老板红着眼睛说。我寻了个位子坐下,打开机器。机器烂的很,鼠标也不好用,我胡乱的点击。旁边有人说哥们,你是玩游戏的吗?我转头看到右首边机位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牙齿不住移动,听声音是在嚼方便面。我从来不打游戏。没前途,他说。是没前途,我说。算了帐走人,花了我两毛钱。
肚子饿的很,想去吃点热乎乎的东西。我进了一家小店问老板娘有什么吃的,老板娘说你想吃什么。我说来一碗面。她说面没有,从早晨到11点都属于早餐时间,一边从一个小瓶里面抠出白色的东西往脸上抹,两只手在两个山药蛋似的脸蛋上搓来搓去。我很担心她会把面皮弄下来,问早餐有什么可以吃的。油条,面饼,馄顿还有咸菜。她终于抹完了脸,又在用一把紫黑色的木梳梳头,头发锈住很多,木梳在上面叨来叨去像是在招羊绒。我要了一碗馄顿两张面饼,然后坐在油腻腻的桌子旁边等着吃饭。店里吃饭的人只有有三五个,有一位穿着制服,像是寻街的片警,说昨晚上在“秀丽美发厅”捉了几个做暗活的小姐。另外几个就哄哄着问怎么回事,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没有。那位说是从被窝里逮出来的,全都他妈的没穿衣服,又白又肥。大家嘿嘿的笑。老板娘正扯着胶皮筋扎头,说你们这些个小流氓,生下来就没什么好心眼。我们是小流氓,那你说我们怎么流氓了?他们反问道。正看着,我的馄顿上来了,碗倒是不小,满满的汤里面漂着七八个馄顿和几片紫菜叶,汤清可见底。我说老板还少我的饼呢!你着什么急啊,老板娘说着用手在自己的头上抹了两把,然后掀开一个卖冰棍一样的泡沫箱子抓出两张饼来。放眼看去,那饼又圆又大,上面的干面粉扑扑的往下掉,显然是没有放什么油,干巴巴的在铁锅上贴出来的。看今天也没什么客人,咱送你一碟咸菜,老板娘笑脸迎人。还说我们是流氓呢,你老不老的也不怎么正经了,看见年轻的客人就……,几个中有人说。大家又嘻嘻的笑,老板娘也跟着笑,笑的残花乱颤,败柳胡摇。他们真真实,我喜欢这些市井之徒,甚至盼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我饶有滋味的吃天津,竟然在最后一口汤中吃到一粒虾米,这时候我便预感到此行要像这汤一样了。饼只吃掉一张,另一张是说什么也咽不下去了,就把它盖在碗上,又插上两根筷子。
我站起身来给人家算帐,问:老板娘,你这缺不缺人手,要不要打工的?
怎么,小伙子想找份活干?你该不是在别处做了坏事偷着跑出来的吧?我这儿呢,人手缺是缺,可是这么个小店开不起高工资。
我没说要工资啊,你管我吃住就行。
那感情好,要这么着我还能管你点好吃的呢!我没想到自己随口问的一句话竟然真的能成。
片警用筷子敲着碗叮叮当当的响,说:老板娘,这么容易就找了个不花钱的小工,还是个学生样的小白脸,你可是魅力不减当年啊。
咳,我这不是这几天忙吗,我们家里也没有个长力气的人,好多活计还不是麻烦你们。我雇了小工干活也省得你们帮点忙在这里找吃的帐。再说看人家这位兄弟的样还不一定是为了挣钱出来的呢。我呀,不过是作个顺水人情,不用工钱的小工也不好找啊!
