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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霍 [转帖][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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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霍


作者:慕容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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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可以请你吃饭,但不能借给你钱,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你。
  
   千万别让我帮你找工作,我的工作都是自己找的。是的,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可以在我这儿住几天。
  
   这是深圳的原则。在火车站长椅上辗转难眠的,在人才大市场拥挤的人群中汗流满面的,在公共汽车站大口啃冷面包的,在罗湖、福田、南山、蛇口的工厂里头晕眼花、牙龈出血、月经失调的,不管你学历高低,不管你现在坐奔驰还是开宝马,你肯定都曾经说过这两句话,或者说在嘴上,或者说在心里。
  
   刘元刚到深圳时,裤衩里缝了2000元,两个上衣口袋各装了500元,在1991年来到深圳的大学生中,他绝对可以算是个富翁。这个富翁在1992年新年钟声敲响时,手脚突然抽搐了一下,抱着被子就开始号啕大哭。那夜的深圳特别黑,街上没有车,没有行人,连路灯都不正常,闪闪灭灭的,象荒山墓园里阴森幽暗的磷火。刘元的哭声混合着香港那边的鞭炮声和欢呼声,在冰冷的深圳夜空久久回荡,象一曲婚宴上的丧歌。
  
   十年之后,刘元接受电视台的采访,说起那天的情景,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你相信吗,”他对漂亮的女记者说,“我那天只吃了一包华丰方便面,身上只剩下7块钱。”
  
   在肖然看来,刘元完全是咎由自取,活该。他一直都不喜欢刘元,认为此人太功利、太张扬,也太有侵略性。在那个激情飞扬的春末夏初,所有的人都挥舞着理想走上街头,呐喊、奔走、热情如火,只有刘元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他们蹿进蹿出,眉头皱得象一头大蒜。在最紧张的几天里,肖然趴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哼哼唧唧,陈启明连夜躲回廊坊老家,差点被老爹打断了腿,刘元看完了《通往奴役之路》,然后写了满满四页纸的《入党申请书》。这是肖然最看不起刘元的地方,“投机分子”、“奴才”,背地里他总是这么称呼他。真正交恶是大三下学期韩灵来他们宿舍聚餐,刘元借着酒劲,至少说了二十遍“肖然这个农民”,说得农民一声怒吼,一肘将邓辉的脸盆捣了个对穿,要不是陈启明死死地拉着,204室那天说不定就要搞出凶杀案。作为那场战争的关键力量,韩灵的态度十分暧昧,先拉一下肖然,肖然哼了一声,再拉一下刘元,刘元艰难地一笑,又迅速变回凶恶狰狞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肖然。在他们中间,身材矮小的陈启明满面通红,奋力地撑开双手,活像拳击场上的被误打的裁判。有件事韩灵一直没告诉肖然:90年初春的一个晚上,她在图书馆上完晚自习出来,刘元象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非要拉她去喝咖啡,“你知道肖然背后怎么说你吗?”他说,“跟我来,我全告诉你。”
  
   这是肖然最大的一块心病。和刘元喝完咖啡后,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韩灵的态度一直是冷冰冰的,怎么叫都不肯下楼,还托小米把肖然的饭盒、水杯全都送了回来。羞愤难当的肖然那天差点挥刀自宫,“我到底…到底做错什么了?!”他结结巴巴地问小米。小米望了一眼正假装低头看书的刘元,柔声安慰他:“不用害怕,韩灵现在可想你了,肯定不会移情别恋。”肖然立刻高兴起来,连声问:“真的?”小米转过身来,正要点头,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在书架背后,刘元瞪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看着她。
  
   韩灵和刘元都是鞍山人,韩灵入学时,刘元扛着她的大包小包,从火车站一直走到学校,连牛仔裤都累得大汗淋漓,那时候还没有飘柔、海飞丝什么的,刘元斥近百元巨资帮她买了青苹果洗发香波、中华牙膏、北京针织一厂的毛巾,还有一套小兔子图案的睡衣,就差没买卫生巾和内裤了。韩灵感激得无以言表,立马就表示要认刘元当干哥哥,还非要请他去门口的川菜馆吃饭,“哥你能喝酒不?晚上咱俩喝两杯。”
  
   从那以后刘元再也没喝醉过,1996年邓辉到深圳旅行结婚,肖然在五洲大酒店花了三万多元,从上午11点一直喝到晚上9点,喝到最后,陈启明抱着桌子腿叫妈,肖然趴在地毯上一拱一拱地往前爬,说要游到香港,邓辉也酒后现形,不顾身旁铁青色的新娘,抱着餐厅服务员就要喝交杯酒。闹得不可开交时,餐厅经理叫过来四五个保安,要把他们一一送回房间,这时刘元突然象只豹子一样蹿了起来,三步两步冲过去,一屁股坐在肖然头上,凶狠地又踢又咬,所有人都看傻了,四五条大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分开,刘元满嘴是血,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喃喃地咒骂:“肖然,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喝醉了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醒来头疼。开车可能会被拘留。会说错话、认错人、办错事。有人喝醉了哭,有人喝醉了笑,有人喝醉了一声不吭。刘元对肖然说,王八蛋,我要是不喝醉,哪他妈会有你?!
  
   1989年10月16日,刘元经不住小师妹软硬兼施的劝酒功,硬着头皮喝下去五口杯二锅头,第五杯刚一下肚,他就一头扎进一盆酸菜鱼里,吐得虎啸龙吟,日月无光。旁边有几个北京地痞尖着嗓子大笑:“傻逼,嘿,给娘们儿灌倒喽!”
  
   那个夜里刘元的表现堪称经典。很多年后人们还记得那个不可一世的醉汉,他在校门口躺成一个湿淋淋的“大”字,谁从他身边走过他就问候谁的母亲,连人称“考场鬼见愁”的系主任都不放过。肖然他们闻讯赶来时,刘元正大声背诵那首著名的《为什么你不生活在沙漠上》,旁边的韩灵一身酒气,粉脸通红,双眼含满泪水。
  
   六年之后,韩灵一身华丽地坐在飞机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深圳失声痛哭;肖然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标志,在机场高速公路上凶猛地狂奔,脸上表情狰狞;刘元双手哆哆嗦嗦地捏着一张照片,象饿了一样死死地盯着。照片上,衣着朴素的韩灵站在花圃中间,鬓边的月季花如媚如火,正隔着六年的光阴向他深情地微笑,照片背后还有几行微微发黄的钢笔字:
  你要把事业留给兄弟 留给战友
  你要把爱情留给姐妹 留给爱人
  你要把孤独留给我 留给自己
  
   那个夜晚对肖然、韩灵和刘元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一夜。但在1989年10月16日那间肮脏幽暗的宿舍里,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安静的夜晚会埋藏着重重的杀机,那时刘元正人事不省地打着呼噜,肖然的西装上沾满了刘元呕吐出来的盛宴,臭气熏天,韩灵坐在宿舍中央的椅子上,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冲糖水、敷热毛巾,还小心翼翼地帮刘元脱了衣服鞋袜,一脸慈祥地给他盖上被子。那夜的月色很好,墙外的玉兰树在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肖然收拾完刘元后,胸中异常气闷,正想抱怨两句,转过头就遇上了韩灵的目光,这时月亮划过树稍,蔚蓝色的月光透窗而来,照得韩灵满身清光,在一片静谧之中,肖然听见自己的心通通地跳了两下。
  
   《北京人在纽约》流行之后,刘元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如果你爱他,送他去深圳,他可能会发财;
   如果你不爱他,送他去深圳,他肯定会背叛。
   刘元是他们三个人中最早成为男人的。荔枝公园落成后,立刻成为低档妓女的交易市场,每当夜幕降临,这里总是特别热闹,有溜冰的,有跳舞的,高尚的白领们合唱《党啊亲爱的妈妈》,不高尚的民工们坐在旁边打扑克赌钱,赢二三十块钱就可以出去吃个鸡煲。在黑黝黝的荔枝树下,总会站着一些年龄不详、面孔模糊的香喷喷的女郎,有含蓄的,象寂寞的闺中少女:“靓仔,聊聊天吧?”有粗鲁的,性感得犀利无比,“大哥,操逼不?100块就行。”刘元1993年遇见的一个象是卖旧货的奸商:“打飞机20,上床150,包夜300,要不然,把你的旧电视给我吧。”
  
   他那时刚刚跳槽到第四家公司。在此之前的经历,简直可以说是一段血泪史。刘元的第一份工作足足找了二个月,二个月里他每天都到人才大市场上班,象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各个招聘摊位前挤来挤去,满脸谀笑地递上简历,一脸羞红地缩回双手。招聘人员不管职位高低,一律硬梆梆地板着脸,翻着白眼看人,象便秘的阎王,“有工作经验吗?…没有?下一个!”有一次一家贸易公司招聘业务员,刘元奋力地挤进人墙,招聘的肥佬扫了一眼他的简历,没等他开口,就寒着脸把简历摔到他的身上。那是刘元最愤怒的一次,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满脸涨红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牙齿咬得咯嘣作响,恨不能一头撞在柱子上。
  
   那时上沙村还是一条黄土路,一下雨就满身泥点,看谁都象被我军俘虏的越南特务,刘元在他老乡的床上挤了十六天,最后实在受不了冷言冷语和摔碟子打碗的逐客暗示,怀着一腔怨恨,扛着两个大编织袋搬到蔡屋围的廉价旅馆,跟一帮脚臭得蟑螂都捂鼻子的河南人睡在一屋,有一天一个叫赵康东的南阳农民坐在他上铺剪脚趾甲,刘元在人才大市场碰了一天钉子,心中烦燥无比,闷闷不乐地泡了一碗华丰三鲜伊面,刚吃了两口,一片硕大无比的、黑乎乎的硬壳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进碗里,刘元当时就炸了,一跃而起,劈头盖脸地把那碗面扣到了赵某人头上,一边带着哭腔嘶声喊道:“太欺负人了!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刘元经常会想起自己的宣言,1991年初夏的一天,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明媚如火,刘元白衣白裤,一身洁净,忧忧郁郁地对韩灵说:“如果他对你不好,你来找我吧。”韩灵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大约有一分钟,刘元猛地甩了一下头,喘着粗气说:“韩灵,你听着,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总有那么一天!”
  
