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题材长篇小说连载：单程车票[推荐]
单程车票
刘莉
童琨跟许泽群从从容容地谈了5年恋爱，可是婚却结得仓促忙乱甚至荒诞。
他们的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九，许泽群的公司二十六放假，好不容易弄到两张火车票从深圳赶到上海时，已是年二十八。他们还要过长江，才能到江对面的南通市，到许泽群的家，可是万千里的路都过来了，一条长江却比万重关山还要难以逾越。凌晨的十六铺码头早已是人头涌动，售票窗口前更是人山人海，许泽群面对这架势不仅垂了头叹息一声，童琨拉紧了许泽群的衣襟，心底也是一筹莫展。
许泽群脱了大衣，摆出了要冲到人群中去买票的架势。
但是他又把童琨的大衣也给脱了，他把行李能拢在手里的拢在了手里，能背在肩上的背在了肩上，最后他用身体拱了拱童琨，扬起下巴示意童琨往售票窗口的墙沿去。他说：“你从那个边边上挤进去，我在外面接应你。”他要他的未婚妻上阵去。
童琨见他如此编派，自然不乐意了，她噘起了嘴巴：“你是男人，竟然叫我去挤！”
许泽群嘻嘻笑着哄她说你瘦小么，更容易挤进去，再说别人看你是女的，多少会让着点。
童琨就不多说了，噘着嘴往队伍里挤。在学校的时候，这样的时候也多了，举凡有紧俏的电影票要排队什么的，都是童琨想方设法去加塞。五年多了，也习惯了。
一个小时后，童琨满头大汗地举着两张船票出来了，许泽群在给童琨披大衣的时候乘机拢了拢童琨，算是他对未婚妻一个小时辛勤劳动的奖赏。童琨脸上的愠怒也就变成了一抹甜蜜的笑容，童琨实在是个很容易哄的小女人。
船票是下午五点的，还有大半天的时间，正好可以在上海逛逛，他们要买些衣服鞋帽。即便不是结婚，每年从深圳回江苏，路过上海，他们都要买这些东西，因为上海比深圳便宜。
天阴阴的，还下着蒙蒙细雨，看来过年没有好天气了，而他们结婚的日子，天气也必定好不了了。
他们在南京路上兜兜转转，童琨买了一件彤红的高领羊毛衫，一条毛料西裤，藏青色红格短大衣，这就是新娘子新婚那天的全套行头了。许泽群在童琨的再三劝导下勉强买了一条西裤和一双皮鞋，准备第二天做新郎的时候穿。许泽群在花钱方面素来俭省，他不认为结婚就该买什么，所以他连戒指都没给童琨买。上海的这场采购花去了一千多元，是他们所有存款的10%。
他们在上海的一家老字号的面条馆吃了碗雪菜肉丝面，出门的时候，天上的细雨变成了雪，气温骤然下降了，冷风吹在童琨脸上，她拉紧了许泽群的骼膊，把脸靠在他的昵外套上，那衣服也是冰凉的，天气那么阴郁，她忽然觉得有种彻骨的伤心。
许泽群对童琨的一切细微的感觉浑然无知——他向来是个粗糙迟钝的男人，他很少能感知她情感的一丝一毫。此时他忽然拉着她奔跑起来，有一路电车到站了，他们要赶这路车去十六铺码头。
时值下班时分，他们的车堵在南京路上，等他们赶到十六铺的时候，他们的船已经开走了，童琨辛辛苦苦买来的票作废了。
此刻的童琨，忍不住泪流满面，哭得泣不成声！
她要结婚了，第二天就要做这个青梅竹马五年之久的男人的新娘，但是童琨，她一点都没有感到开心快乐。结婚，于他们而言是那么的自然平常、水到渠成的一件事，倒是这不顺当的一切在这一切稀松平常中凸现出来，天气不好，买不到票，买到票又废了……如果他们要相信某种兆示的话，这一切决不是个好兆头。
许泽群在童琨尽情哭泣的时候坐在一边发愣，他让她哭了一会儿，最后说好啦好啦，哭也没有用。谁叫你买东西的时候磨磨蹭蹭的呢！
他非但不哄她，反而还来责怪她。他也当然不知道，童琨哭，不仅仅因为不能回去了，她将要做新娘了，她有太多太多的理由要来哭。撒娇要哭，害怕要哭，心情不好要哭，许泽群不懂她要哭，无可奈何要哭……总而言之，童琨是个爱哭的女人，她对自己心爱男人的武器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哭，谈恋爱的时候哭，要结婚了哭，结了婚还哭，直到做了妈妈也哭。最近这几年童琨倒是不哭了，但是她常常觉得生活中少了点什么，现在她知道，那就是她的眼泪，对女人而言，断绝眼泪是绝经前的一个热身，等到绝了经女人也就象一条河一样彻底干枯了。
童琨哭够了，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许泽群这才来逗她：“羞不羞呢，这么多人面前把自己弄得大花猫一样。”童琨不好意思起来，心里却为许泽群的这句话舒坦了许多。这一场大哭，哭得脸上狼籍，由头也不是那么充分，但是因了这句话所有的错乱都有了一个顺理成章的起因和结果，那就是童琨哭了半天不过是要许泽群这么一逗而已，什么天气、什么堵车误船都不过是个由头而已。其实在童琨看来，回不去哪有那么严重啊，了不起不回去了，在上海住一个晚上，他们两个就把婚结了，这不也挺好的么！
现在，他们要重整旗鼓，开始另一场奋斗，为两张船票而奋斗。