(三)
我当然没打算在这干多长时间,我是想我四处走来走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我的胸口还是有一堆乱头发似的东西堵着,让人烦躁,总是想大喊大喊再大喊,把嗓子放到嘴巴外面跟人家说话。我清醒的时候被空气压迫,它们从我的鼻子、嘴巴进去,在身体各个部分转了一遭之后却从耳朵眼睛出来了。于是我看东西都是带着刺的,听什么都是粘粘的。饭馆这地方是最令人烦闷的地方,我在饭店里吃东西就从来没有吃饱过,还经常闹肚子。这回我就挑生活这条大河里水最深的地方,闭着眼睛一个猛子扎进去,扎到淤泥里。
老板娘没有老板,她已经寡了好几年了,家里有一个读高三的女儿,叫烟子,这真是个好名字。她在附近的高中读书。其余的就是一个服务员,是老板娘的小姑子,也没有嫁出去,因为是个哑巴。
我正式开始了工作,主要任务是挑水、买东西、劈柴火。我的肩膀已经好多年没有担过这么重东西了,好多年以前我也没担过,只是在一次下大雨发水时背着别人过河。水源就是烟子的学校,离饭馆约三百米左右。我每天需要担五到八次水不等,一般是每天五次足够用了,但是如果今天烟子要洗澡了,我就得多担三次水。
烟子是个特别爱干净的姑娘。
我第一天工作的晚上,店里面没有人吃饭,老板娘说没人就不要浪费电了,将电灯关了回到里屋。我做在柜台上点着一只蜡烛看书。我晚上是要住在这里的,我应该把三张桌子对起来,然后在上面铺上露着棉絮的褥子,再把自己的衣服团起来当枕头。那天晚上我正坐着读一本叫做《》的书,我看到第二章时有人敲门。我打开门,看到一个姑娘抱著书包站在门口就问:请问你是要吃饭吗?她一楞,然后咯咯的笑了说是啊是啊,我是来吃饭的,我要不来这吃饭就没地吃饭了。可是,我说,我们已经不做饭了,你还是明天再来吧。她没说话从我与门之间很小的缝隙里进了店。这么好的身材,我想,赶紧转过身。她直接走到柜台,翻着里面的东西,问我看没看见她放在抽屉里的钢笔。我猛然醒悟叫了一声,你是烟子!她又咯咯的笑着道:你说我是不是只能到这里来吃饭啊?吆,你在看这本书啊,我们老师正今天还说到它呢。这本书是一个月前才出版的。对了,你就是那个那个什么什么的,我中午回来姑姑说妈今天雇了伙计,你当时去挑水了。她又去翻我的书包,大声的叫起来:哇!这么多书啊,你是干什么的,不像个打工仔啊,倒像是底下工作者啦。她根本不许要你的答案,她把你当作篓子一样向里面扔问题,而不需要你去回应,她在想到问题之前已经想好了答案。
这个烟子第二天就向我证明了她在这个家庭中的重要位置。
是周末,她刚进门就喊到:伙计,我的洗澡水烧好了没?妈…妈,我都三天没洗澡了,今天给我烧水了没有啊?老板娘颠颠的从里屋跑出来说:坏了,今天的水都用没了。摆着手告诉我:你还得去挑三回水,我们烟子要洗澡,这可是大事情,赶紧去,赶紧去。给一个正当妙龄的女孩子挑洗澡水,想起来带着某些斑斓的色彩。
一天挑了八趟水,我的两个肩膀都肿了起来。我在外面呲牙咧嘴的疼,烟子就在不远的里屋搓洗着自己娇嫩的身体。一阵阵泼水的声音从门缝流淌出来,一层层的水汽也从门缝溢出来,蜡烛的火光于微弱风中左摇右摆。这灯花很让人有些想法,我不合适宜的想起赵师秀的“闲敲棋子落灯花”。我现在应该是“闲听潦水落灯花”,想起我来的那个地方以及那儿的人们,某个人可曾在这一刻念一念我?书也看不下去了,却还拿在手里,眼睛死死的盯着指甲大小的火焰,不觉就睡着了。额头有些灼痛,我猛的醒了过来,发现头发被烛火烧了一缕。书的边角也烧了一大块,成了灰,很多页都被烟熏成了褐色的。烟子已经洗完了,就站在我的对面输理她的头发,脸上还留着水珠,一双眼睛看着我。
书都烧了,你怎么也不叫我,我搓着烧毁的书页说。
烧了就烧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啊,书烧了一点看起来才有味道呢。
不是你的书你当然不心疼,不但是书,我的脑袋差点了蜡。
她咯咯的笑,笑的像个刚下过蛋的小母鸡。帮个忙啦,她说,帮我把这个发卡别上。她把身体转了过去,整个背部对着我,黑油油的头发在烛光里像是罩了一层雾水。其实我是最讨厌别发卡的了,可我妈非要我别上不可,说我散着头发像个小疯子,她将一个蝴蝶结的发卡递到我手里,吐了吐舌头接着说你可得轻点,别把我弄疼了。我说你怎么不让你妈或者你姑姑给你弄啊,我笨手笨脚的可说不好。她们呀,都是女的,年纪又那么大了,不好玩。我们同学都说了,女孩子梳头啊非得叫男孩子帮忙不可,只有那样才有意思,你说是不是?古装电视剧里面都是这样的,你没看吗?我帮她别上了发卡,说小丫头片子知道些什么啊!没想到她竟然为这句话着了急,说道:谁是小丫头片子啊,谁是啊,我最讨厌人家说我是丫头片子,更讨厌在前面加个小字。你以为你是什么啊,肯定是在学校里面作了坏事,不敢在那儿待了,偷着跑了出来。她说着说着眼泪竟然下来了,噼噼啪啪的往下掉。我还是在那翻着烧坏的书,想本来就是嘛。哭了一会,她抹了一下脸说:你怎么不劝我啊,你怎么不说好姑娘你别哭了?你快说,快说!