   1993年九月份,荔枝公园里灯光闪烁,空中飘荡着断断续续的歌声,一群人随着音乐轻盈而舞,一群人满脸带笑,整齐地扭着屁股,在东北角一个花木葱笼的小山包上,刘元双膝跪地,正奋力地向前耸动,他身下半坐半躺着一个满脸皱纹的东北女人,正没心没肺的呻吟着,高潮来临时,刘元浑身剧烈地颤抖,膝盖深深地陷进潮湿的泥地里。这时微风轻拂,树摇花动,月光静静地照着沉睡的人间,正在被猛烈摇晃着的女人听见身上的男人低低地喊了一嗓子:
  
   “韩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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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件范思哲衬衫,8000元,一支15毫升的SKⅡ眼霜,620元,不要瞪眼睛,这是穷人用的。
  一套阿曼尼女装,27万港币;一张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说起来不贵,8万元,不过,是美金;一块卡地亚名表,算了,不说了,你就是不吃不喝,几辈子也买不起。
  蓝鲸夜总会有个坐台小姐绰号林青霞,身高1米72,生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双峰如锅,江湖传闻,看过她的身体的人都已经狂喷鼻血而死。有一天晚上她接待了一个香港客人,第二天就买了两套房子,好一点的自己住,差一点的租了出去,房客中有一个经理,有一个总经理。
  有个人跟老婆离婚,分家产时吵得嘴上生痔疮,其人大怒,摧心一掌,打得老婆跌落尘埃。其老婆虎啸一声,正待疯狂反击,听见老公咬着牙说:“丢!我再给你加一点!行了吧?!”这一巴掌值二千万。
  奔驰600差不多可以算是最豪华的车了吧,有个潮州人有十几辆,他只喜欢这款车。有一次他在深南大道上兜风,不小心跟另外一辆美洲虎轻微碰撞了一下,交警赶过来盘问不休,潮州人听得不耐烦,击节长啸:“这车我不要了!”不是说大话,一年之后那辆车还呆在停车场里,轮胎上长蘑菇,真皮座椅里住了一窝耗子。
  不用叹气,这不算奢侈。在深圳,还有更奢侈的东西,那就是:爱情。
  爱情。
  
  韩灵到深圳的时候,正是肖然开始发迹的日子,所以他一直说韩灵有旺夫运。那时肖然已经离开了蓝园公寓,在粤海工业村附近租了套一室一厅的房子。1993年肖然的温饱问题基本得到解决,腰里还颇有点余粮。那时的深圳股市热得象火山爆发,连看厕所的都会画K线图。有人打过这么一个比方:拿机关枪在深圳街头扫一梭子,十个死的有八个都是股民,剩下那两个还是股评家。肖然的顶头上司牛侄儿是他们公司最先入市的,买进卖出几回合就赚了两万多。肖然一直都记得牛侄儿当时的情状:象只痔疮发作的猴子一样坐立不安,每过几十分钟就要打个电话问一下股票价格,连上厕所都不忘计算深发展的市盈率和净资产。肖然吃了几笔回扣后,资产已经达五位数之巨,看牛侄儿炒股炒得欲仙欲死,不禁贼心骚痒,从银行里取出1万元钱,在27.8元的价位上买了350股深发展,不到两个月就猛蹿到39块2,生性保守的肖然不敢再捂,果断地了出货,一转手就赚了四千多。没过几天,韩灵毕业来到深圳,为了赢得佳人芳心,肖然不顾家底地带她去了深港海鲜城,那天的肖然分外风骚,身披一件青灰色的大氅,脖子上吊着一条雪白的长围巾,油头锃亮,白眼瘮人,周润发见了都要出一头汗。服务员过来点菜时,肖然右手前伸,戟指笑谈:“白灼虾、鲍鱼、圆贝,”韩灵看了一眼菜价,惊恐万状地吐了一下舌头,右手狠狠地捏了他一下,她不捏还好,这一捏越发激起了肖然的万丈雄心,他看了一眼满脸涨红的韩灵,猛地挺直腰杆,气冲斗牛地对服务员说:“龙虾有吗?来条龙虾!”
  
  不知道是爱情的力量还是龙虾的力量,那天晚上,肖然对韩灵实施的侵略行为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初经人道的肖然在前半场一直不得要领,一接近球门就抬不起脚来,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折腾了半夜,两个人都累得大汗淋漓,韩灵坐了一天火车,实在是困得支持不住了,打着哈欠摸了摸他的作案工具,说要不然算了吧,先睡觉,等明天再说。肖然正满腔悲愤,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哑着嗓子骂了一句,说我操他妈,我还不信了呢!说罢悍然前冲,韩灵被攻了个措手不及,皱着眉头大叫一声,两手紧紧地箍住肖然,指甲在他背上划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一夜他们两个一直没睡,在粤海工业村附近那栋灰色的楼房里,两个年轻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久久地对视。
  我爱你。
  我也是。
  说出来。我要你说出来。
  肖然……我爱你。
  窗帘遮住了月光,屋子里漆黑而寂静,黑夜深处有一些细细小小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听起来如此动人。黑暗中,两个年轻的裸体紧紧搂抱在一起,男的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这一生第一个女人,也是我唯一的、永远的新娘。”女的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头深深埋进男人的胸口,肩头耸动,嘤嘤地哭了起来。
  
  那年肖然23岁,韩灵21岁,他们的全部资产加起来不到两万元。他们永远的洞房,粤海工业村旁边那栋破败简陋的屋子,在2002年初被拆成一片瓦砾,那时韩灵已经下岗,在街道居委会的支持下,她开始自谋生路,找隔壁的老鳏夫宋世杰帮忙做了一辆白色的小推车,每天在大街上卖稀饭和高丽咸菜。有时一天也卖不出去多少,老宋就会拿着大盆来把剩下的全包了,然后憨厚地笑笑,说我最喜欢吃你做的咸菜啦。就在肖然死的前几天,韩灵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终于躺到了老宋的床上,大概是因为很长时间没碰过女人的缘故,老宋刚一碰到她就一泻如注,扑通一声趴在她身边,一句话也不敢说。韩灵拿卫生纸简单擦了擦身体,然后轻轻搂住老宋皱皮松松的脖子,说老宋啊,你可真是个好人。这时月亮滑过中天,楼群间光影重重,眼角布满皱纹的韩灵突然心里一动,就象茫茫黑夜里的火花一闪,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老宋的胸口,然后在心里轻轻地问:
  肖然,你在深圳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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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陈启明是典型的傻人有傻福,毕业后分回老家的粮食局,干了一年多,实在忍受不了行政机关水裆尿裤、拌手拌脚的办事风格,再加上领导一直看他不顺眼,说某人参加过暴乱运动,政治上有问题。说得某人恨炸胸膛,一怒之下写了长达万言的辞职报告,从政治体制改革抨击起,一直抨击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和公粮制度,最后还居心叵测地提到了他们科长每天占着茅坑长达半小时的事。在报告的结尾,陈启明庄严地发表声明:“我觉得辞职首先是个良心问题,其次还是个智商问题,粮食局这个破地方,只有白痴才能呆得下去。”他们科长本来还打算假惺惺地挽留他一下,一看到这句话,差点气爆了前列腺,颤抖着四肢签了“同意”二字,这样陈启明就成了粮食局最早放弃国家粮食的家伙,一个不容于所有领导的叛逆者。
  
  他在1993年五月三十号登上了去广州的火车,那年他22岁,30个多小时的旅程,他一直沉迷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在22岁的陈启明眼里,越来越近的深圳象一个玫瑰色的天堂,鲜花抱在怀里,美酒洒满天空,梦想触手可及,在这种不可自拔的情绪中,世界缤纷可爱,连弥漫着汗臭和尿骚味的车厢也象是镀了一层金边,闪闪发亮。他甚至还想到某一天衣锦还乡,跟科长见面的情景:油头锃亮的陈启明缓缓摇下高档轿车的窗玻璃,优雅地挥了挥戴着雪白手套的手,亲切地对科长说:“科长,这么多年不见,你的自行车还是很新啊。”那辆自行车是他们科长花900元买的,对之视若己出,每天都要在食堂的水笼头下擦洗一遍,亮得象许大马棒的盒子炮。
  
  火车在儿童节的中午到达广州。陈启明提着一个灰色的帆布包,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来到万头攒动的车站广场,面前的景象让美梦初醒的陈启明销魂荡魄、欲仙欲死:在令人窒息的热浪和噪音的包裹下,黑压压的人群拥挤着、叫嚷着、冲撞着,象一个巨大的、湍急的漩涡,没有什么不能吞没,没有什么不能毁灭。陈启明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看到的几个场景:几个一脸愁苦的山里汉子正围着几只破破烂烂的编织袋抽烟,灰扑扑的脸上汗水直流;几个满脸灰泥的小男孩一路蹒跚而来,向每个人伸出双手;有一个扑通一声跪在一个胖子脚下,两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口齿不清地哀求:“给我一块钱,给我一块钱吧。”在他们身旁,一个小偷正拿着镊子从一个白胡子老头的口袋里掏钱,四周的人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我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1993年最后一天,陈启明满脸通红地对肖然说,“我没什么本事,也不想吃苦,唯一的选择就是嫁给黄芸芸。”
  
  那天他们辩论了很久,正方辩手陈启明坚持物质利益至上,认为村长家的女儿,黄芸芸,有钱且有房子,且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股东,一年的分红相当于陈启明当时工资的60几倍,“她至少可以让我少奋斗20年,从此不再为房租和生活费发愁,你说,”陈启明咬着牙反问,“我为什么不可以嫁给她?”
  反方第一辩手韩灵认为陈启明嫁给黄芸芸恐怕会牺牲掉一生的幸福,“你和她会有共同语言吗?”她问,“黄芸芸初中都没毕业,你和她说什么呢?”站在可持续性发展的角度,她认为陈启明入赘黄村长家的行为无异于滥砍盗伐、杀鸡取蛋,用鞍山话讲,叫“顾头不顾腚”,“黄家会一直有钱吗?万一有一天他们家穷了,你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她又对陈启明创效益的能力表示怀疑:“就算他们家真有钱,你又能控制多少呢?别忘了,你始终是个外人。”
  反方第二辩手肖然认为这桩买卖的成本太高,原因是黄芸芸的皮相实在是太对不起观众,又黑又胖,皮肤粗糙得可以磨刀,一张典型的热带脸,两只外翻的鼻孔,满口茶色的牙齿,一笑起来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肖然一想起她的形象就不停地皱眉头,好象黄芸芸就坐在他脑袋上,“就算这些你都能接受———对,关上灯都差不多,眼睛一闭张曼玉,被子一蒙钟楚红嘛,但是,你听说过张曼玉有那么厉害的狐臭么?”他夸张地比了个呕吐的姿势,“就算你没有意见,你的鼻子也没有意见吗———你到底有没有鼻子?”
  陈启明当然有鼻子,而且快气歪了。听肖然放完厥词后,一直隐忍不发的陈启明拍案而起,脸上青筋跳,嘴里白沫飞,结结巴巴地怒斥肖然:“你爱韩灵的脸蛋和身材,我爱黄芸芸的钱和她当村长的爸爸,你你你……你凭什么以为你比我牛逼?!”
  
  陈启明是在喝早茶的时候认识黄村长仁发的。那是下沙一间叫“福星”的茶餐厅,每天早上都坐得满满的,十年前还在田里汗出如浆的深圳农民,到此时已经洗净手脸,成了这个城市纯粹的食利阶级,不劳而获的贵族。他们最经典的生活方式是这样的:每天睡到屁股生烟才醒,然后打着哈欠、趿拉着拖鞋踱进茶市,要一壶茶,几碟点心,慢慢悠悠地一泡就是大半天,喝完茶后骑着摩托车到处去收房租,钱到手后就去打麻将,一打就打到深夜,然后睡觉,睡醒后再去喝茶、收房租、打麻将,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仅不知道稼穑之苦,很多人连农作物都不认识了。
  
  陈启明走进福星时已经没有空桌了,服务员把他带到一张大桌子旁边,跟七八个东歪西倒、面色阴沉的老头子坐在一起,其中有两个正在激烈地辩论,嘴里烟雾腾腾,你“丢”过来我“丢”过去,丢得陈启明十分懊恼,正想换张桌清清静静地吃点东西,还没起身就被一个面皮黑黄的汉子一把抓住,然后听见一句十分提神的国语:“小火鸡(伙子)呀,你来评评理啦,你说老公强奸老婆系不系犯罪呀?”
  