现在，所有的船票都卖完，唯一的弄到票的途径是从票贩子手中买票。可是春运期间，对倒卖车船票住得很紧，万一抓到，买的卖的都要受罚。许泽群又推了推童琨：“你去。”
童琨只好擦干脸上的泪水，四下瞄了瞄，觉得安全了，开始接近一些可能的目标。很快，她找到了一个，那个人警觉地示意她跟他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去，童琨尾随过去，许泽群则尾随着他们，他们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从事地下活动一样票一个掏出票一个掏出了钱……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一个黑影，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黑影一把揪住了他们。
“好啊，人脏俱获！”黑影得意地叫道。
他们这才看清，这动作敏捷的黑影居然是个老头，他应该是治安联防队之类的机构的，没有袖标，是个便衣。老头有力的手死死揪住了两个人的骼膊：“跟我走，跟我到办公室去说清楚！”
那个卖票的嘴里忙不迭地分辨求情，老头哪听他这些，只把两人拖着走。童琨被拖拖搡搡着踉踉跄跄地往前，她不时地往后看，许泽群在后面，他站在那里，既没有跟着去也没有上来理论的意思，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童琨被老头带走。
童琨虽不时回头看她，可她也并不希望许泽群来帮她，她知道他也帮不了他，弄不好还把自己给搭进去。她想起他们的“第一次”，寒假的时候，她住在许泽群的宿舍里，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害怕起来，她问许泽群，这时候你们学校发现了怎么办？许泽群想了一会儿说，我不怕，是你在我这里。当时的童琨有点不明就里，她没有追根就底，知道后来她才有点明白，他大概的意思是如若学校发现了，女孩子在他这里，表示是女孩子主动的，至少他可以不必负主要责任。这个推断让童琨有点心寒，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童琨对许泽群的爱恋，在热恋的海洋里，呛一口水实在算不了什么。
童琨被联防队老头审讯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老头大概是看童琨态度端正人又长得楚楚可怜的样子，也就放了她。童琨走出联防队的小屋，就看到许泽群趴在窗下看她，见她出来，便乐滋滋地迎了上去，童琨有点惊魂未定，一把将他抱住了。
天上还在下雪，童琨把头埋在许泽群的怀里，眼前是来来往往摩肩接踵的人群，童琨只感到无以言表的无助和孤独。
没有人帮得了她，没有谁会来帮一帮她，包括这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他们复又回到候船厅，两相无言。两天一夜的火车硬坐，早就累得筋疲力尽，又是一天的奔波劳累，回家的票还不知在哪里，他们实在说不出一句话来。
童琨已经想说了，要不，我们就不回去了，在上海过一个晚上。几次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建议是不可能得到实施的，许泽群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父母的大孝子，每年过年，千难万难的他都要赶回去，更何况他们还要结婚，家里已经邀请了八方亲朋好友要大摆婚宴呢！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的沉默，忽然他们眼前的通道上汇成了一股人流，人们都在向一个方向疾步奔跑，童琨还没有反应过来，许泽群就拎起行李跟童琨说快跟着跑！许泽群说完已跑到前面去了，童琨只得糊里糊涂地跟着跑过去。也不知许泽群哪来那么大的劲，手里拖着行李箱背上背个大背包还跑得飞快，童琨给夹在人流里挤来撞去追也追不上，通道上的人流越跑越快，童琨跑了一段这才知道他们在向码头跑，检票的门不知怎么打开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检票，这无人看守的敞开的检票口无疑给了所有没票而又急着往回赶的人们一个莫大的希望，人们从四面八方玩命地奔过来，然后在这个检票口挤成一团，童琨被夹在人群中，她根本无法看到许泽群，起先她还伸长脖子到处找寻，很快她放弃了这种努力，因为她感到自己被紧紧地挤压在一群人中间，不能动弹甚至不能呼吸了，她想叫却叫不出声，大概她的嗓子也给挤扁了吧！大滴大滴的汗珠子从她脸上掉下来，她的脸又红又胀，她想一定要出事了，自己不是要被挤死就是要被踩死了，绝望的泪水和着她的汗珠子大滴大滴地从她脸上滚下来。
