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解释无奈》
解释无奈
刘汀
解释这个词是容易的，查找《现代汉语大词典》你就可以得出它的发音意义等等与之相关的东西。问题是无奈早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词，至少在我的生活里它已经成为各种复杂而又难以排遣的东西的代指。仔细的关照我的命运和生活，我无奈的发现无奈在我身上是现象也是本质，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是抽象的也是具体的，是一种存在方式也是一种情绪；它贯穿于我出生到死亡的每一个角落，它主宰了我的眼泪和微笑。
你们没有见过我出生的地方，就难以想象我是以多么简单和寂寞的童年向你们走来，我穿着开裆裤在瑟瑟的风中唱一首颂扬别人的歌曲，我的发音带有地方特色，我的感情是真挚的，这是因为平凡的唯一好处就是真实。我是出生在一个众人收获的日子里，8月末的某一天，现在的我可以想象我出生那天阳光是明亮的天空是蔚蓝的，而气温要比现在好的多，刚刚适合一个初生的婴孩去呼吸和溶入。而实际上我是出生在凌晨，那个时候太阳还在地球的那一面恋恋不舍，我在母亲的肚子里耐心的等待太阳出现，但我终于没能等到只好早于它出现。这一切我自然没有亲见，是母亲和母亲的母亲告知我的，你想象一下我是多么的无奈，我根本无法确切的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是个什么样子，我不知道那天生产队分发甜瓜有没有算我一份。那个时刻我已经是一个人了，尽管我得名字还没有确定，我能否活的长久也未可知，但我确实存在于此并且开始成长于此。
事实证明，我没有分到那个秋天的甜瓜，我从出生之日就被别人忽略了。
我能长到二十来岁的年纪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不用说我的父母是怎样的辛劳，也不用说社会主义国家为我的成长提供了条件，单单是我自己也是努力非常才得以在见到二十一世纪的太阳。8个月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肚子里的两条根本不相干的肠子忽然间相亲相爱起来，他们抱成团亲密无间，这样就害苦了我。那个时候我还是吃奶的，母亲因为是第一胎身体又虚弱没有多少母乳，而父亲只是一个小学教师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买不起奶粉；我的命运在那个时节主宰在年老的爷爷奶奶之手，因为他们有足够的黄豆磨成豆粉，你知道了这就是我在还不满一岁时唯一的营养来源，最原始最货真价实的豆奶。
我得两根肠子缠在了一起，所以我喝下的豆奶只能在肠道里流到一半就被一个结给挡住了，那种感觉是非常难受的，有东西放在眼前吃不到是无奈的，而东西吃到嘴里却到不了胃里则是更大的无奈。好在那个时候我的各种感觉器官正在适应工作的阶段，并不能很准确的向我传达这种无奈；我对此的认识一半是来源于周边亲人的真真假假的叙述，一半来源于自己丰富的想象。我很瘦很瘦，一个仅仅8个月的孩子瘦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皮，绝对是一种可怕的现象，说得深刻而直白一点就是在我出生的最初已经明显带有死亡的印记。
他们打算把我扔掉，他们对我的存活不再抱有任何幻想，那个时节计划生育才刚刚开始，对广大的农民来说死掉一个孩子和多生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虽然从出生之时起已经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但如果我在这个年纪死掉，根本别想能够埋在家族的坟地里，甚至根本不用想埋这个字。习惯上对于未成年夭折的孩子的做法就是扔到荒山上去，任凭狼或者别的动物拖走。人们毫不动摇地相信自己来自于哪里就应该回归于哪里，农民是靠土地生活的，所以他死后只有埋到泥土里面才算作真正的归宿，而蒙古人愿意把一具具尸体抛在空旷无人的草原上。按理我是得回到土地里的，可两根肠子剥夺了我的资格，我就要被人扔到荒野中去了。