  此人正是黄仁发。丑姑娘黄芸芸的爸爸,陈启明的未来岳父,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东,一家集体所有制企业的董事,十年前他叫黄队长,十年后人人称他黄总。陈启明当时没有意识到此人在他未来生命中的重要性,他噘着嘴挣开黄总的手,没好气地回答:“当然不能算,跟老公上床,是老婆的义务!”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打谁的旗子跟谁走,这是个关键问题。陈启明说,如果有人请你当裁判,你一定要站对立场,因为参赛选手中说不定就有你的丈人。黄总仁发听陈启明发表完结案陈词后,高兴得眉毛都竖了起来,不可一世地向他的论敌扬了扬胡须参差的下巴,象唱歌一样叽哩咕噜地说了半天,歌词大意是:大学生都站在我这边,你怎么说?然后转过头拍了拍陈启明的肩膀,说今天你想吃乜就吃乜,你的单我包啦。
  
  那是1993年7月份,相书上说陈启明那个月福星照头,天德顾身,主有贵人相助;同时咸池冲撞主星,主桃花犯命,有情事困扰;在健康上,因绞煞星临太岁位,可能会得咽喉疾病。陈启明对肖然和韩灵说,算了,你们也别劝了,再劝下去就伤感情了,“这可是我的命啊。”
  
  一年后,还是在福星茶餐厅,陈启明请肖然、韩灵和刘元吃了一顿饭。那天餐厅里人还是很多,闹哄哄的,一派人间烟火气。陈启明点了五个菜,叫了十几瓶珠江啤酒,酒菜端上来后,他淡淡地说哥几个尽情喝吧,今天就算是我的婚宴了。过了一会儿,黄芸芸过来敬酒,陈启明搂着她的肩膀,似笑不笑地发表了一通演讲,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觉得我出卖人格,但想通了,你们又何尝不是?“你,”他指着肖然,“吃回扣出卖良心,你,”他转向刘元,“为工作出卖尊严”,他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说我现在算是想通了,在这个城市,在这个时代,谁把自己卖得最彻底,谁就会出人头地,“否则,你就没有任何希望!”
  
  那天几个人的情绪都很低落,酒喝得很凶。夜幕降临时,福星茶餐厅门口的彩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一群刚下班的小姑娘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叽叽喳喳地从门口走过,一个捡垃圾的老头子背着一只大竹筐,探头探脑地往餐厅里看了一眼,恶狠狠地地咽了一口口水。在烟雾缭绕的餐厅角落里,陈启明象个包子一样瘫在椅子上,肖然靠在韩灵肩膀上哏喽哏喽地打着醉嗝,刘元点上一根红双喜,悄悄地从桌子下伸过手去,在韩灵膝盖上轻轻地摸了一下,韩灵象触电似的一下子把腿缩了回去,听见刘元小声地说:“你明天有空不?我有重要事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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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韩灵到深圳的十八个月内打了两次胎。初夜之后,两个人象饿汉见了馒头一样,一吃起来就没个节制,那张可怜的木床在高压和剧烈撞击之下,终于轰然倒塌,响声震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瘮人。韩灵在开始的时候还比较清醒,知道前七后八是安全期,可以随便灌溉,一过了安全期就要肖然戴安全帽,那时候杜蕾丝什么的还没进入中国,药店里能买到的都是国内橡胶厂生产的劣质产品,象锅巴一样又薄又脆,经常是还没进入施工现场,安全帽就已经破得千疮百孔,这样三折腾两折腾,终于折腾出事了。
  
  韩灵那时在中洋外贸公司上班,每天打打文件收收传真,很清闲,他们老板是一个香港人,大名唤作钟德富,没什么文化,笃信济公活佛,有一天扶觇求神,问东南西北何处可以发财,济公哼唧了半天,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符,钟德富趴在地上研究了半天,终于明白了济老大的指示,于是变卖了家产,北上大陆骗钱,那还是1989年的事,“投机倒把”在当时还属于刑法的打击范围,钟老板自恃济公附体,胆子比脑袋都大,置人民专政的权威于不顾,悍然走私了几笔电子器材和办公设备,一下子就发了起来。
  
  韩灵到这家公司时,钟德富57岁,正处于男人最后的青春期,阅人无数的钟德富在人才大市场第一眼看到韩灵,就被她清纯的五官、窈窕的身材和那种羞涩的神态感动得浑身乱颤,问了不到三句话就立马决定录用,试用期薪水1800元,那可是1993年啊,1800元即使在深圳也要算是高薪了。在最开始的几个月,钟德富装得象尊坐怀不乱的真神,韩灵每次拿文件进去,他都用鼻孔轻轻地嗯一声,绝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甚至连头都不舍得抬。有一天因为等两张香港来的报关单,韩灵一直加班到晚上十点多钟,回家的时候老钟说小韩不要坐巴士了,我开车送你。那天肖然在公司里无缘无故地被牛侄儿教训了一通,心里烈焰蒸腾,回家后左等韩灵不回来,右等韩灵还不回来,情绪越发高涨。等到快十一点,实在饿得撑不住了,就到楼下的士多店里买了两个面包、一瓶汽水,坐在凳子上一边吃一边恶狠狠地啃着自己的牙床,盘算着怎样向韩灵讨还公道。快十二点时,一辆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黑色公爵王轿车缓缓开过来,韩灵满脸媚笑地走下车,裙裾飞舞,月光满身,象个能诱人跳海的妖精。肖然本来就恼恨得荡气回肠,此时更是急怒欲狂,就象全世界的醋坛子全都打翻在全世界的草地上,韩灵没注意到阴影里坐着的某人,兀自一脸媚笑地向公爵王道别,还伸进手去让老钟轻轻地捏了一下,然后哼着反革命小曲儿往回走,刚到楼口就看见了肖某人生铁一般的脸色。
  
  他是谁?肖然的声带象是在冰箱里冻过。
  我们老板,韩灵报歉地笑笑,今天加班,没有公交车了,所以搭老板的顺风车回来。
  “你们老板?你们老板??”肖然祭起一双雪白的眼球,“跟老板用得着那么亲热?是情人吧?”
  
  神经病!韩灵诊断完肖然的病情,气鼓鼓地往回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背后一声大喝:“韩灵!你给我站住!”韩灵蓦地回头,看见肖然象头发情的狮子一样,毛发倒竖、浑身筋抖,看那意思,给根火柴他就能把方圆几里夷为平地。士多店老板见事不好,赶紧过来打圆场,说你们小两口平时那么恩爱,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赶紧消消气回家去吧。他不劝还好,这一劝越发引爆了肖然心中的军火库,他一窜丈高,跳脚怒喝:“看看你那一脸贱相!还老板,老他妈的狗屁板!加班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啊,咹?!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了?!”他一急之下连政治课的术语都背出来了,说得自己都有点好笑,抬头看见韩灵光洁如玉的俏脸,心肠立刻又硬了起来:“今天的事情你要是不说个明白,咱俩……咱俩……咱俩就散!”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大规模的战争,吵到后来,所有的变天帐都翻了出来,韩灵跟刘元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毕业前跟他们班男生搂搂报报的合影,都成了她淫荡的佐证,甚至连韩爷爷开工厂当资本家都成了她品质败坏的历史根源。说得韩灵无言以对、无地自容,头撞着被子差点哭断了气,肖然越数落越伤心,回首他在深圳的苦命生涯,如何被肉牛一族压榨剥削,如何勒腰扎脖,每月给韩灵寄100元钱,如今全变成秦香莲的臭豆腐,也不禁泪流满面,伤感得鼻涕横流、吭哧有声。
  
  根据韩灵的估算,出事就在那夜。情侣之间的批判大会往往会变成肉帛相见的床上保健运动,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套路。不同的是韩灵在紧急关头还不忘提醒肖然:“要戴那个。”肖然饿了一晚上,饥火和那什么火都在熊熊燃烧,早把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只听他低吼了一声:“偏不戴!”就奋然杀进了敌军阵地。
  
  那时钟德富正坐在英皇夜总会的豪华包间里翻白眼,他已经把所有的坐台小姐都检阅了一遍,却没有一个满意的;那时刘元正在看松下幸之助的发迹史,手边有一碗吃了一半的番茄炒蛋饭;那时陈启明正在梦里数钱,数完一沓就放在身上,最后被钱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当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肖然訇然一声仆倒在韩灵身上,鼻孔喷气,神经微颤,脸上还有一滴未干涸的眼泪,正慢慢滑落,在寂静无声的深圳之夜,在经济腾飞的1994,在韩灵年轻美丽、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
  
  两个月后,当那个五十多岁、号称当过中国女排队医的湖北女人一脸严肃地吩咐脱裤子时,韩灵的脸象被火烫过一样红,她紧紧抓住肖然的骼膊,可怜巴巴地问老队医:“能不能让他在这儿陪我?我害怕。”老队医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这事不能让男人看见,否则他一辈子都会看不起你。韩灵又失望又紧张又害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转头扎进肖然怀里,小拳头象擂鼓一样捶在他胸膛上,说“都怨你都怨你”,哭得肝肠寸断、四肢冰凉,哭得肖然心如刀绞,不顾老队医急猴猴的脸色,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闻见她发丛中淡淡的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手术刚开始时并不怎么疼,韩灵只感觉到那些冰凉的钳子改锥铁锹什么的,在自己体内进进出出,接着是老队医赤裸的手指,滑滑的湿湿的,象条不怀好意的蛇,被固定在脚手架上的韩美女此刻突然尿意大起,心里又羞又气,恨不能一口把自己的鼻子咬掉,正埋怨着罪大恶极、丧尽天良的肇事者,那种锋利的、撕裂的、不可抑止的疼痛就来了,门外的肖然正准备拿头撞墙,突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跟着是老队医焦燥地训斥声:“不要乱动!越动越疼!就快完了!”听得他全身血涌,一拳打在墙上,四邻震动,皮破血流时他对自己说:肖然啊,你要记住今天!
  
  手术后,韩灵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那七天里,肖然体贴得难描难画,每天一大早就起来热牛奶、煎鸡蛋,饭做熟了再拿热毛巾给她擦手擦脸,然后一勺勺地把饭喂到韩灵嘴边。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听见下班铃他就没命地往外跑,在路上喘着粗气买炸鸡买卤肉买稀粥,然后飞奔上楼,一边擦汗一边给韩灵喂食,耐心得象只亲爱的麻雀妈妈。小麻雀吃饱喝足擦净嘴之后,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左右开弓,吃两口残羹冷炙,亲一下韩灵就夺门而去,象只骡子一样狂奔在热气熏天的深圳马路上。有时候韩灵会站在窗前眺望他的背影,那个被汗水洇湿的脊梁竟会让她发出这样的感慨:唉,原来打胎如此幸福。
  
  幸福中的韩灵并没有意识到这次流产对她意味着什么。在老队医野蛮作业之后,韩灵一直觉得肚子撕撕拉拉地疼,手术前象盼救星一样盼望的月经倒是来了,却一来就不肯走,一连多少天都淅淅沥沥的,还经常流出一团团紫黑色的粘稠血块。七天病假休完,脸色初见红润,按肖然的意思,她最好再续请几天,“先养好身体,然后再派你出去赚大钱。”韩灵那天心情不错,笑嘻嘻地说我都残花败柳了,赚什么大钱?就安心跟你吃苦吧。然后就吊在肖然骼膊上登上大巴,开始还没什么事,在汽车上颠簸了四十多分钟,到上海宾馆下车时,韩灵就有点支持不住了,头晕恶心,脸色煞白,脚重得象有八百个淹死鬼在后面拖,好容易坚持着走到中洋公司,刚拿起卡,就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两脚软得象煮趴了的面条,再也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栽到地上,头撞得门框嗡嗡作响。
  