有的人越过了检票口，欢快地奔向了码头，检票口这边人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呼喊、叫骂、哭闹声响成一片，过年，回家过年，俨然成了一场逃难！
就在绝望的童琨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大批的警察从天而降，他们迅速地封锁了检票口，堵住了鱼贯而出的人流。童琨给堵在检票口内，她本以为这下人群该松动一点了，但是她周围的人却挤得更猛烈了，人们试图抓住一丝渺茫的希望。童琨就在这时“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她哭得那么响亮，好象所有的能量都被挤压进了胸膛，现在毫无阻挡地迸发了出来！
她放开嗓门毫无顾忌地哭着，几乎吸引了所有的视线。是的，再没有比这更伤心的了，她非但差点结不成婚，她还差点死过去！
两年前，她从这里奔向深圳，现在又从深圳奔回这里，遥遥迢迢，山高水远，她奔来奔去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深圳是她人生的终点还是这里？她想不明白，路总是那么长，人总是那么多，自己究竟有多渺小究竟在何处飘摇？而她即将全副身心托付的男人到底能不能带给她期盼中的庇佑与福祉？
她的哭声吸引了人们，也吸引了警察，警察则过来为她拨开人群，她觉得呼吸畅通了，她止住了哭，这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跟许泽群走散了。几分钟后，码头上响起一声汽笛的长鸣，一艘客轮离港了，许泽群就在那个船上，他冲到船上很久等不来自己的未婚妻，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玩命地往前跑，却把他翌日就要成婚的未婚妻丢在了上海。
童琨在上海住了一个晚上，长途劳顿后终于有张床睡，童琨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已近十一点。她用半个小时的时间想了想要不要去南通，许泽群如此荒唐地把她这个未婚妻弄丢了，她完全有理由任性一下——不去南通把婚礼误掉，这也算是对许泽群的一个惩罚。但是她还不是一个任性到一切都不管不顾程度的女人，她的任性不过是一点小性子罢了。结婚这样的大事她是不敢拿来任性的，哪怕她有足够的理由。最后，她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去了十六铺码头，仍然没有票，她这才死了心咬咬牙花500元打了一台的士往南通。
已近年关，一路上车不好走，到南通许泽群家的时候天已黑了。南通城的薄雪开始融化，到处湿湿的，很是阴冷。许是快过年了，街上行人稀少，街灯也昏暗惨淡。许泽群家在工人文化宫旁边的一栋住宅楼里，文化宫门前算是闹市口，也是小商小贩聚集的地方。冬天卖羊肉串、油炸鹌鹑、臭豆腐……夏天卖酸梅汤、凉粉、鸭血汤……一个城市的爱情与其说与这个城市有关，倒不如说与这个城市的细节有关，比如这个城市的景致、地方风味等等，往往一常爱情的扎实程度就取决于那些细节是否滋味隽永、令人回味。童琨和许泽群在南通的恋爱就离不开这些小吃，好象爱情就是这些，就是这样，也好象又绝对不止这些，不止这一切。是的，没有人能说得清楚，爱是什么。现在，文化宫前的小广场上的小商小贩已寥寥无几。处处如此寂寥，童琨想这就是她大喜的日子带给她的感受，她不相信兆头之类的说法，但是这与喜庆气氛大相径庭的感受中，童琨还是觉得自己婚姻的前景变得扑簌迷离、艰深难测起来。
她踩着一路的雪水抵达许泽群家的时候，许家大门紧锁。这是90年代中期，她和许泽群都没有手机，她无法跟许泽群联系上。如此架势下她能够猜想到许家的婚宴正如期进行，这是许泽群的做派，定好了的事情天塌下了也去办，婚礼缺了新娘没什么，只要不让自己的父母为难，就算新郎也缺席他也能让许家把婚礼办了，其实也由此可见，许泽群早已把童琨看成了他的掌中之物，或者说，一场婚礼于他而言是那么重要，比新娘重要，比新娘是谁更重要。
童琨知道许家的酒宴摆在南通大饭店，新房也设在那里。其实她并不喜欢那个饭店，太豪华扎眼，不如幽静平朴的文峰。前者适合众人喧哗，后者宜夜半无人、窃窃私语。许泽群当初则在大饭店和文峰之间无法取舍，他个人偏爱文峰，他也知道童琨喜欢文峰，但是他的父母却坚持在大饭店，老年人都喜欢气派豪华，特别是许泽群父母那样的父母们，自己庸庸碌碌一辈子无甚作为，也就一心指盼子孙光宗耀祖给自己挣足面子。
这一回，童琨又依了许泽群，实质上是依了许泽群的父母。恋爱五年，每逢两人有了分歧，多半是童琨依许泽群。她一直记着许泽群刚跟她恋爱时说的那句话，她问他最喜欢自己什么，他说是通情达理。这顶高帽子戴了，她只好越发地通情达理下去。
