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蜂巢》
蜂巢
刘汀
一条雪白的手臂懒懒的从花被单中伸出来,摸索着灯绳,于是一个度数极低的白炽灯泡就喘着气亮了,湿漉漉的照着整个屋子。房子极小,前面是一扇木板门;左首一扇窗子,开着,几件女人的乳罩、内衣挂在窗框的铁丝上,她们呢在冷冷的晨风中像死鱼的白肚皮看着床上的人;右边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件大衣柜,柜子上面的阴影里孤零零的放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却无法看清是什么。床是在小屋正中央的,床上的人也就在小屋的正中央了。她醒了,能隐约见到眼睛在偶尔眨动,却感觉不出人的眼神中本该有的那点光泽。
她其实是在紧紧的盯着柜子上那样黑黑的东西,它似乎是个半圆的形状,像个菠萝。她就这么看着它,脸上的脂粉和泪痕偶尔动动。窗外的一家人的叮叮当当掏炉膛的声音又如时的响起来,唉,那个男人本是个极好的男人,却被婆娘整治的没有一点自尊。她总觉得自己可怜他,并感觉他也可怜她,还感觉偶尔见面两人的目光就会碰出些“咝咝”的声音来。
似乎是虱子在咬脚趾,一阵麻痒,她忍不住用另一只脚去蹭了蹭。
风从窄窄的窗中轻轻柔柔的吹进来,被单像谁一样微微的起了褶皱,她感到自己被某种手抚摩了,头脑迷茫,眼睛似乎被挂到了房顶上,看到许多的东西,却分不清那些是真的那些是幻想:
“石头叔和妈搂在一起,他们光光的身子紧紧的搂在一起,我看见了。有一回,石头叔跟我说:‘丫儿,你去替叔看蜂房好不好,叔在家和你妈说点事,你去替叔看,不许偷吃蜂蜜,咳咳。’叔咳了一阵向着妈说:‘眼见荞麦花快落尽了,今年的市一定错不了,恩,将蜜卖了有了钱我就敢住在这儿啦,不用偷偷摸摸的啦……’妈不说话,只拿眼睛盯着叔看,手上的针线不停的补着我划破的衣服。‘去吧,丫儿’叔说,‘别偷吃蜂蜜,蜂会蛰到你的,也别早回来等我去换你。’”
“我很高兴,以前我总想到蜂房里去看一看,叔总是不让。我要看看那下小小的蜜蜂是怎么将一骨朵一骨朵的荞麦花变成甜甜的蜜的,蜜是甜的吗?我从未吃过,还不知道哩!我走进蜂房里,呀,这是多么奇妙的世界啊,一只只纸箱上面有许许多多的小洞,那些蜜蜂们有的进有的出,不停的忙碌。似乎是有一只看到了我,向这面飞过来,我心里一阵害怕,脚也挪不动了。它却绕过我飞到一个大大的蜂巢上,蜂巢上坐着一只体积很大的蜂,据说是母蜂也就是蜂后。两只蜂碰到了一起,互相纠缠,他们是在干什么?奥,是在配对吗?我问过好多人,他们都是笑我,说我傻,不告诉我配对是什么,现在我看到了。我心里一阵兴奋,不可言喻却又想去告诉别人。我忘乎所以的向回跑,我要告诉妈妈,我有什么事都是告诉妈**。可是我看见妈和石头叔搂在一起,他们都没穿衣服,正在亲嘴,被我的推门声惊醒了。我问:‘妈妈,妈妈你们在做什么,是像蜜蜂一样在配对吗?我看见蜜蜂配对了。’石头叔的脸一阵红白,妈妈忙忙的拉过一件衣服遮住身子。好一会没人说话,叔又说:‘丫儿,没事,我给你妈喂蜂蜜哩,你妈说她想吃蜂蜜,我在给她喂蜂蜜哩!’妈妈突然转过头来说话啦,她的头发披散着,声音惨惨的:‘不是,丫儿,妈不是个好人,妈不要脸,整日和男人在一起。你不是老问妈蜜蜂是怎么配对的吗,就这样,就这样。’叔啪的给了妈一个嘴巴,妈就嘤嘤的哭了。我说:‘妈你别哭,我不问了妈。’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酸。”