你这不是不哭了嘛,我说。
你不说,我还哭。
你爱哭就哭吧,反正你刚洗完澡,身上水分多的是,也不在乎流这么一点。
哈哈,我明白了,你是生气我洗澡要你多挑了水是不是?以后我天天洗,累也要累死你。
你要是敢,我明天就抓一只老鼠先在水里给它洗洗澡,再挑回来给你用。让你全身都是老鼠味。
你敢,你敢!这回算你小子胜了,咱们走着瞧。烟子说着扭着身体走了。留下一股奇怪的味道,闻起来浑身痒痒的。
我将那本烧了的书又翻了翻,想着刚才的事情觉得可笑的很。把书凑近了蜡烛的火焰,就着刚才烧了的地方点着,看着淡蓝色的火苗一点点的大起来,像舌头一样舔了整个的书页。
不到一分钟一本几十万字的书变成了无数的灰烬,字没了,里面的人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就这一堆灰让我不住的想起某个人。那个人不是烟子,却和她有那么一点的像,偶尔也会任性的生我的气。
烟子终于还是带着某种天真的宽容,再见时并不记得发生过的事情,我更懒得提起。她经常拿了问题来问我,做出很虚心请教的样子,我知道她的心思并不在学习上,只是作了样子给别人看。她是想套我的话,叫我给她讲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对她委婉曲折的提问完全避而不答。店里的生意并不是很好,所以闲暇的时候多的很,我就坐在店里没事情干。好几次我想离开,都被烟子给阻住了。不是她有意的拦我,是她的行动让我没办法走掉。有一次我甚至收拾好了东西,想好了写什么留言,正要写在纸上的时候,烟子回来了,还带了另外一个女孩。
烟子说伙计,这是我的同桌,叫每文。
烟子说每文,这是我们店里的伙计,叫……,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名字,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不是叫我伙计吗,那就叫伙计好了,我说,仔细看着那个叫做每文的姑娘。我不想说她长的什么样子,真的不想说,总之她并不令人激动万分,却又是过目不忘的。我忽然觉得自己陷入糊涂之中,身体的各种感官已经迟钝,只有眼睛不知疲倦的看着每文。
你好!她说。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你好!她又说。
我不好!我这次听见并回答她。我的回答出乎每文的意料,可是她并没显示出吃惊的表情,而是微微的笑。我对笑容万分敏感,我想每个人的最隐秘的东西都在他的笑容里。大笑,微笑,冷笑,傻笑,暗笑,嘻嘻的笑,尴尬的笑,等等诸多尚没有名字但事实存在的笑容是我们感情的显著标志。我于是总喜欢观察人的笑容,甚至由此来猜测对方细微的神经作着怎样的思考。笑弥漫在人身体的各个部位,而不是仅仅在脸上。我看每文的眼睛,她的眼睛像一湖清水,水下面有小鱼乱游;我看每文的嘴角,她的嘴角可以分出若干种味道,还来不及细细品位又变成另外的味道;我看每文的手,她的手指轻轻的作着各种动作,甚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作,但是我知道这些嫩竹笋一般的手指实际上是在不停的弹着弦,我看每文的脚和鞋子,他们让我通过土地与姑娘连为一体。
干吗色咪咪的盯着人家看,烟子说。
有吗,我说。你问问每文我是盯着她看了吗?还什么色咪咪的,你什么意思啊?
本来就是,烟子拉了每文一下说,每文,我可是警告你啊,他是个离家出走的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你可要小心。我说没什么好看的,你非得要来。
烟子,我不是和你说过吗,要你不要和别人说我的事情,你怎么不守信用?
喔?可是每文是我的同桌,还是我的好朋友,我的事情就是她的事情,我知道的就等于她也知道,这叫情分,你不懂!
情分?切!我不屑的说道。
那也不怪我呀,烟子有点受不了我的态度,我说你脾气乱七八糟的,怪的很,她非得要来看看,我有什么办法。你不知道,为了来看你,我俩可是逃了自习课出来的!
嘿嘿,我喜欢逃课的学生,拿破伦说了“不想逃课的学生不是好学生!”,我拉了拉烟子的头发说。又耸了耸肩膀向着两个人说,好了,好了,来都来了,没所谓了,别站在那儿看着烦人,赶紧找地方坐下。其实,每文的到来我是满心的欢喜,我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感觉到我终于找到了寻觅已久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些什么。可是这并不奇怪,没必要非得把没件事情都找一个充足的理由再去做吧?明天会怎么样谁能知道,就算是今天都搞不很清楚。
我出来干什么来了?
我出来干什么来了?
我出来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出来干什么来了,我就是找点该干的东西,嘿嘿,每文令我想到一个词:少安毋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