现在，她不想去大饭店。她宁可出去闲逛着等他们。
童琨刚走到楼下，就见许泽群迎面走来。两人对面，却只有须臾的一眼相望，好象上海的逃难和荒唐都未曾发生。但是在此之前，童琨倒是想过很多遍见到许泽群的场景，依她的性子她是要扑到他怀里撒个娇的，可是这几天所经历的一切弄得人应对起来都力不从心，谁还能有心思来撒娇呢？
许泽群显然是个忙碌的新郎倌，童琨靠在他身边都能嗅到他身上沾染下来的各种忙乱和喧嚣。许泽群没有惊诧于童琨的到来，他甚至都没有问她怎么赶到南通的，他只是拖起童琨往外走。
童琨被他拖着，很不情愿地说：“我不去大饭店，你就不要说我到了好了，我在外面转转等你们回来。”
许泽群不容她多说，走到路边，扬手打了辆的士。他说：“南通大饭店。”
童琨不说话了，她扭头看着窗外，眼睛红红的了。两人都不说话。
车到了大饭店，许泽群对童琨说：“来了这里，你就要高高兴兴的，第一要让我父母高兴，第二要让客人高兴。”许泽群说这话的时候满脸严肃，好象童琨是他可以号令的下属，一切行动必须听从他的部署。
童琨又要哭了。结婚竟把自己结得那么委屈，把许泽群也结得那么不近人情。
车停下了，许泽群却不下车，他又吩咐司机：“去工人文化宫。”
又打道回府了，司机有点摸不着头脑，童琨也懵了。可是许泽群又坚定地说了一遍：“去工人文化宫。”
司机车把启动起来，快到工人文化宫的时候，许泽群跟司机说：“停。”
车停在文峰饭店门口。
许泽群拉童琨下了车，一下车，他就把童琨紧紧拥在怀里，他有力的身躯把她裹到一株腊梅树下，急切疯狂地拥吻他，他的唇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唇、颈脖一路滑下去，最后停留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噬咬。童琨被许泽群突如其来的一系列举动弄昏了，他一向是个沉静稳重的人啊，怎么忽然忽然如此这般地冲动起来？
童琨还是闭上了眼睛——她在男人炙热的气流下晕眩起来……许泽群的热度仍在急速上升，他的嘴又从童琨的脖子滑到了她脸上，他开始咬童琨的鼻子、眼睛和脸郏，他把她弄疼了，她低吟起来，他就放弃了嘶咬，但他张开了嘴，用他的嘴唇吞裹着她的面颊和颈脖，几乎试图把她裸露在绵实的冬衣外面的每一寸肌肤和骨肉都吞咽下去……他一只手搂紧童琨，另一只手忙乱地扯起了童琨的外衣、毛衣和内衣，那只手风中滑下的纸鸢一样准确无误地抵达了那个温暖的小山丘。
他终于安静下来。
童琨也安静下来，小兔子一般静静地偎在他怀里，她小巧圆润的乳房静静地螫伏在他的掌心里。他们吻在一起，彼此能听到对方慌乱的心跳，寒风吹来的时候，童琨才有一点清醒的意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变得花瓣一般的柔曼饱满，渴望开放与舒展，她抱紧了许泽群……
许泽群把她抱起来——他居然那么轻松地把她抱了起来，她那么绵软，他也显得那么的孔武有力。他抱着她径直向酒店走去，他就那么抱着她，视若无人地穿过了酒店大堂……
他已在这里订好了房间。
童琨这才明白，这是许泽群给她的婚礼。这是一个夹缝中的婚礼，她在时间和繁杂凌乱的现实夹缝中显得那么短暂而又完美无缺，这惊鸿掠过般的浪漫啊，童琨想，她是要来记取一生的。
一个小时后，他们从酒店出来，许泽群再三叮嘱她，要开心一点，要听他的话。童琨还能说什么，他要自己的父母开心，又不能过于怠慢自己的新婚妻子。他早先定好了房，说明他知道她千难万阻都会过来，他嘴上从来不说，可是他懂她几乎超过了她懂自己。
她会做他的好妻子的，要做他的好妻子，就要先做好儿媳，这一点，童琨很明白。
童琨和许泽群赶到婚礼现场的时候，贺喜的人们已酒过三旬，整个晚宴现场呈现出一派喧嚣杂乱的气象，人声鼎沸、杯盘狼籍，现在，迟到的新娘亦未能使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事实上，他们是在大学谈的恋爱，许泽群家亲朋好友几乎没人认识她，而她现在，也实在不像个新娘，身上穿的虽是上海买的一套新装，但羊毛杉配大衣的打扮也过于简单，丝毫没有新娘该有的隆重派头。童琨被许泽群牵了去见他的父母，儿媳的到来使原本喜笑颜开的两位老人笑得合不拢嘴。他们拉着童琨的手问长问短，宴席的喧哗热闹、老人的嘘寒问暖使童琨的心头烘暖起来，她忽然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而在一个多小时以前的所有人生中，她又多么不喜欢如此这般的一场婚礼。似乎很多的未婚女人都对自己成为一场盛大婚礼的漂亮新娘心存憧憬，但是她童琨不——新娘象一个木偶一样在众人面前展览自己的美丽与幸福，接受人们心不在焉甚至言不由衷的祝贺。她向来认为婚礼只与两个人有关，至多与两个人的父母相关，其他前来道喜的各色人等不过是囿于人情往来上的无奈罢了。