  韩灵七天没来上班,钟德富老是感觉象少了点什么。那天他送韩灵回家,本想乘机侵略一下,摸摸捏捏什么的,但看见韩灵一脸的宝相庄严,就没敢造次,学着慈祥长者的口气问了问她的家庭情况,听说她父亲很早就去世时,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左手有意无意地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离过一次婚,有大婆1名、二奶2名、情人无数的欢场老手钟德富早就过了乱说乱动的年龄,按他的理论,女人就象一锅汤,慢慢煲出来的才有味道,所以他不心急。而且优势是明显的:有多少钱就有多少魅力,他坚信韩灵逃不出他的魔爪。大不了给她个一两万,钟德富咂着舌头想,干一夜等于干一年,这条女不会那么不识做。
  
  这条女被扶上车时已经苏醒,浑身酥软,四肢冰凉,象堆泥一样窝在后座上。老帅哥钟德富轻佻地搓弄着方向盘,一面从内视镜里偷窥韩灵的动静,心里贼念四起,想象着把她抱到床上,象飚这辆公爵王一样飚她的动人场面。正想得欲火如潮、张弓待发之时,韩灵忽然娇喘一声,说钟总我不去医院,你送我回家好不好?老帅哥会错了意,以为肥猪拱门,高兴得连油门和车窗都搞不清了,连声说没问题没问题,也不管什么单行道,掉转头就往回开,一路逆行直奔蛇口。
  
  肖然坐在办公桌前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牛侄儿最近象是发现了什么,脸一直阴得象个茄子。前些天跟信达厂签了一份九万多的合同,定好了这周二交货,肖然还算计着用这笔回扣在白石洲租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他们现在住的那套实在太破了,而且蚊蝇纷飞,蟑螂横行,厨房里常有耗子不请自来大肆咬嚼。有一天晚上韩灵上厕所,刚刚蹲下就感觉屁股上有异物爬动,回手一捞,赫然拿获了一只丰满健壮的蟑螂大王,吓得她四脚韩天,厉声长啸,墙皮纷纷脱落。
  今天一上班就被领导召见,肖然硬着头发走进去,还没来得及请安,就听见牛侄儿中气十足的念白:“你!马上通知信达厂,那批货不要了。”肖然心里怦地一下,知道事情不对,接了令就往外走,脚还没迈出门口,又被牛侄儿一声震住:“你听着,今后不许在信达厂订货!所有包材的报价都直接给我!”肖然登时觉得尾椎冰凉,抬头看见牛侄儿正瞪着一双锥子般的巨眼,眼中刀枪如林,不由得鼻尖冒汗,四肢颤抖。
  那时候肖然还很嫩,学生气十足,跟生人打交道还会脸红,老江湖牛云峰分析了几个月来的采购报表,觉得肖采购的价格有点问题,但又没有足够的证据,孙子说兵不厌诈,所以他也要来诈一下,没想到果然诈得肖然露出马蹄,心中暗自敬佩自己有识人之明。肖然败了一个回合,坐到座位上脸生红云,心想这份工作看来是做不长了,得早打主意才行。这么想着,越发觉得前途黯淡,再想起面色苍白、血流不止的韩灵,心中伤感顿生,鼻子一酸,差点把眼泪都挤出来。情绪平定之后,他往中洋公司挂了个电话,一方面表示关怀,另一方面,听听韩灵的声音对他也是个安慰。
  电话没人接,肖然不死心,又拨了一次,听见一个温柔婉转的声音说您好中洋公司,找哪位?肖然说我找韩灵,那面静了一下,然后说韩灵昏过去了,已经被我们老板送到医院去了。肖然腾地跳起来,激动舌头翻转,“哪家医院?快快快快告诉我,我我我是她男朋友!”
  
  钟德富上楼时就开始不老实,一手楼着韩灵的腰,一手来回地摸她衬衫里的乳罩带,心里痒痒得象生了蛆。韩灵爬了两步楼梯,累得娇喘阵阵、香汗淋漓,难受得话都说不出来,也顾不上理会老钟的轻薄。好容易爬到五楼,她再也支持不住了,砰的靠到墙上,一张脸白得吓人,有气无力地对老钟说:“钟总……麻烦你……我包里那把黄色的……钥匙……”
  房里一派混乱景象。被子没叠,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暧昧气息,枕套有两个礼拜没洗了,油汪汪的,桌子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汤,两架苍蝇正围着碗沿起起落落。老钟扶着她往里走,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团卫生纸,粘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内容,心里一阵腻歪,鼻孔哼了一声,说小韩你怎么住这种地方啊,然后不胜幽怨地叹了一口气,推搡着把韩灵放到床上,自己似蹲似站、犹犹豫豫地把屁股放到椅子上。
  韩灵胸口象压了一块大石头,眼前金星飞舞,额头虚汗直冒,在床上吐纳了半天,烦恶稍减,于是强挺着腰坐起来,向老钟表达谢意,说钟总今天真是麻烦你,我现在好受一点了,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想了一想,觉得语气有点生硬,又补充了一句:“我住的地方太乱了,真是委曲您。”然后艰难地挤出一个惭愧的笑容,笑得老钟欲哭无泪。
  看着韩灵魂不附体的样子,钟德富明白,今天即使想做什么也做不成,霸王硬上弓不是他的风格,作为一个有家有业有地位的财主,他也不喜欢乘人之危,这事总要你情我愿才有趣。老帅哥钟德富在这一点上很健康,他自己宣称有“三不上”:一不上醉鸡,因为人喝醉了难免会反应迟钝,无法领会他武功中的精妙之处;二不上病鸡,病人身有晦气,招惹了不仅大耗真元,而且有可能破财伤身;三不上瘟鸡,主要是怕传染。当然,今日不上不等于永远不上,健康的、清醒的、笑靥如花的韩灵还是符合他的性审美观,惯于作长期投资的老钟在心里盘算了最多一秒钟,立刻有了主意,他从LV真皮钱包里抽出两张千元港币,笑咪咪地放到桌上,一张胖脸象耶酥一样慈祥,对韩灵说:“你好好休息吧,这里是一点小意思,你去买点东西补一补。”
  
  1994年深圳出租车起价12元,每公里2块4,这在全国恐怕也是最贵的。从蛇口到罗湖医院,计费器一直在不停地跳,肖然满头大汗,一面抱怨司机不开空调,一面不住声地催促:“快,快,再快,再快!”湖南籍的士佬被催得手忙脚乱、腿肚子抽筋,忍不住回头大声反驳:“桑塔纳哎,140公里啦,再快,你还要不要命了?”
  肖然没有回应,红树林招摇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只海鸟翩翩飞过,象一对难舍难分的恩爱情侣,羽翼如纱,鸣声中情意无限,肖然心头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激情,他哆嗦着,一把将烟头摁灭在自己的掌心,心里恶狠狠地想:韩灵,你死,我陪你!
  八年之后的一个深夜,陈启明和刘元在这里烧了几百亿冥币,那时深圳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大街上鬼影绰绰,空气中飘荡着梦呓般的歌声。滨海大道上灯光幽暗,喇叭呜咽,行人象鬼魂一样轻轻飘过。刘元头发蓬乱、脸孔乌青,呆呆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纸灰,抑止不住地哭起来,哭声在风里若断若续,久久不散,象垂死的野兽的哀鸣。过了很久,他擤了一下鼻子,对陈启明说:“你告诉韩灵吧,就说,肖然,……死了。”陈启明刚要答话,突然风声大作,树叶纷飞,几只沉睡的鸟儿嘎嘎鸣叫着振翅而起,陈启明不知想起了什么,手脚一齐颤动,脑后一撮头发蓦地竖起,在初秋的风里瑟瑟得抖个不停。
  
  韩灵知道此钱有毒,万万不可收下,钟老板送自己回来,贵脚踏了贱地,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怎么好意思再让人破费。而且老钟的口头禅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盒饭”,中洋公司每天中午给员工提供一个免费的盒饭,开早会时老钟经常拿这话来教诲员工。盒饭白吃不得,2000大洋当然就更白拿不得。韩灵长吁一口气,抄起两张红色大钞,口称使不得,一面张牙舞爪地就往他口袋里塞。老钟作愠怒状、作圣洁状、作处女不可侵犯状,一手捂紧钱袋,一手欲拒还迎地抓住韩灵的手,说你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嘛,收下收下。
  
  韩灵爱钱。她爸爸死时她还不到一岁。穿补钉裤子的童年、缺肉少菜的青春期、每月七十块钱的大学生活让韩灵一直很自卑。肖然有一次跟她讨论理想问题,说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想当战斗英雄,想当科学家,甚至想篡权夺位当皇帝,正说得唾沫四溅,眼放妖光,一扭头发现韩灵神色不对,她低着头倚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小嘴撅着,眼里泪光莹莹,肖然不知就里,赶紧来哄,刚说了不到两句,韩灵身子一歪,扑到他怀里就开始呜呜地哭:“不要说这些!你欺负我!”肖然被教训得头如大蒜,半天才知道事情的原委,韩灵抽抽嗒嗒地说:“我从13岁就想买条牛仔裙,一直到现在都没买成!”
  
  韩灵坚决不收,老钟坚决要给,两个人推拉了半天,韩灵眼花手软,心思也开始活动起来。1994年的2000港币可以从深圳到鞍山飞个来回,可以买一台十六英寸的彩电,可以买好几套好衣服,这些都是她需要的。所以当老钟最后一次把她的手推回来时,她就没有再拒绝,抓着老钟的手,迟迟艾艾地说:“钟总,那…那…”还没那完,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韩灵一激灵,扭过头去,看见肖然象刚从锅里捞出来一样,满身满脸的汗,站在门口呼呼喘气,两眼瞪得溜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鼓地跳。
  
  房里很乱。床上的被子窝成一团,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暧昧气息,地上有一团卫生纸,脏乎乎的,不知擦过什么。他的女人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一条白腿挂在床沿,裙子里的内容隐约可见,床下有个男人抓着她的手,手里还握着两张钞票。
  肖然脑袋里轰轰鸣响,心里乱得象塞了一口袋电线,他跄跄踉踉地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两脚一滑,一屁股坐到地上,楼板通地颤了一下。韩灵正要说什么,看见肖然双手撑地,慢慢地抬起头来,充血的双眼饱含泪水,象个白痴一样对她说:“你没死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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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世界上有两种公司,一种是你痛恨的,一种是你不满意的。
  不要幻想老板会大发慈悲,他吃肉给你口汤喝就不错了。
  男员工找机会拍老板马屁,女员工找机会跟老板上床,前者我们叫管理,后者我们叫卖淫。
  想当经理,你得有个好学历;想当总经理,你得有个好态度。
  
  刘元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老板正准备提拔他当人事部经理,那是在一家著名的日本电器公司。经过两年上顿不接下顿的惨淡生涯,1995年的刘元已经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者。不管刮风下雨,他总是第一个到公司,见到领导大声问好,定期找领导汇报思想,每月给领导交一份工作总结,几年下来,光总结都写了十几万字,他也从中尝到了不少甜头,又升职又加薪,还买了一套皮尔卡丹的西装。“要学会表现,即使你什么都没做,领导看见总结也会表扬你。”他这样教导新来深圳的小师弟。
  
  小师弟名叫张涛,到深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拜码头。91届的三个师兄他都见过了,但最喜欢的就是刘元。肖然架子有点大,不管什么时候找他他都说忙,陈启明结婚后作上了安乐公,每天开着辆夏利去股市炒股,也顾不上理他。只有刘元,不仅管他吃管他住,还带他去福星街、巴登街和皇岗食街走了一圈,用刘元的话说就是“见识见识深圳的风土人情”。这一圈走下来,张涛象是当头挨了一棒,啊啊这就是社会,啊啊,这就是深圳,他一边跟着刘元往前走,一边在心里叫唤。书中暗表,这三条街是深圳著名的“抠女街”,在他们身旁,在明暗不定的夜色中,谁也不知道有多少环肥燕瘦的女人,正搔首弄姿、一脸狐媚地等待交易,直看得张涛口水长流、下巴掉到地上。刘元走到一家档口,停下来对他说:“你现在明白了吧,在这个地方,钱就是皇帝,有钱,你就有三宫六院!”
  