窗外的天气又亮了些,却还在晨雾和日出前的阴影中朦胧,柜子上的东西轮廓跟清了,具体模样仍然看不仔细。
“可是妈妈在一年只之后就死了,我不相信,妈妈每天吃蜂蜜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我成了孤儿,东一顿,西一顿的活着,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我就长大啦,十六岁了。有好多有嗲有娘也有钱的男孩子向我讨好,他们说我长的好看,像蜜一样。可他们一定不回喂人蜂蜜,全村只有石头叔养蜂,也只有他一个人能给人蜂蜜。哎,这个害人的蜂蜜啊,我的苦都是被你的甜诱惑的。”
“那天,天已经黑了,石头叔喝多了酒摸到我的院子来,舌头像拌了蒜似的隔着墙说:‘丫儿,你不是老老想着吃吃蜂蜜吗,叔今天来给给你。’他就歪歪着翻过了墙,就在炕上把我的衣服脱光。我那时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吃蜂蜜,想着它会是什么滋味。他搂住我,我也搂住他,就像几年前我看到的那样。他用满是胡子的嘴巴亲我的嘴,我闻到一股臭烘烘的酒气,‘蜜不是甜的吗?’我想着身子已经被他完全摆布了,他的手抓的我生疼,然后 然后 ”
“唉,第二天,我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我没办法再在村里待下去了。我要跑到城里去,那里有各式各样的衣服,有铁制的大大的蜜蜂,那里人都读书他们是文明人,文明人说话是甜的的。可我还没尝到蜂蜜是什么滋味呢!石头叔他骗了我,我走之前跑到他的蜂房里偷了一大瓶的蜂蜜。我逃到山根的那块荞麦花还未落尽的地里,那是一抹的白,我躺在那里,身子压倒一大片的荞麦,那花一瓣一瓣的落在我脸上,身上,嘴里。我打开瓶子,一阵香气一阵甜味。那风也一定是醉了,呼呼的吹着,那花也一定是醉了,轻轻的落着。我用手指挖了一大块放在嘴里,‘妈妈,我终于吃到蜂蜜啦’哦,那个时刻可真好呀,着一辈子可能再也不会有了。后来我就从地里抓起一把的荞麦花蘸着蜜吃,我有了香也有了甜,花白的让人心疼,蜜甜的让人牙倒。她们混在一起,我打赌,妈妈没有吃过,养蜂的 石头叔没有吃过,成例的大官也不一定吃过。那一瓶的蜜一片的花都尽了,我也醉了,就哭,抓着荞麦杆,将他们折断,看着伤口处流出白色的汁液,我想起昨夜的疼,就像现在的昨夜的疼。”
天愈亮,女人似乎觉得这种亮很不舒服,又将灯拉灭,屋子依然暗着。
“我后来到了城里,没饭吃也没地住,后来实在不行了就只好和一群混混在一起,每当夜里躲在墙角里睡不找的时候,就要想起家里,想起那片白白的荞麦地。我是一只离了家的蜜蜂。偶尔也会想到石头叔,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恨他了,怪只能怪自己当时太傻,现在反倒常常怀念他的蜂房里的蜜了。再后来实在没办法过下去,想回去又不敢回去就做起了着种营生,才知道不是所有的蜜都是甜的。戏文里说什么‘洞房夜夜话新郎’,哪里是新郎啊,明明的都是色狼是豺狼。这些男人在外面受了气,就抓一把钱到这里来发泄。每夜的动静吵了邻居,他们白天又要堵到门口来骂,原来城里也不宁静啊。啊,那片地里的荞麦又该是白花朵朵了吧,那写小蜜蜂又该是忙忙碌碌了吧!”