现在，这人间的冷暖情怀，就这样轻易地俘虏了童琨，使她对俗世的浮华哀凉心生渴望。
迟到的新娘童琨在接下来的婚礼中圆满地履行了新娘的义务——她给每一桌宾客敬酒、接受并答谢所有宾客的祝福，宴席散去的时候，恭候在酒店门口自始至终满面春风地与每一位宾客辞别……最后，客人差不多都散尽了，留下泽群父母的一堆牌友，这样的场合他们必是要打牌的，泽群的父母是个麻将迷。这时候的泽群多了一句话，说：“爸妈，你们就不要回去了，在我们房间打牌，酒店有暖气，家里太冷了。”许泽群的父母向来是沾了牌就犯迷糊，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加上酒喝多了竟一口应承下来。他们的一干牌友跟这两个老牌迷都半斤八两的，竟也没一个反对，倒是几个大婶模样的有几分忸怩地拿眼悄悄地瞄了瞄童琨，童琨脸上还是笑咪咪的，她们也便放宽了心，嘴上则颇为善解人意地说：“那就玩一会儿，少玩一会儿就走，就当我们闹新房了……”
一干人吆三喝四地到了童琨新房里，摆了两围，还拉童琨就坐。童琨推说不会，许泽群就揭穿她说哪里呢，你就别装了，跟伯伯大婶们玩玩吧，说完还挪了凳子过来坐在她旁边说：“你来，我帮着你。”一边的老公公也一个劲让她玩，说如是不会，更要学学，将来到了深圳找不到牌友还指着儿子媳妇陪他们玩呢。公公这么一说，童琨也就不好推了，坐下来跟大家打麻将。多出来的三五个，是拿定“看斜头”（南通方言：看牌）买马的。三五圈麻将下来，房间里已是烟雾缭绕，童琨对面大赢的大婶还不无得意地哼起了小曲。童琨见这架势，只想自己应该把披着的直发拢起来，在脑后盘个髻，兴许这样才更让许泽群和他的父母觉得可心吧。
麻将固然打了一夜，虽说先前进来的时候那些大婶们表示只能玩一会儿，但是对于牌迷来说，牌要打起来，就如同开弓放空的箭，停在哪里根本由不得自己。童琨的新婚之夜是在麻将台上度过的。童琨要把这样的事实告诉做教授的母亲，清高的母亲要不气得心脏病发作才怪。母亲最讨厌的女人做派有两个，一个是打麻将一个是抽烟喝酒，尤其是打麻将，母亲说女人打麻将跟那旧社会的小老婆有什么区别？母亲一向心气高傲，自己事业上不让须眉，怎能容得女儿跟旧社会那些吃男人饭穿男人衣的姨太太似的、而且在这新婚大喜的日子在众多亲友面前？
天光放亮的时候，先前说只玩一会儿的几个大婶不好意思了，提议要散，众人这才起来散了。房间里凳子东倒西歪，麻将胡乱散落在桌上、地下，烟头、果壳扔得到处都是，房间里充斥着各种浑浊的气味……有人想要收拾收拾，许泽群父母又做起了好人，一个劲地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让群儿找服务员来收。一干人散去，留下一个散了场的麻将馆给新郎新娘。说是可以找服务员来收拾，这凌晨时分，谁还好意思去找？再说许泽群后半夜就困得东倒西歪，人一走，往床上一歪就睡过去了。童琨开了窗，给许泽群盖好被子，硬撑着两只打架的眼皮坐了十来分钟，觉得屋里的异味散得差不多了，才关了窗，小猫一样地偎到许泽群怀里，甜甜美美地沉入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童琨就给一阵混乱的捶门声弄醒了。童琨迷迷糊糊中一骨碌爬起来，跑去开门，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四岁的小人儿就冲了进来，嘴里还在冲啊杀啊的，小人儿二话不说冲到床上，鞋子都没脱，扯了被子和床单就到处乱摸……许泽群还睡得迷迷糊糊，由着小人儿在床上闹腾。童琨不知道哪家的混世小魔王，扑到床上把小人儿抓了下来，小人儿大哭：“你是个坏新娘子，你不让我摸喜果呀，呜……”小人儿手里纂了一粒枣子，童琨这才注意到床头床角还散了一些花生、枣子。许泽群醒了，他把小人儿抱到床上：“摸吧，啊，啊，隆隆好好摸，看隆隆能摸多少……”这叫隆隆的小小子又撒着欢儿滚到了床上，这回，他索性掀开被窝和床罩，鬼子进了村般地搜寻扫荡起来……
许泽群抱了童琨，附在童琨耳边说：“这叫摸喜果，新婚夜过去，会让一个健康聪明的小男孩到婚床上找花生枣子，找得越多说明新娘越能生养……”他瞄了瞄专心致志“摸喜果”的隆隆，悄悄地把手探进了童琨的衣襟……
“你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的，看你这饱挺挺的……”他嘴里说着手上就捏了一把。
童琨推开了他，床已被隆隆弄得天翻地覆，童琨坐到沙发上，面对着一片狼籍的婚房与婚床，冬日的阳光洒了进来，婚礼上的喧嚣与纷乱在寂静的阳光中散了开去，只剩下纤微可见的粒粒浮尘在空气中无声地飘摇。童琨想起上海逃难般的境遇，还有这弥散着市井热气的婚礼，她知道，她不可能做一个妈妈那样的女人了，婚姻把女孩变成女人，把她打入凡尘，变成人间烟火里蜉蝣众生中的一个。对于童琨而言，一场婚礼就足以使她脱胎换骨了。