具体执行这项工作的是舅爷，他是个老光棍。舅爷在不知道哪一年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离开，他终身不娶孤家寡人，由他去将我扔掉最合适不过。现在看来我如果庆幸自己的存在只能感谢舅爷的存在，或者还得感谢一条癞皮狗。那天舅爷在妇女们的哭声中将我抱出家门，这是一个雨天，浪漫的想法就是老天爷在为我的坎坷命运哭泣。舅爷穿着一件很旧很旧的雨衣，是爷爷当年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开小差时偷回的，他们认为这件雨衣曾经被炮火洗礼被鲜血溅然能够在让我在回归的道路上畅通无阻。我相信舅爷在执行这件任务时时怀有一种严肃而崇敬的心情的，他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了一声这鬼天气，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微弱呼吸的我。他的心里对生命具有片刻的澈悟，他会想自己这么多年经历大风大浪现在还好好的活着，而眼下的小崽子才不过刚刚来到世界上就要离去了；他通晓人在这个世界里是多么的渺小与无知，自以为是却又被外界的偶然所主宰。天色朦朦，舅爷走到一个小山头，他只不过走了预定行程的一半，由于对前方的风雨和山崖的畏惧他想偷懒，他认为将我扔在哪里都一样。在那个山头的顶端，他用爷爷的雨衣裹住我的整个身体，默默的念道了一句什么话然后转身离去。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就这一眼改变了我的所有命运，舅爷看见一条癞皮狗正在撕扯裹在我身上的雨衣，此刻与我有关的一切生命体做了一次无比默契的配合：那条狗汪汪的叫了两声，它的叫声是代表另一种生命群体发出的，具有命令和哀求的意味。舅爷估计是被眼前的景象所感动，雨雾里的小山顶一个婴孩一条狗，如此渺小的生命对比天上的惊雷和闪电该是怎样的一副景象。最最关键的是我那个时刻福至心灵，大概觉得自己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经历没有尝试，一口气哭了出来。我得哭声是清脆的响亮的，穿过雨雾一直传到母亲的耳朵里，她后来无数次说自己确实听到了我得哭声，没有人相信这个，他们认为那时母亲受的打击过大反应失常。我现在能明白当年母亲和我心有灵犀。就这样舅爷又把我抱回了家里，好像没有人反对，他们在我经历了生于死的挑战之后很快对生命有了新的体验。
我被很快送到医院里，是镇里的医院。这个过程也是相当的复杂，医院离我家近200多里地，全是土路，曲曲折折坎坎坷坷。刚好赶上矿山一辆拉矿石地汽车，我的命运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的瘦小而又单薄的肚皮被人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尊敬的医生的手把我缠在一起的两根肠子分辨开来。手术的结果是成功的，但我在伤口愈合之前不能吃一点食物。我更加消瘦，母亲为此发愁但又无计可施。同病房的是一位县干部的妻子，她在这里生小孩，作为一位伟大的女性她帮助了我们，不幸的是她也没有足够的奶水，于是她总在家了用嫩嫩的羊肉熬成汁带来给我吃。我从此对羊肉的味道有了一种特殊的敏感，那是给予我生命的汁液。
我回到家里人们都笑眯眯的跟我的父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不相信但也不拒绝。我对这样的经历心怀感激有又心怀痛恨，它给了我过多的提示，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属于谁的。以后的日子我会常常陷入一种悲剧性的情结当中，不断的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刻暗示自己危险正在临近，我精神的大弓每时每刻都崩的紧紧的。你还记得我在小时候临死的刹那的心有不甘，我想我的命是拣来的随时都有被老天收回去的可能，我尽力让自己早早的尝试人生的每一种姿势。但我不能脱离轨道，我还是以一个正常的方式长大。