  刘元自己也说不清到这些地方来了多少次。1995年冬天他从皇岗食街叫了个湖南姑娘回家,很年轻,看样子不会超过18岁,鏖战之后那姑娘没有马上走,一边穿衣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说靓仔你挺温柔的,又年轻,以后要多照顾我的生意。这姑娘眉眼间有几分象韩灵,刘元靠在枕头上看着她慢悠悠地梳头,忽然伤感起来,心想他妈的,我已经跟无数女人上过床了,可是还没有真正谈过一次恋爱呢。那姑娘象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我以后周末都过来陪你好不好?我还可以帮你洗衣服做饭。说得刘元心里一酸,赤条条地跳下床,一把将她搂过来,嘴对着嘴问:“你愿意跟我谈恋爱吗?”
  
  嫖客刘元本质上是一个害羞的男人,每一个他带回家的女人都会感受到这种羞涩的温柔。他不说脏话,不狠捏狠掐,自始至终都小心翼翼的,非常关注对方的感受。他不会问一些诸如“你老公是干什么的”之类的话,在他看来,一边运动一边提及对方的丈夫或男朋友是一种侮辱,它代表了男人们那种最猥亵的心理。最关键的是,他不好意思跟对方讲价钱,“嫖情赌义是人生最高境界。前一分钟亲密无缝,后一分钟就为了几十块钱不欢而散,多伤感情啊。”他这样跟张涛解释他的消费理念。
  
  那个湖南姑娘叫程露,从95年11月到96年4月,程露在与刘元的交易中获得纯利润四千五百多元,当然,除了车费,这事其实没什么成本。那段时间每逢周末她就会到刘元这儿,有时候还给他带几个苹果、一半西瓜什么的,刘元的住处很简单,属于那种“进门就上炕”的典型,程露帮他洗衣服、缝纽扣,熟稔得象在自己家里。刘元渐渐也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到周末都会做上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说说笑笑的,似乎全然忘记了程露是个妓女。
  
  那段时间也是刘元在公司里干得最起劲的时候,当上经理后,他改掉了一切“不职业”的坏习惯,这个词也是他的发明,不管谁做了什么,他总会用“职业”或“非职业”的标准来进行判断。刘元经理每天穿西装打领带涂摩丝,手里永远拿着笔记本,老板指示的每个字他都要记下来,还要用心揣摩,坚决遵行,不管什么场合,他只要开口就是这样:“我今天讲三个问题,第一……,第二……,第三……”象一部精确运算的电脑。1996年春天公司号召员工提合理化建议,刘元熬了三个晚上,写出了一万两千多字的长文,从生产、销售一直讲到办公室的卫生,有分析有议论有建议方案,看得日本老板心头大喜,立马传真到日本总部,结果刘元被通令嘉奖,还发了三千元的奖金。
  
  奖金拿到手后,刘元回了一趟鞍山。买机票的时候想起了得糖尿病的爸爸,想起了他父母之间多年的吵吵闹闹,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没往家里寄过几个钱,脸悄悄地红了一下。程露看在眼里,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手,叹口气说哥你马上就能回家啦,我现在想回家都没钱呢。程露跟韩灵一样,一直叫刘元叫哥,这当然是刘元的提议。她说的没钱也是真的,程露长相和身材都不算差,一天平均下来最少可以做一次生意,一个月最少也有五六千的收入,但她花钱大手大脚的,多贵的衣服都敢买,还爱打麻将,虽然做小姐时间不短了,也没攒下几个钱。刘元听这话的意思不对,这不是在跟自己要钱吗,马上就岔开话题,说咱们晚上吃点什么好,程露也傻,没再沿着那个话题说下去,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什么都不吃,就要吃你。说得刘元心里发热、脸皮发红、身体发硬。
  
  晚上刘元当大厨,红烧鸡块、清蒸鲩鱼、蒜泥拍黄瓜,糖拌西红柿,一人一大碗打卤面,程露还给他倒了一杯金威啤酒,然后不怀好意地嘻嘻笑着说:“我发现你喝了酒挺厉害的。”那天晚上一切都很顺利,程露象个真正的妻子那样,全力配合刘元的工作,能上能下,叫向前就向前,叫向后就向后,事毕还拧了一条湿毛巾来给刘元擦汗。按照国际惯例,12点左右她就要回店里去,午夜之后是深圳夜生活的开始,也是她们的交易高峰期。但这天她没有立刻走,还拒收刘元的银两,说哥我今天不收你的钱,说完就依偎着刘元躺下,脸蛋紧贴着他的胸膛,刘元劳作之后不胜疲乏,闭着眼,心里一跳一跳地,感觉到程露的睫毛在胸膛上眨呀眨的,轻软、温柔,微微有一点痒。
  
  昏昏欲睡之时听见程露嘟嘟囔囔地问他:“哥,你说我不做小姐了好不好?”刘元一下子精神起来,说你不做小姐做什么,去工厂里打工,你又受不了苦;到办公室当文员,你又没有学历;回家吧,你后妈又老欺负你。说完叹了一口气,摩挲着她的后背想,命运这东西是没得挑的,要么种田受苦,要么当妓女受人轻贱,心里不觉可怜起她来,轻轻抱了她一下,还在她脑袋上很响地亲了一下。
  
  程露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在黑影里裟裟地穿衣服,刘元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要走了啊?”程露没回答,几下穿戴整齐,走到门口啪地把灯打开,灯光刺眼,刘元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看见程露一身黑衣站在门口,直盯盯地看着他,灯光象瀑布一样照在她身上,程露双眼明亮,神态圣洁庄严,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关上灯,哐啷打开门走了出去。乍明还黑之时,那个笑容象是凝固了,在黑暗中越放越大,象花一样绽放在刘元渐渐睡去的心里。
  
  这是程露在刘元世界里的最后一个镜头。在回深圳的飞机上,刘元看着窗外层叠起伏的白云,想起程露有点难受,想这孩子其实挺可怜的,自己应该帮帮她,其实在公司里安插一个前台文员什么的并不是难事。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这种想法告诉程露,但是要告诉她,以后就是同事和上下级关系了,不能再象以前那样。
  
  回到深圳已经是晚上了,外面是泼天的大雨,刘元跳下中巴,湿淋淋地往家里跑,心想今天要把程露叫过来,几天没见了,还真有点想她。爬到四楼,一边找钥匙一边还得意洋洋地想,帮程露安排了工作,她肯定会知恩图报的,今天一定不会收自己的钱。
  
  门打开,刘元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去。屋里象被洗劫过一样,他的长虹彩电、健伍音响不见了,衣柜的门大开着,他的皮尔卡丹西装、金利来领带全都不见了,到处都凌乱不堪,他的枕头掉在地上,上面有一个粗大的脚印。在程露无数次躺过的床上,横放着一张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再也没有下文。
  
  刘元一屁股坐到床上,两手哆嗦着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打开窗,把那支烟狠狠地扔了出去。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和密不透风的雨。深圳象一叶孤独的小船,正在雨和夜的海洋里飘摇、颤抖,渐渐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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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陈启明的婚后生活总体而言还是幸福的。黄芸芸除了丑点、身上有点异味外,基本上没有其他毛病了。这是个沉默的女人,爱和恨、欢喜和愁闷,她都用沉默来表达。广东女人大概是世界上最适合作老婆的,黄芸芸沉默着做好一日三餐,沉默着打扫卫生,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沉默着帮陈启明洗衣服、洗袜子、熨烫板整,最后,沉默着怀了孕。
  
  陈启明到现在也不知道黄家究竟有多少钱。刚结婚不久,他跟老丈人黄仁发提起,说想买辆车开。本来以为一定会被拒绝,因为黄仁发自己从来不开车,进进出出都是打的。没想到话一出口,老黄就很爽快地答应了,说行啊,20万以下,你看中哪款车就去买吧。说得陈启明心里忽悠一下子,想自己父母干了一辈子,全部家产加起来也不够20万,没想到老丈人随便一伸手就有这么多。在汽车展场转了半天,他最后花13万多买了一辆红色的天津夏利,这辆车一直开到97年,还是黄芸芸吃饭时说起,说夏利看起来太象出租车了,你要不换一辆吧。那时候陈启明自己炒股赚了些钱,黄芸芸又补贴了几万,于是就买了辆黑色的广州本田。
  
  钱是个好东西。有钱人陈启明心态越来越平和,想起当年那个愤怒青年来,他甚至会感觉不可理解:为什么要和单位搞得那么僵?一切都可以好好谈的嘛。至于那次激情沸扬的呐喊和奔走,他现在想起来只会感到可笑,真是幼稚啊,除了热情什么都没有,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那么投入。为这事肖然还跟他吵了一次,肖然坚持说那次运动是人类最伟大的情感的集中表现。“想想吧,想想那个晚上,多少人?多少呼声?多少眼睛充血?多少心灵激荡?”
  
  陈启明一辈子只当过一次领袖,就是在肖然说的那个夜晚。那个夜里,每扇窗户里都闪耀着烛光,谁都睡不着,烛火热烈地燃烧着,每一双年青的眼睛都热烈地燃烧着,连最冷静的刘元都焦急地等待着,每个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终于,广播响了,戒严开始了,烛光下的眼睛渐渐黯淡,一颗颗年青的头颅渐次垂下,肖然叹了口气说,唉,感觉象是大病一场。邓辉闭着眼靠在床沿上,说不是你我的病,“那是,”他咽了一口唾沫,“中国的绝症!”那个时候,谁都没注意到陈启明。有人吹熄了蜡烛要睡觉,有人在翻找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书本,打算第二天好好上课。当各种声音渐渐安静,忽然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下来!”
  
  陈启明。矮小的陈启明一身白衣,站在满天星斗之下,站在高高的楼群中间,站在无数年青而热忱的目光之中,大喝一声:“下来!”
  