童琨和许泽群在南通住了三天，因为童琨家远在广州，又没有人来参加婚礼，南通婚俗中诸如“会亲”、“回门”之类的程序就免掉了。即便如此，行程还是安排得十分紧张。童琨是春节前新换的工作，不好意思跟新单位提出要婚假。一个春节，他们只有九天假期，刨去路上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实在有限。婚礼虽没在童琨家办，童琨母亲也是个讨厌繁文缛节的人，但是童琨是离异母亲的唯一的孩子，结婚总要到广州呆一呆。好在回程车船票出人意料地没费什么工夫就买到了。
回南方的路本应比回江苏好走，但是对于童琨而言却是生命中最为艰难尴尬的一段旅程。许是环境变换的缘故，童琨的“好朋友”不合时宜地提前到来了，童琨本来就有痛经的毛病，而这次童琨的“好朋友”还特别多，一两个小时就得去一趟洗手间。要知道，春运的列车上，去一趟洗手间是多困难的一件事啊！列车挤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沙丁鱼罐头，瘦弱如童琨想从挤成一团的人群中冲出一条路来基本就没有可能，所以，童琨要去一趟洗手间，要不就要许泽群在前面开路，要不就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人们的肩缝与腿足之间跨过去。来回一趟洗手间，童琨就弄得浑身虚汗淋漓，又累又痛的简直要昏死过去。车到株州的时候，已近凌晨，再熬大半天就到广州了，童琨的痛经忽然变得格外厉害起来，小腹处有把剪子般绞着肠子拼命往下坠、往下坠，她能感觉到下身一股股暖流新开的泉眼一样汩汩往出涌，涌出来的温热的液体汇集在臀下很快变得冷冰冰的，人就象坐在寒冷的水里……童琨感觉到自己所有的热量在渐渐丧失，她对钻心的疼痛已经放弃了挣扎，她想她要死去了……
她以仅有的一丝力气扯醒了许泽群，她瘫坐在椅子上说：“我要去洗手间。”许泽群睡得迷迷糊糊，眼睛稍稍睁了睁说：“恩，你自己去吧，人都睡下了，好走了。”是的，现在车厢里的人都睡下了，收割后的麦秸杆一样地东倒西歪满地都是，可是，即便从这些“麦秸杆”中间走过去，童琨都没有力气啊！而且，她的身后大概也“脏”了，她想叫起许泽群让他确认一下。虽说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未必有人会发现，但是，即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中，她也绝不可能任由自己晃着“脏”了的身体从众人面前走过……女人的脸面尊严不仅在别人眼下，更在女人自己心底。童琨无奈地看着复又垂着脑袋舂米一般沉沉地打着瞌睡的许泽群，把盖在自己身上的大衣叠起来放在座椅上，抱了许泽群沉甸甸的脑袋放在大衣做成的枕头上。来回一趟洗手间，至少要十多二十分钟，这十多二十分中，就让许泽群能睡多久睡多久吧！童琨想。
童琨自己拿过一件毛衣，用毛衣的两只衣袖绑在腰间，毛衣就盖住了身后的整个腰身。童琨弓着腰拖着虚弱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洗手间走。列车在冬日的凌晨呼啸着向前，窗外一片漆黑，偶有寂寥的农舍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黑夜中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仿佛无声地诉说着奔波劳顿旅程中的温暖与凄凉。
童琨的母亲童培芬在广州一人住着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这是她自己买的商品房，作为计算机系的教授，童琨母亲是不缺钱的。但是自从童琨工作后，她再没有给过童琨一分钱，童琨回家吃饭要和她轮着买菜。童琨不明白母亲怎么把钱看得那么紧，童培芬嘴上说把物质财富留给子女是害子女的做法，其实童琨根本不相信这一点，从小到大她看到母亲在钱上的辎铢必较，她知道母亲嘴上清高，实质上恨不得抱着钱睡觉才安心舒坦。童琨和母亲的感情自小就不好，童琨对父亲没有概念，父母很早离了婚，长那么大，她没有任何母亲对她表示亲热的记忆，她是个相当严厉的母亲，她辅导童琨解题，一道题解不出，她就会揪起童琨的头发让童琨在闷热漆黑的屋子里呆上半夜。在她眼里，童琨实在是个蠢笨的女儿，智商不高，学习一般，她令她灰心失望透顶，但是童培芬却总不放弃任何一线希望十多年如一日地努力打造着女儿。家对童琨而言无异于一座牢狱，她是牢狱里接受改造的犯人。童琨在很小的时候就对学习丧失了兴趣，后来之所以还能考上一所大学，完全是强烈渴望离开家庭心态下产生的巨大动力。