我很幸运的认识了一个叫丢米的姑娘，她来自于某个广大的平原，有着温柔又倔强的性格。我不由自主的疯狂的爱上了她，本来我对自己的生命和生活有着很大的怀疑，我不敢和现实中的某个女孩子发生激情。可是当我见到丢米之后发现所有的自以为是都只不过是个色彩斑斓的肥皂泡，被她轻轻的一口气就吹破了。
我们把爱情看得过于神圣，一旦接近就迷失自己。
所有的爱情故事都应该有两个人相识的一段，不管你们的初次见面是被别人安排的还是在你梦游的时候偶然碰到。我当然也不能例外。我那时在一家肯德基餐厅作临时工，而丢米是最常去的一位姑娘。其中一次她到了地方发现自己没有带钱，可是她吃东西的欲望又是那么的强烈，她向我借钱，我奇怪肯德基餐厅里面看上去比我有钱比我帅的哥们有的是，她是怎么选择我的。她后来在我向她表示好感之后透露了答案，丢米说她当时正在看一批言情小说，在街上看到人就会害怕自己和他有故事发生。她觉得我看上去很老实很呆，是最不可能发生故事的那种人。我原来也这么认为，可千不该万不该，丢米不该将自己的电话留下，并且一留就留了家里和手机两个，为我在以后的活动提供了最大的方便。我给丢米打电话的最初目的只不过是想拿回她借的100块钱，作为一个新时代的男孩子说到这里我略有些惭愧，可那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我还没浪漫到拿自己半个月的口粮去博得姑娘的回眸一笑的份上。
我打了电话也不打紧，丢米，美丽的丢米善良的丢米纯洁的丢米为了感谢我非要请我吃饭。我想这样我就能省一顿饭钱，并且可以理直气壮至少是心安理得得拿回自己钱。她把我带到一个非常贵的饭店，丢米一边用面巾纸擦手一边说别客气，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姑娘，这些菜我连名字都搞不清楚怎么点，又不能表现出自己的无知来，结果那天还是出了大丑。我窘迫的满脸通红，丢米却开心的不行。我心里在那一刻痛恨上了丢米，有钱有什么了不起；而丢米则因为我的尴尬找到与以往不同的东西，这成为一切开始的原由。一来二去的，我发现我每天在肯德基工作似乎不再是为了赚钱，而是专门等待丢米一样，我大吃一惊。当这种想法明显了，我再见到丢迷时就浑身不自在，见不到又刻骨的想念她。十月份的工资发下来之后，我买了一束漂亮的康乃馨，打算送给丢米。我打电话给她，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出来。我们是在天桥上相遇的，我看到桥下的车辆没止没尽的驶过，我看见霓虹灯光映亮了夜空，我看见丢米穿了一件白色的体恤，然后我把花递过去说送给你的。
为什么给我花，她说。
因为我想送你花，我说。
你认为我会接受吗，别人送我的花都是大大的一束，连花瓣也比你的大比你的美丽，丢米说。
他们有钱，我没有。这还是我下了好大的决心才买的那，这要花费我一周的生活费，我的表情表现出一种被弱者打败的样子。
没钱你还买花干什么？她开始用手一瓣一瓣的摘康乃馨的花瓣，摘下就顺手从天桥上扔下。
我就是想买，就是想送给你，怎么样？要不要是你的事，买不买是我的事。我的耐性像花瓣一样越来越少。
她突然笑了，这时候花已经被她摘尽，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茎。我不要你的花，不过我接受你的花茎，她说。
这是很无奈的一件事，我后来这样想。我明明爱上了丢米，却又不能说出来，我一旦说出来主动权就完全丧失了。我清楚的知道最先说出爱字的那个人一定是受伤最深的那个人，我害怕。我的行动又明显的显示出我的本意，她不置可否。
不久丢米在一次吃肯德基的时候告诉我说她有了意中人了，我没问她是谁。她说你就不想知道他是谁吗？这和我有关系吗，我说，我又不打算追求你，知道那么都对我没好处。她就将喝可乐的吸管折了又折，一共折了五次，吸管变成短短的一段。她走了，我就去拖另外一间屋子的地，拖的心情乱糟糟的。
后来我辞去了那份工作，从城市的东面转移到城市的西面，我把她的电话号码扔了，我想再也不会见到丢米了，也不打算给她打电话。我想我和丢米的故事从开始就不可能有句号，至多是一个省略号，略去的是两个人的麻烦，留下的是我一个人的无奈。此后我不断的在公交车上，马路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发现与丢米有相似点的女孩，我关注她们的眉毛鼻子长发皮肤。一次次的在心里喜欢上她们中的某一个，再自己给自己找出一万个不能成立的理由去忘掉她们。