  这一声喊,喊开了所有的窗户。肖然第一个冲下楼去,站在陈启明旁边,随着他高喊:“下来!都下来!”很快地,邓辉下来了,高斌下来了,王志刚和刘雅静下来了,陈伟涛、牛丽、何大海下来了……,从一个人,到十个人,再到几百个、上千个人,在闪闪的烛光之下,所有年青人都汇聚到一起,所有年青的声音都汇聚到一起,午夜的校园、午夜的大地、午夜的天空同时被一个声音响彻:“下来!下来!下来!下来!下来!下——来!……”
  
  星星亮了,脚步响了,国际歌唱起了,一群白衣如雪的年轻人手挽着手走出来,走到大街小巷,走到伟大的广场上,走到星光能照耀到的每一个地方,高唱着:“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会实现!”在人群的最前面,矮小的陈启明双眼明亮,脚步坚定,脸孔涨红,大声对肖然说:“记住吧,记住今天吧,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六年之后,准爸爸陈启明想起这些心情异常平静,他撇了撇嘴问肖然:“你想过吗?我们除了到大街上疯了一回,还做了什么?这肯定不是我们的理想,理想不是只到大街上走一走。”肖然脸红脖子粗地还想反驳,他的有钱人朋友摆了摆手,说行啦,不说这个了,就算我们创造了历史,那也只是历史对不对?“还是恭喜我吧,我快有儿子啦。”
  
  刚结婚时陈启明也很嫌恶黄芸芸的形象,一两个月都不碰她一下。特别是夏天,运动中的陈黄氏腋窝下散发出来的浓郁气息,让人嗅之欲呕,嗅之胸闷气短,常常是工作才做了一半他就中途停止。黄芸芸知道自己有问题,这种时候就会悄悄地爬起来,到卫生间里去洗澡,一洗就是半个小时,在哗哗喷洒的水流中淌眼泪。不用看她也知道她的名牌大学丈夫正在长吁短叹,吁完了叹完了,再急匆匆地做上一次手工活。
  
  陈启明做手工活的时候心中想的全是美女,欧美港台的女影星,国贸系的孙玉梅,有几次想的还是韩灵。孙玉梅是国贸系的资深美女,眼大得无边无际,身材玲珑浮凸,还有个全校闻名的屁股。从大一到大四,不知道有多少男生给她抄过笔记、打过开水,也不知道有多少男生曾为她武斗过。陈启明知道,自己武大郎的身材、黑旋风的脸跟人家不是一个档次的,所以也只是在她走过来时流流口水、过过眼瘾,没什么更大的企图。自从那夜当了领袖后,孙天鹅忽然对陈蛤蟆青眼有加,主动找他借书看,还专门跑到204来,说你其实挺勇敢的,说得宿舍里人人眼中冒火。陈启明也壮着胆子去约过她几次,据说国贸系的学生会主席还为此发了赏杀令:凡打脱陈某人牙齿一枚者,赏饭票若干,打破其头者,赏烤鸭一只、涮羊肉二斤。最后一次约会是在毕业前夜,在校门口的情缘咖啡屋里,孙玉梅说真热真热,说着就把外套脱了,拿在手里一摇一摇地扇风,后来陈启明终于明白那是一种邀请,但1991年的他还懵懂无知,只顾说法国十九世纪文学对中国的影响,说了半天,孙玉梅叹了一口气,说我对文学没什么兴趣,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坐吧,我回去收拾东西去了,我老乡明天一早来接我。说完幽怨地望了他一眼,在清亮的月色中袅娜远去,只留下追悔莫及的陈某人。他当时柔肠百结,差点把嘴唇都咬出血,垂头丧气地倒在椅子上,听见喇叭里唱着: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嗯嗯嗯已坠落……
  
  一直到96年,陈启明还只有过一个女人。他甚至认为自己对美女已经有了免疫力,再美的女人看一年,也不过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碳水化合物而己,只要构造上不缺什么零部件就行了。再说黄芸芸也真是不错,自己吃不讲究穿不舍得,却给他买了一身名牌,连袜子都是英国的。再说人不能样样都占全了,有车有房有地位有尊严,女人嘛,不过是一味作料,加上它,饭香点,但终究不能把它当饭吃吧。
  
  黄振宗就是这个时候怀上的。那时刘元正和程露如胶似漆,咬着铅笔在家里写万言书;韩灵打了第二次胎,被肖然背到五楼,脸色苍白,隐隐冒着青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肖然一边流汗,一边想着韩灵身上刮掉的那团血肉跟他有多大联系,他半年前跳槽到了一家新公司,这段时间经常在外面出差,谁知道韩灵都干了些什么。黄芸芸洗完澡出来,在腋窝里涂了两大把香水,对着陈启明的后背平静地说:“来吧,给我个儿子,以后你干什么都随便你。”
  
  黄芸芸初中没毕业,又不读书不看报,搁了几年,连字都不识几个了。她那天在家里打扫卫生,把书架里的书按高矮厚薄重新排了一遍,还在旁边放了一束白色的剑兰,看上去挺顺眼的,跟电视上那些有钱人家里差不多,黄芸芸自己都有点得意,心想陈启明看见一定挺高兴的。那天深锦兴的价格跌了一毛二,金田盘整了几个月,价格一直在14块左右晃荡,离陈启明的买进价位还差两块多,看得他心中郁闷无比,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一看到黄芸芸弄乱了他的书,立刻气不打一出来,想骂上一句,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走到书架前,没好气地把书全掏出来,按经史子集的顺序重新摆放,摆得当当作响,象打墙一样。黄芸芸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心下懊悔,凑过去想帮他布置,刚拿起两本书,陈启明就立刻停下手,皱着眉头厌恶地盯着她,盯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一句话都没说,转过去继续哐当哐当地摆书。黄芸芸一下子僵在了那里,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站了半天,默默地把书放下,一个人悄悄走到厨房里摘菜洗菜,肉切片藕切块,洋葱切成丝,什么都切完了,她用手擦了一下又小又丑的眼睛,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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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完?慕容雪村的东西总有一种刺破现实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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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韩灵是在性骚扰中长大的。她发育得比较早,十四、五岁时胸前就颇有规模,公共汽车上经常会遭遇有预谋的顶擦和抠摸,东北的治安比较乱,流氓们猥亵起妇女来也是肆无忌惮,有一次韩灵去电影院看电影,散场时被两个家伙挟持了一路,人很多,她既不能叫又不能喊,只好听任那两只肮脏的手在自己腿上、胸前乱摸乱捏,心里屈辱难言,刚出电影院门口,两行清泪就从小脸蛋上滚滚而下。
  这种事永远无法对妈妈说,否则不仅得不到抚慰,赶上严打还可能挨上一顿鸡毛掸子。韩灵的老娘脾气暴燥,也不大讲理,在她的概念里,骚扰从来都是招来的,“你不卖弄风骚,人家就会平白无辜地碰你?”这样韩灵一下子就从受害者变成了犯罪同谋,面对老娘法官连枪夹棒的审判,韩犯灵无言以对,只好溜回自己的小屋长吁短叹,珠泪暗垂,怎一个哭字了得。
  这大概是韩灵性冷淡的主要原因。跟肖然同居了两年多,她从来没在床上快乐过,第一夜很刺激、很兴奋,也不象传说中的那么疼,但就是不舒服。打胎之后,她有一段时间极其干涩,肖然每一次闯入对她而言都象是受刑,疼得眉头紧皱,五官扭曲,行刑人肖某分不清那是快乐还是痛苦,有时还要雪上加霜地问上一句:“好不好”?韩灵咬着牙点头,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生活大概也是这样吧,有时候高兴,有时候难过,但更多的时候不自由、不舒服,甚至疼痛难忍。肖然抚摸着韩灵问,你怎么总闭着眼。韩灵笑笑想,闭着眼,疼得就会轻点儿。
  
  韩灵刚到深圳时,肖然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棉袄”,小棉袄,走,散布去,小棉袄,过来抱抱。不管韩灵当时在做什么,只要听见这三字咒语,立马就会停下手,顺从地挽起他的手臂,或者象只小猫一样拱进他的怀里,头伏在他肩上,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象少女一样羞涩。我是你的贴心小棉袄,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小棉袄,过来抱抱。韩灵下意识地张双臂。最后一次说这句话是什么时候?韩灵感觉象是已经隔了一个世纪。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外号不再被提起,生活无言以对?又从什么时候起,睡前没了拥抱,醒来没了亲吻,一切都变得那么平淡无味?
  
  肖然出差了,肖然回来了,肖然辞职了,肖然赚钱了。韩灵还是象往常一样生活,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猪肉六块五一斤,油麦菜两元钱一把,房租900元一个月。刘元定期打电话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免得他东想西想。钟德富有时候开车送她,谈谈天气,谈谈工作,加工资当然是好事,不过肩膀上的那只手也不大好应付,她扭动一下身体,让那只手滑开,然后笑着问,钟总,您儿子该上大学了吧?有一次在地王大厦门口,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小伙子面红耳赤地走过来,说嗨,我注意你很久了,交个朋友好吗?那一刻,韩灵感觉自己的心轻轻地跳了一下,眼前眼前这个脸蛋红红的小家伙,多象几年前的肖然呵。
  
  肖然出差40多天了。他现在是伊能净洁身香皂的品牌总经理,“洁身自好,一炎不发———伊能净洁身香皂”。想出这个创意的那天,1995年10月24日,肖然兴奋得象一只刚劁过的公猪,又蹦又跳,又说又唱。韩灵你坐好,听我说,伊能净洁身香皂,富含多种生物酶,能有效除菌,迅速杀灭侵入皮肤表层的各种微生物,好不好?韩灵啪啪鼓掌,过了一会儿,肖然摇摇头把自己否定了,“伊能净洁身香皂,温和除菌,杀灭病毒,保您一身轻松”,韩灵说杀灭病毒听起来太狠了,容易让人害怕,还不如说能防止发炎什么的呢,肖然一下子静了下来,站了有大约一分钟,他腾地跳过来,在韩灵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韩灵刚喝了一口水,立刻大声咳嗽起来,听见肖然一连声地在耳边嚷嚷:“就是它了!洁身自好,一炎不发,伊能静洁身香皂!”
  
  “伊能净”的商标是蓝白相间的颜色,一只鸽子沐浴在泉水中。商标持有人是深圳天迪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黄仁发。肖然1995年注册的时候花了一千多元,1999年天迪公司把这个商标转让给肖然,他给了陈启明200万。陈启明拿着支票很不好意思,说这个不大好吧,我怎么能赚你的钱。那是在彭年酒店的旋转餐厅,肖然和陈启明相对而坐,在繁华的深圳夜空缓缓地盘旋而过,窗外的灯火忽明忽暗地照在身上,每个人眼里都象飘浮着一层雾气。肖然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这钱是你应该得的,“这个商标现在值两个亿,但当年如果不是你帮我,我就注册不下来。”
  
  这是实话,1995年时不允许个人注册商标,要一直等到2001年,《商标法》才在这方面有所调整。1995年的陈启明也没想到,他帮的这个忙会有如此大的价值,那时他有点看不起肖然,瞎折腾什么呀,他想,你注册个破商标就能发财了?你随便挖两锹就能找到宝藏了?人呐,还是得务实才行。1995年的肖然心中也很没底,那天早上他和韩灵分头行动,韩灵去工商局排队核名、拿表格,肖然去找陈启明拿执照和印章,临分手的时候韩灵问:“万一将来陈启明起了坏心,怎么办?”肖然想了一下,叹口气,说那也只有认命了。
  
  肖然出差后,韩灵身体一直不大好,先是淋了点小雨,感冒发烧,走路没力气,吃饭没胃口,头上象带了个箍。请了两天假,在家里哼哼唧唧地养病。那时韩灵已经当上了老钟的秘书,专门负责安排他的起居饮食。1996年是个好年头,市场繁荣,百业兴旺,老钟倒卖钢铁、倒卖原料、倒卖服装,除了人口和军火,没有他不敢倒的东西,每天哗哗地往口袋里搂钱,公爵王有点旧了,索性给了二奶,花几十万港币买一辆奔驰560,每天在深圳大街上风驰电掣,很有点德高望重的意思。
  