童琨很少在许泽群面前说起她和母亲的关系，只是有一次，他们第一次谈婚论嫁的时候，童琨表情庄重地跟许泽群说：“你要给我一个很好的家。”许泽群说我知道。童琨说我需要一个很好的家，因为我的母亲。许泽群问与她的母亲有什么关系。童琨就想了一会儿说，我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月经初次来潮，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血是从那里出来的，我觉得自己很脏也很令我羞耻。我没有机会洗内裤，就把那些脏了的内裤塞到床底下。可巧那天母亲就想翻晒床褥，她找了邻居李阿姨来帮忙，她们发现了那几条内裤，当时我在外屋做作业，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听到李阿姨说：“童老师，你家小琨是大姑娘了。”我听到母亲鼻子里哼了哼说：“早熟的女孩笨，我说她怎么那么笨呢。”
童琨说完就哭了，许泽群似乎还是懵察察（广东话：糊里糊涂）的。好在他还有一点对付女孩的可怜的经验，知道女孩哭了的时候应该去抱抱她吻吻她，他就那么做了，但是他兴许一辈子都不能明白童琨成长岁月里的一个铭心刻骨的痛楚。
经事，是女人生命中一个麻烦又不能回避的角色。童琨的初潮，其意义远在身体之上，它更是童琨精神上的一次初潮，初潮以春水般悄然苏醒的方式宣告她身体的成熟，另一方面以毁灭性的劫难的方式使她懂得了绝望、放弃与渴望、新生。而她婚后的第一场经事，则又成为她与她母亲的家庭彻底决绝的导火线。
童琨和许泽群结婚，童培芬当初并不同意，她看不上许泽群，一个普通公务员，童培芬倒不是嫌他没钱没权什么的，在童培芬眼中，“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女儿书读不上去，本指望嫁个读书人，譬如说在她带的研究生中找个有学术前途的好苗子也行，但是童琨又令她失望了。婚姻大事，儿女做主，她也知道拦不下来，只好听之忍之罢了。这回女儿结了婚过来小住，她既没表示开心也没表示不满。母女两人都心中有数，把这一两天的时光应付下来，该走的过场就算走完了。但是，半天没捱到，两人就一拍两散了。
童琨和许泽群到童家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童培芬做了一桌颇为象样的饭菜，算是给足了小两口面子。自从童琨离开母亲出去读书，两人的关系日渐僵化，童琨一改往日的逆来顺受，对母亲，半口气都咽不下。童培芬自然也不会让着女儿，所以两人常常几句话不到头就掰，结果多半是童琨搬到同学家或干脆回学校。多少年来，这一对母女的关系就是那样：战争、冷战、须臾的和平、再战争……现在，战争的导火线又一次点燃了……
吃过晚饭，童琨就去冲凉，冲完凉就蹲在地上洗内裤。童培芬看到女儿洗内裤，还是颇为关心地探过头来问：“你月事来了，他不给你洗内裤？”经事内裤是童琨心底的一个疤，她就有点没好气地说：“干吗要他洗？”童培芬说：“你应该知道的，女人经事期间浸凉水对身体很不好。”童琨哼了哼说，我哪有那么娇气的命，从小到大浸凉水惯了。童培芬气噎，她已在迁就这个女儿，给不喜欢的女婿做一桌菜，现在好心好意提醒她，她竟好心当了驴肝肺。童培芬忍不住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童琨不动声色地说：“我没什么意思。”童琨的毫不妥协气得童培芬胸口发闷，她捂了胸口冷冷地说：“倒是我多事多出什么意思来了，我本来的意思是，既然你嫁得了一个好老公，再不需要这个家了，你何不就多多享享他的福，要知道，你现在就把他当了你的天，人是得寸进尺的，不要有一天退无可退了才后悔没听你妈的话。”
童培芬把话说完了，甩手进了房间，童琨这边则也呼地站了起来，拎起内裤扔进了垃圾篓，然后“哗”地一声把水倒到抽水马桶中，双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拖起几只行李箱，拉了许泽群的手，说：“我们走。”
童琨一赌气跑回深圳，新婚夫妇还得住到各自的单身宿舍里去。许泽群局里上班后有一次分房，所谓“分房”，也就是给结婚没房者临时调剂房而已，这样的房子多半租的农民房，两房一厅三房一厅不等，几家合住一套，一家一个房，几家共用客厅、洗手间和厨房。在中国乃至全世界，可能只有深圳一个城市有着成堆成片的农民房，说得好听的说农民房是这崭新的城市上面的一块块补丁，说得难听的说它们是城市的牛皮藓。因是当地农民自盖的小楼，缺少统一规划，排列杂乱无章不说，楼与楼之间也拥挤不堪，因为相临楼之间伸手可及又叫“握手楼”。楼楼相挡，所以楼楼终日难见阳光。最麻烦的是水电线路设置极不合理，加上深圳本来水源紧张，停水断电是常有的事。再说楼里的租户，公司里的白领、皮包公司、来深圳创业的、二奶乃至从事“无烟产业”人员、小商小贩、偷吃扒拿的、包括少部分许泽群这样的公务员……真所谓鱼龙混杂，各色人等应有尽有。可是即便是这样的房子，也是童琨和许泽群渴望的。没有房子哪有家，没有家哪里安放爱情呢？