有一次我拎着一瓶燕京啤酒和一包花生米在三环路上走，几个穿着前卫的女孩子经过我的身边，她们中的一个突然大声的说你你是小波。我一转头看出她是丢米，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丢米说你们几个先走吧，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得关心关心他，可别出什么事。那几个姑娘目光惊奇，说丢米你怎么有这样得朋友啊，看看他，像个流浪汉似的。丢米说，这样的朋友怎么拉，你们赶紧走赶紧走，再贬低我得朋友别说我不可气了。她们说，走就走，和这样的男孩子聊天，没劲。
你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丢米说。
不行啊，我说。
怎么不和我联系，不找我也不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从世界上消失了那。
我和你联系干什么，我的口气很不舒服。
丢米突然抢过我的酒瓶说给我也喝点吧，她还吃了一粒花生米。
自从你走了我就再也没有去过肯德基，丢米的语气中有湿湿的味道。
我心里吃了一惊，说为什么。
不知道，丢米说，好像我去那里不是为了吃东西。
我冷笑了一下说，你的意中人呢，他怎么不陪你？
我的意中人是一个肯德基餐厅的临时工，可惜他偷偷的离我而去了，丢米说。
不可能，不可能，我说。
你还记得那天在天桥上的那束康乃馨吗？我摘掉所有的花瓣，我想如果最后一瓣是单数我就接受
你，如果是双数，我就再考验你。
结果是双数对吗？我说，命中早就注定了，好运是不会和我在一起的。
是双数，一共88瓣。可是你我都不知道的是在那些花茎中还藏着一瓣大的，我们都没有看见。那束花其实一共89瓣。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有一点想哭。我能吻你一下吗？丢米。
她没回答，却静静的走到我面前。我揽住她的双肩，慢慢的俯下头去，我火热的唇就要碰到她的唇了，就要，就要……。突然手机的铃声响了，丢米打开看来看，神色怪怪的说，是我男朋友打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疼。丢米说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我刚好遇见他。
那束花也许只有88瓣，第89瓣或许是天上掉下的雪花，或许是灯光的影子，不是我的，我说。
我终于彻底的离开了丢米，可是我内心深处仍然还幻想着有一天还能在我不经意的时候遇见她，我知道那束花一共有89瓣，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买花第一次送给女孩子花，我数得清清楚楚89瓣。我想可能命中根本就没有注定过什么，所有的东西都是我自己想象的。我想上天安排了，然后我就去实践我的想象。我还在活着，还在努力从早已习惯的生活中寻求摆脱。
我怎么去解释我所说的一切，怎么去解释无奈。人活着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你对自己的事情无可奈何，却又影响着别人走的路。夜晚我走在北京三环之内的某个地方，总试图去解释这个字眼，我拿二十多年的生活去对照它的一笔一划，它冷眼旁观，不发一言。我危危可及的小命在雨中获得重生，我的爱情被一个又一个的偶然碾成碎片，好在我经历过了这些已不再执着于去解释他们。请你看了千万别去想无奈是什么，千万保持你自己原来的样子。无奈在我这里就是一个无所不容的黑洞，我活在它所给的悲情和谎言里面，我熟识它的兄弟们，以无字开头的家伙：无聊，无所谓等等。我爱上了他们，像一只被压在塔底下的乌龟一样，对肩膀上的重负心存感激，它们是一条条蛇躲藏在我的心房，时不时的就出来咬我一口，让我在就要麻木的时刻突然惊醒。
我真的想解释清楚无奈，可对此事的难度我也确实无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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