“隔壁的男人似乎更可怜,每天受老婆的气,奇怪他怎么就能受的来呢?自己总为他不甘心,要是我,我只会好好的疼他,决不让他遭这样的委屈……”
太阳似乎一下子被弹簧弹了起来,啪的一下就跳到了窗台上,小屋终于亮了,看的清一切。女人再一次睡着了,被单盖住了下半身,上半身还是赤裸着,两只白白的乳在呼吸中微微的颤着。她的脸上一片片的阳光,像一片片透明的荞麦花,显然是正做着一个好梦,该不会是又回到了那块地里吧,眼角和腮边能见到隐隐的泪痕。柜子上的物件终于能看的分明了,那是一只很大的灰色的上面布满小控的——蜂巢。
女人一手拿了油条,一手打开自家的信箱,发现里面孤零零的躺着一封信。她本来没希望会有信的,谁知无意中竟来了信,心里好奇也顾不得吃饭,就匆忙的将信拆开了。信是村里人写的,说是石头叔死了,临死前有话给她,告诉她回去经管他的蜂房。女人的头脑里又嗡嗡的响动起来,那些小小的金黄的蜜蜂在眼前飞来飞去,那黑幽幽的蜂巢,那白花花的荞麦地也在她的记忆中铺展开来。
女人将信放在桌子上,将油条放在信上,油渍渐渐殷了纸的一大片。我还是回去吧,她想。在这里也过不好,倒不如回去摆弄几只蜂子,它们虽然有毒针却也能够酿出甜的蜜。回去种一块荞麦,养一房的蜂,总比在这受人欺负的好。她的头转向窗外,看见隔壁的男人正在洗头发,他的女人一边帮他搔头皮一边向他的头上撩水。男人的脸偶尔抬起时可以看见他眼睛里全是满足的感觉,泡沫的空隙也散着笑意。女人的心猛的一颤,我怎么可怜起别人了,人家未必就过的不好,也许他就喜欢被他的婆娘骂骂,俗话还说“打是亲,骂是爱”呢!可是我,我,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要回去,到家的那边看看庄稼也好啊,何况还有蜜蜂呢。隐隐的听到隔壁的水声和两口子的说话声,她的心在声音中不停的颤抖,似乎那水洗去了那人头上的泥的同时也洗去了自己心里的泥。人多了字一起真好,有时候孤单的都想找个人来骂骂自己。
女人将油条扔进垃圾桶,把那页信纸好好的折了收在贴身的口袋里,打量着这间屋子,发现它是那么的黑,而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了,她感到对暖泱泱的阳光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这种渴望像秋后在荞麦秸上点的火一样,刹时就烧遍了她的整个身体。
当女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荞麦地里时,她感到她的决定是对的。她看到一队队的小蜜蜂匆匆茫茫的在地和蜂房之间飞来飞去,她甚至能看见他们身体上沾着的花蜜。到了秋天,不但自己能有蜂蜜,余下的还可以卖一些送给乡亲们一些。她原来以为人们会另眼看她的,没想到回来的那天好多的人来看望她,说丫儿,别在出去了,外面的人坏,你就在咱村里过吧。他们说石头叔这些年来后悔当年的事,每每的站在荞麦地里说“丫儿要是回来,我就把这蜂房给她,让她过几天安生的日子。”于是自己就成了养蜂的人。女人没细数有多少年了,她似乎一直有着这样的梦想。好多村里人都说秋后要买她的蜂蜜,女人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好象她能够给一村人甜蜜似的。
女人走进蜂房里,看见墙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蜂巢,想必是那些不老实的额蜜蜂不愿意在蜂箱里了,就合伙造了这么个蜂巢。难道它们也像人们一样,只有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酿出甜的蜜来,才会造出那么精巧的“家”来?
可能这日子就是一只小蜜蜂,不管她的尾巴有多尖,刺到人有多疼,可当那疼痛过后你就可以尝到甜的让人醉的蜜了。想想自己那时候真傻,就为了知道蜜是什么滋味,就做了傻事,偷偷的跑了,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人们真的是蜂子,不管在外面怎么样,只有到了自己的巢里才是最安全的,最温暖的;也不管他跑了多远的路,只有在自己的巢里才能将采到的花粉酿成蜜。
好在我现在回来了,回到可以收容我的巢穴了。那个蜂巢尽管满是小孔,黑黑的,可那是蜂们的家啊,他们最初生长在那里,又将蜜酿在那里。这是个又苦又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