  自从上次见识了肖然的万丈怒火,老帅哥钟德富收敛了一段时间。生意人和气生财,再大的老板砍上几菜刀,也是一堆烂肉,所以他告诫自己一定要谨慎,多交朋友,少结冤家,不能为小脑袋掉了大脑袋。再说老钟身边从来也不缺女人,韩灵的前任,那个叫任丽丽的湖南女孩,就曾经是他明铺暗盖的情人,任丽丽是南开大学英语系的高材生,高大丰满,武功也好,就是有点过于功利,自从在办公室被老钟解开裤带后,就不断地跟他要这要那,老钟送宝姿时装、送古芝皮包、送倩碧口红、送名贵腕表,1995年摩托罗拉大哥大卖一万两千多,老钟一下买了好几个,送亲戚送朋友,还专门给任丽丽留了一个,但还是满足不了她,每次一碰她的裤带,任丽丽就建议给她买一套房子。那房子老钟亲去视察过,背山面海,价值九十几万,他盘算了又盘算,觉得这买卖没赚头,同时也渐渐腻歪了任丽丽的肉身,于是就奋然炒了她的鱿鱼。
  
  韩灵最重要的一项职责就是陪老钟出去应酬,几个月里,她见过脑满肠肥的政府官员,见过身家亿万的大老板,喝过三千多一瓶的酒,吃过一千多一樽的极品官燕,韩灵酒量不错,还非常细心,要带什么文件,点什么菜、喝什么酒,只要交代一次,她就会办得妥妥贴贴,所以渐渐成了老钟在交际场上的护身符,一刻都离不开。
  
  那天要接待的是广州一家国营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老钟仓库里积压了一批劣质建材,正打算处理给他们。在大陆市场历练了几年,钟德富逐渐有了自己的商业理念:买东西要便宜,一定要找私企,私企成本低;卖东西要赚钱,一定要找国企,国企缺心眼。跟国企作生意只有一个规则,就是把人搞掂。搞掂了人,什么都好说,货差点、烂点,没问题;交货的时间晚两天,没问题;结算时多报上点运费、保险费,还是没问题。而且这世上几乎没有不可以搞掂的人:大多数人都爱钱,可以用钱搞掂;不爱钱的,给他送女人;又不爱钱又不好色的,可以安排他的子女去国外读书。又不爱钱又不好色,又没有子女的国企领导,钟德富从来都没见过。
  今天要接待的这位老总既爱钱又好色,钟德富准备了一个8万元的红包,又联系了一位在深圳跳舞的俄罗斯小姐,这位国际友人消费一夜的价格是6000人民币,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但心里还是觉得少点什么,于是就打韩灵的拷机,问她身体好点了没有,能不能参加晚上的腐蚀工作。
  
  韩灵在家里歇了两天,正感觉有点恐慌。深圳是一个残酷的、没有余地的城市,对普通打工仔而言,生病是一件太奢侈的事,一天不上班就意味着一天没有饭吃。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这个月的月经迟迟没来,自从上次打胎之后,她的月经就一直不准,但误差从来没超过10天。这些日子韩灵总戴着卫生巾,每过几个小时翻看一下,但卫生巾却始终都象广告中说的那样雪白舒爽。拷机响起时,韩灵正坐在马桶上忧郁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惨叫,完了完了。
  
  那时肖然正在武汉的汉正街市场,他和日化行业著名的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威远签了一份经销合同,第一笔订单就是一百万。肖然强忍着心中的高兴,把样品、宣传单页、合同一样样收了起来,表情十分严肃,说王总谢谢你的支持,晚上你选地方,我请你好好喝一杯。根据他和安尔雅老板陆锡明的协议,伊能净品牌的每一笔销售额,他都可以提成20%,20万啊,肖然在心里想,我他妈的终于,终于成功了。
  
  肖然这次走了十几个城市,先到广州,在兴发广场转了两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客户。经销商一开口就问他能给多少铺底货,能上多少钱的广告,问得他黯然低头。给铺底货物是日化行业的通用规则,就是厂家先供一批货,经销商把这批货出手后再进下一批,相当于是一笔无息贷款,玩的都是厂家的钱,这与安尔雅的国情严重不符。安尔雅的家底他是知道的,不仅没钱上广告,恐怕现在连工资都不一定能发得出来。陆锡明说得好,你要能把钱骗回来,咱们就发财,否则,“大家一起死吧。”离开广州后,他又到了南京、上海和义乌,浙江义乌有个巨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肉牛公司的香皂在这里一年能卖几百万,肖然费尽心思,只拿到十万元的订单,赚的两万元也就刚够差旅费。
  
  跟王威远吃完饭出来,肖然沿着大街慢慢地往回走,越走心里越高兴,20万啊,装在皮包里,那就是满满一包,糊在墙上,可以糊满一间屋子。王威远说如果广告能跟上,光武汉一个市场,他一年就能卖一千万,那样全国至少可以卖一个亿,天啊,我就这么成了千万富翁!肖然忍不住大喊了一嗓子,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路边有一个公用电话摊,他几步走过去,拨通了韩灵的拷台,对接线小姐说请拷27978,让她速回电话。
  韩灵的拷机是他给买的,1700块,第一代摩托罗拉汉显传呼机,别在腰上象挎着台电视机,拿在手里可以防身。肖然把拷机递到韩灵手中时说:“你要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跟谁在一起,你都要及时回我电话。”
  
  拷机响了几次,都被震耳的乐声掩盖了。老钟搂着韩灵在舞池里慢慢挪动,旁边风骚美艳的俄罗斯小姐不时发出咯咯的浪笑,广州来的张总紧紧地箍着她,恨不能隔着多层衣服把她刺穿,还不时回头跟老钟发表感想:“白种人,皮肤真他妈糙,不过,劲儿也真他妈大。”韩灵扭头看了一下那个力大无比的白种猛将,包房幽暗的灯光下,她淡蓝色的眼珠闪着冷冷的光,她是普希金和高尔基的同乡吗?
  
  把张总和国际友人送上楼,韩灵觉得自己的头也有点昏,她那天喝了十几杯,胃里火烧火燎的,象装满了烂草和粪便的沼气池。老钟喝得也不少,醉醺醺地把领口松开,腆着肚子坐回沙发上,说小韩咱俩合唱一首,韩灵看了看表,都快十二点了,心下就不点不大愿意。不过老钟既然开了尊口,也不好驳回,就说钟总您点吧,唱完这首歌我就去买单。
  
  韩灵大二那年参加了一次歌咏比赛,比赛取前十名,她正好是第十一名,落选的天王巨星。名次公布后,韩灵十分沮丧,拉着肖然的手在校外小路上慢慢踱步,心情象是一首走调了的月光小夜曲。走到一棵法国梧桐树下,肖然拥她入怀,贴着耳朵说别难过了,那些评委都是猪脑袋,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说得韩灵心情豁然开朗,抓着他的手,在清亮的月亮地里一甩一甩地大步前行,一边走一边唱:真情象梅花开过,层层冰雪不能淹没,总有云开日出时候,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爱似秋枫叶,无力再灿烂再燃,爱似秋枫叶,凝聚了美丽却苦短……”老钟突然一把将她搂过来,右手粗鲁地在她胸前搓摸,麦克风当地掉到地上,跳了几下,从她脚边慢慢滚过。韩灵奋力挣扎,说钟总别这样别这样,越说老钟将她搂得越紧,一条腿从她的两腿之间生硬地挤进来,顶得她小腹酸痛,双脚离地。挣扎了几下挣不脱,韩灵急了,大喝一声:“我不!”趁老钟微一分神,她腾地跳出圈外,推开门大步向外走,就象依然走在多年前那个清亮的月夜里,下楼梯时不小心在墙上撞了一下,疼得她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在侍应生和坐台小姐们诧异的目光中,韩灵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喊:“肖然,你在哪里,在哪里。”
  
  深夜的武汉街头,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踽踽独行。路边有个空可乐罐,他上去踢了一脚,可乐罐当地飞了起来,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在散发着臭豆腐气味的楼群间,那个可乐罐跳了几下,无声无息地滚进路边的臭水沟里。





(十)
  
  刘元公司里有一个日本太君很喜欢打麻将,每周末都会组织一次牌局,筹码是五十一百两百的,一局下来总会有几千块输赢,这对财主来说,也就是玩玩,算不得真赌。刘元不喜欢赌,但这种巴结上司的机会也不愿错过,就经常去端茶倒水伺候牌局,三缺一的情况下也上过两次,他牌打得臭,心理素质也不好,别人一听牌他就哆嗦,越害怕就越出铳,几次都被打得清袋。一来二去的,他和鬼子们就混熟了,运动项目不再限于麻将运动。鬼子们远渡中国,几个月回一次家,也是比较寂寞,刘元跟他们打过高尔夫,玩过保龄球,在小梅沙踢过沙滩足球,更多时候是带他们出去嫖女人。
  皇军们都住在五星级酒店,不用出门,每天就会有大把女人上门。但酒店里货源有限,质量还不见得高,收费更是贵得离谱,鬼子们挑来拣去,渐渐失去了重复操作的耐心,就问刘元哪里能找到物美价廉的替代品,嫖客刘元早有此意,只是苦于说不出口,这下一拍即合,恰如干柴遇上烈火,瞌睡碰到枕头,立马就带领皇军驱车而出,在琳琅满目的人肉市场作起了导购工作。
  从96年到99年,刘元不知道自己促成了多少笔皮肉交易,换个说法,不知道帮助日本侵略者糟蹋了多少同胞姐妹,说起来刘元的祖上也受过日本鬼子的荼毒,他爷爷在矿上还挨过太君的鞭子,算是苦大仇深的革命后代。所以刚开始他还有点民族情结,隐隐约约觉得这事可耻,但越到后来就越坦然,步子稳健,神态威严,妈咪们看见他就象看见了亲爹一样,忙不迭地向他推荐自己案板上的肉。刘元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经常免费消费不说,还不断加薪升职,到1998年,他已经成了公司里职位最高的中国人,手下直接管十几个人,间接管三千多人。
  
  刘元的卖国行为遭到肖然的猛烈抨击,和陈启明说起此事时,肖然第八百次引用了他自己的名言:“日本鬼子要是再打进来,这王八蛋肯定第一个当汉奸。”陈启明笑笑,想起刘元的话。汉奸刘某人按照经济学的方法来分析他的行为:他一周至少帮皇军找三个女人,交易额不低于六百元,一年就是三万多,“要是每个人一年都能贡献三万元的GDP,我们国家该有多么富强啊,那些女人……反正也是闲置资产。”
  
  到1996年,刘元已经不怎么恨肖然了,在深圳这个城市,爱情本来就是一件浅薄的事,因为爱情而生出的仇恨,当然就更不值一提。六月十七号是刘元的26岁生日,他在电台给自己点了首歌,花20块买了个小蛋糕,然后灯也不开,躲在黑影里静静地听,窗外的灯光幽幽地照进来,整间屋子显得空旷而孤清。刘元听着歌,吃着蛋糕,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其实并不一定爱韩灵,他只是不服输而已。当无数肉体在他床上横陈扶疏,当无数女人从他身下纷纭地退去,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孜孜以求的爱情,不过是一种虚妄,就象狗虽然奔跑追逐,但并不爱任何一块骨头,它只是想咬一口,或者,仅仅是不想让别的狗得逞。而韩灵这块骨头之所以显得比较大,不过是因为有两只狗同时在追逐。她没有那么漂亮,而且,刘元摸着自己胡须微张的下巴想,她已经老了。
  
  从那以后,他就没跟韩灵主动联系过,几次都是韩灵拷他。深圳是一个快节奏的城市,职场的基本规则又是敬业勤勉,刘元把全部精力都投到工作之中,一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日本企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领导一定要比下属早到,一定要比下属晚走,刘元虽然不是最高领导,却总是他们公司最早上班的和最晚离开的。他分管行政工作,几年下来,成绩斐然,光在办公用品一项上,就帮公司节约了几十万元,这是硬碰硬的业绩,谁都无法忽视。工作和嫖娼之余,他还搞一点管理研究,先后在《职业经理人论坛》和《商潮》杂志上发表了几篇长文:《管理就是怀疑人》、《论合资企业的管理机制》、《管理三要素:责任、程序和标准》,等等,渐渐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管理人才。
  
  1996年9月份,刘元被派回日本总部培训了一个月。培训结束那天,公司安排温泉沐浴,刘元花10000日元找了一个女人,封闭培训了一个月,把他憋得够呛,再加上从1895年甲午战争以来的国仇家恨,刘元表现得特别亢奋,从东京时间深夜二点一直折腾到天色微明,让那个穿一身学生装的日本小姑娘惨叫不已。当第一线阳光照在富士山顶时,刘元冲刺结束,在她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死了死了的有!”
  那也许可以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抗日战争吧。
  
  那一万日元是他在日本培训期间的全部零用钱。回国的飞机上,别人都大包小包地带着各种家用电器,照像机、录像机,有个胖家伙甚至背了一台大电视,只有他孤零零的,提着一个小包走在人群中,象是没讨到饭的叫花子。快到上海时,他看着前排一对情侣亲亲热热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韩灵,心里轻轻地疼了一下。
  韩灵和肖然好上之前,有一段时间曾经和刘元非常亲密,有一次辽宁老乡聚会,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散会后他送韩灵回宿舍,两个人在路上挨得很近,肩膀不时碰到肩膀,满天星光下,韩灵微红的脸庞分外诱人,那一刻他很想抱她一下。如果真的伸出了手,结果会怎么样?女生宿舍到了,韩灵要上楼了,刘元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发呆,韩灵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对着他微微一笑,那时星光皎洁,刘元脑袋象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感觉满天星光都照在自己身上。
  毕业时,刘元故意在学校多呆了两天,临走那天韩灵去送他,两个人从学校到车站谈了一路,谈鞍山,谈学校,就是不谈肖然。火车徐徐开动时,刘元站在车门里挥手,微笑,心里有点异样的难过,那时的韩灵在想些什么?她就站在车窗外,微笑,挥手,一脸幸福,背过身去的那一刹那,她眼里闪闪地亮了一下,那是眼泪吗?
  韩灵打胎后,他偷偷地去看过她一次。韩灵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说着什么,肖然一脸严肃地站在她身边。从刘元的角度看去,韩灵象是老了十岁,面色憔悴,头发蓬乱,这就是当年站在星光下微笑的那个女子?
  飞机降落了,发出震耳的轰鸣声,刘元双眼紧闭,对星光下的那个笑容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曾经是我的理想。
  
  那时韩灵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蛇口的一棵树下,用手一下一下地抠着树皮,过路人纷纷扭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她。不远处的楼上,肖然正寒着脸站在窗前,凶狠地抽着烟。
  说吧,韩灵,那孩子到底是谁的?那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韩灵脸一下子白了,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薄薄的暮色中,她的脸就象老胶片上那些淡淡的影子,模糊、苍白、鬼气森森,如同暗夜里出没的幽灵。
  
  刘元到深圳已经是深夜了,经过皇岗食街时,他在路边选了一个高大丰满的东北姑娘,搂着她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市,回到空旷而孤清的家。进门时,他放在桌上的拷机嘀嘀地响了两声,然后无声无息地静止在无边的黑暗里。刘元打开灯,看了一下信息,然后脱了衣服,躺到那个姑娘身边,眼看着窗外满天星光,笑咪咪地说,来吧。
  
  窗外星光皎洁。多年之前,就是在这样的星光下,韩灵转过身来,对着他微微一笑。
  
  地球缓缓转动,一面阳光普照,另一面星光皎洁。光阴穿过一扇扇日夜之门,不留痕迹地悄悄前行。一些楼房倒塌了,废墟上野草丛生,一些人死了,尸体旁传来更响亮的生命的啼哭。在无声无息的光阴中,每一张天真无邪的脸都在慢慢苍老。







(十一)
  
  黄振宗长得很可爱,白白胖胖的,见了谁都咯咯地笑。黄芸芸叫他小靓仔,小猫猫,小鸟蛋,她没什么文化,想象力也有限,几乎把所有能看到的小动物都用在了儿子身上。小靓仔,笑一个,黄振宗咯咯地笑,小猫猫,叫妈妈,小猫叭嗒叭嗒嘴,呜呜地叫,黄芸芸开心死了,额头顶着他肉乎乎的小鼻子,眼里笑出了泪花。
  
  那年黄芸芸25岁,正是姑娘们疯狂打扮自己的年纪。生完孩子后,黄芸芸就放弃了修饰,不化妆、不戴首饰,有时候连头都忘了梳。她给儿子买160多块钱一包的奶粉,买最贵的小衬衫、小裤裤,却一年到头也不为自己添置一件衣服。陈启明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她坐在摇蓝前,跟那只粉嫩的小动物说呀,笑呀,不知道怎么那么开心。
  
  坐完月子后,黄芸又胖了一点,脸更黑了,鼻翼两侧多了些半红不红的斑点,看起来越发吓人。好在家里房子够大,他借口黄振宗夜里哭得烦人,自己到书房搭了一张床,每天吃完晚饭后,逗儿子玩两分钟,就钻进房里看书、在电脑上看K线图,除了倒水和上厕所,轻易不出来。
  
  他有几个月没和黄芸芸同过床了。性是个大问题,他在老街的影碟店里买不少黄碟,一到夜深人静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一边看黄碟一边自慰。有一个片断是讲奸尸的,两个盗墓人把一个刚入土的年轻姑娘扒出来,剥光衣服后,兽心大起,轮流着扑上去锻炼身体,陈启明每次一看到这里就控制不住。他住的是深海花园的豪宅,有200多平米,一关了灯,房里就显得空旷而冷清。陈启明轻轻地喘息着,听着隐隐传来的黄芸芸哄儿子的声音,看着屏幕上鬼气森森的画面,心里总感觉凉飕飕的。
  
  有一次他刚解开皮带,黄芸芸就在外面咚咚地擂门,他厌恶地关上电脑,打开门,看见黄芸芸抱着儿子疯颠颠地冲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说启明不好了不好了,儿子今晚一直不说话,你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那时陈启明把父母也接来深圳,黄芸芸这么一喊,把一家老小都吵了起来,陈启明摸了摸黄振宗的额头,好象有点低烧,对黄芸芸说是病了,咱们马上就送他去医院。
  
  那夜里陈启明第一次怜惜起妻子来。护士往黄振宗的小屁股蛋上扎了一针,黄振宗疼得哇哇哭,黄芸芸抱着他哭得更厉害,吭哧吭哧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陈振明不耐烦,冷着脸说这还没什么事呢,你就哭成这样,要是他真有点什么事,你还不得哭死啊。话音刚落,黄芸芸嗷地嚎出了声,一边哭一边死死地抓着他的骼膊,抠得他皮肉生疼,陈启明厌恶已极,粗鲁地掰开她的手指,象骡马一样喷了个响鼻,刚转过头,就发现黄芸芸正可怜巴巴地望自己,眼睛红红的,泪水刷刷地往下淌,陈启明心跳了一下,不觉感动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看着她她乱蓬蓬的头发,心想,我不爱你,但你毕竟是我的妻子。
  
  1996年底,深圳股市实行T+1交易制,当天的买盘不能当天出手,必须隔日交易,股市应声狂泻,大盘绿成一片。陈启明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但没有及时抛盘,忽隆一声就套了进去,几天之内,他的股票就缩水了50%以上,折算成货币,至少是八、九十万,他自觉无颜面对老丈人,意志一下子消沉起来,股市停盘以后也不立即回家,开着夏利到处晃悠,每天都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有一次在路上还差点撞了人。
  
  那时候肖然已经赚了几百万,在蛇口半岛花园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打开窗就能看见大海。整个1996年,他几乎全在外面出差,钱赚了不少,跟韩灵的关系却越来越僵。每次一回深圳,他就要盘问韩灵这些日子的行踪,都去哪了,跟谁在一起,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跟谁上过床?韩灵开始还耐着性子辩解,越辩解肖然就越不放心,于是就吵,吵得天昏地暗,吵得满楼不安,吵得碎片遍地、电视上有个大窟窿。有两次肖然还忍不住动了手,一个降龙掌甩过去,韩灵立仆,趴在床上哭得几乎昏死。吵完了哭完了两个人都后悔,互相作检讨,检讨到伤心处就紧紧抱在一起,一边哭一边追忆他们的甜蜜时光。战争过后也会有恩爱,韩灵挎着那条被她咬伤的手臂,逛街、买菜、到四海那家小书店里淘书,间或相视一笑,目光中情意无限。
  每次出差韩灵都会去送他,肖然拎着包走进安检门,频频回头,微笑、挥手,一脸幸福,韩灵站在外面,挥手、微笑,也是一脸幸福,直到他的背景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默默地往回走,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1996年12月30日,肖然到成都出差,住在锦江宾馆,晚上叫了个女人进房,花了1200元。那个姑娘很漂亮,皮肤细嫩,笑靥如花,做完工作之后,笑吟吟地拿着钱往外走,刚打开门,就听见背后扑通一声,她转过头,看见肖然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一张纸从床头柜上滑下来,慢慢地滑到地上。
  灵,我们结婚吧。
  你怎么今天想起这个来了?
  不知道……我今天特别想你……我们结婚吧。
  电话断线了。肖然头顶着墙,听见话筒里传来沉闷的嘟嘟声。
  
  1996年12月30日,深圳街头隐约传来鞭炮声。刘元坐在灯下,一张脸象纸一样白,他下身骚痒了十几天,终于开始溃烂。
  
  1996年12月30日,陈启明醉醺醺地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似曾相识的美女,他犹豫了半天没敢认,刚擦肩而过,就听见身后有人问:“陈启明,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孙玉梅2002年在女人世界、丽人世界、新大好和海雅百货承包了十几个柜台,有的卖化妆品,有的卖时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在1996年,没人知道她都干些什么。2002年她有个搞IT的老公,有个两周岁的女儿,每天忙完了生意,就在家里相夫教子,连手机都不开,贤惠得一塌糊涂。但在1996年,她这样对陈启明说:“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发了财,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
  陈启明激动得满脸通红,是你啊是你啊,他大声说:“孙玉梅,我一直都在想你!”孙玉梅笑得跟花儿一样,撒娇似地说陈启明,请我吃饭!我饿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一辆红色夏利从灯火通明的街市上穿行而过,灯光照进车里,车里漂起一层幸福的红雾。陈启明借着酒劲,轻轻拍了一下孙玉梅的手,问她:“你结婚了没有?”孙玉梅翻过手掌,跟他的手握在一起,说我离婚快两年了,你呢?陈启明双眼一下子黯淡下来,叹了一口气,说我都有儿子啦。
  
  1996年12月30日,街上隐约传来鞭炮声。黄芸芸一边吸地,一边对黄振宗说:“小猫猫,叫妈妈。”小猫叭嗒叭嗒嘴,呜地叫了一声,黄芸芸开心死了,抛下吸筒,力大无比地把他抱起来,咯咯笑着在空中抡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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