他们本来是想在广州住到许泽群上班，一上班就分房。既然提前回来了，童琨就想把搬家该做的准备就先做做，该买的东西就要先看好。她想好了，一切就简（也只能就简，买多了东西也没地方放），过上一两年梅林一村的政府福利房盖好了就好了。所谓过日子，怎么也省不了三餐一宿，虽说床总要有，但床架子可以不买，地上铺上地板胶，进门脱鞋，席梦思铺在地上当床就行。吃饭的桌子要一张，可以是个小几，坐在地上吃，塌塌米似的也很有情趣。衣橱也得要一个，童琨早就想好了，街上有那种塑料钢棍拆装的简易衣柜，用两年搬新家的时候扔掉算了，最后买上电视、空调和洗衣机、锅碗瓢盆，这个小家，不就搭建起来了么？
许泽群上班的前一天，童琨忽地有点紧张，她跟许泽群说要不去找找行政处的头，送点东西，好歹房子也要住上两年，要分得糟那就遭罪了。童琨话刚说完，许泽群就不耐烦地说：“分个调剂房嘛哪来那么多头绪，要找人你去找啊。”回到深圳，新婚蜜月还没有开始，许泽群说话就这么个态度，童琨鼻子酸了，眼睛红了，只想算了也不是我一个人住，你能住我就能住。
其后的分房倒是应验了童琨的先见之明。他们那一户，分到巴登街的三房一厅，三家合住，一家是司机，一家也是一对新婚夫妻。许泽群分到的是最差的一间，房间最小，还朝北，农民房本来就少阳光，房间再朝北，可以想象房间定是终年见不得阳光了。这样的房子分给许泽群，他回来也没怨半句，在这些事情上许泽群总是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大度。
搬家那天，因为分的房子不理想，童琨和许泽群都没什么精神，磨蹭到最后才去，等到一到，才知道他们俩实在傻得可以，客厅、厨房包括阳台都给先去的瓜分掉了。那个司机也是着实可以，房子拿的最大朝南的主人房不说，客厅还给他们全部占下了，摆了沙发、电视还有一张小床，他们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诚然客厅既是他一家的客厅还是他家孩子的房间。阳台成了两家的杂物间，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洗手间没什么好分占的，但还是摆了台洗衣机，也不知是哪家的，本来童琨想买洗衣机，她最怕的就是洗衣服，她对自己手的珍惜不亚于珍惜自己的脸，她早就懂“手是女人第二张脸”的说法，现在，童琨见了这架势，哪还摆得下第二台洗衣机，也就只好阿Q地想：“看来自己命定是洗衣婆、煮饭婆的命，不过倒也省了洗衣机的钱。”
童琨来到厨房的时候，另外两家正在为争夺厨房唯一的灶头而开战，只见一个健壮的小伙，站在厨房门口，手握菜刀，杀气腾腾，他操着一口东北口音，不时地平举菜刀指着一个满脸涨得通红的中年男子说：“你要敢搬你炉头进来，我跟你说我剁你，二话不说剁你……”两边两家的女人都在拉自己的丈夫。年轻的妻子说：“何必呢，跟他们计较。”年老的则说：“现在的年轻人实在不象话了，这样的人书读得再多有什么用？”
年轻男子拿菜刀指了中年妇女：“我跟你说，老子我就是凭我这张硕士文凭到局里来的，不象有的人什么本事也没有凭的是关系！凭什么啊我，一个堂堂硕士还比不过一个开车的，房子分的比你孬，客厅也你们家给占了，现在连厨房也要占！还有没点脸皮你？！”
中年男子说：“我不在这烧饭你倒是给我说说我们一大家子哪里吃饭？”
他这话问得愚蠢。硕士冷笑起来：“你问我我问谁？就你要吃饭我们就不要吃饭了？有本事找局里分房子的再让他们把厨房分给你。”
硕士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嘭”地一声把刀尖砸进砧板里，金鸡独立般站在砧板上的刀吓愣了般筛糠似的颤抖不已。硕士指指刀说：“分房间是行政处说了算，分这里的厨房是这把刀说了算！”
说完出了厨房。
童琨和许泽群窝在自己阴森森的房间里，许泽群只顾埋头扫地，童琨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别人家要么靠关系，要么靠刀子，他们能靠什么呢？
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司机给赶出厨房，就打起了阳台的主意。可巧房东在阳台上留了条水路，司机就在水路下砌了个水池，他把那些杂物归拢好，在杂物上搭了块木板，把灶具摆上去，他们家的厨房就算有了着落。硕士看在眼里，也跑去阳台上捣鼓了半天，最后把厨房的灶具也搬到了阳台上。弄好了就来找许泽群，他跟许泽群说：“嘿哥们，厨房你们用吧，我们家小姚父母在深圳，我们常去她家吃饭。”许泽群和童琨忙丢了手里活一个劲地推让，厨房是人家“出生入死”争来的，自己怎就好要呢？
“我也不是怎么在乎那个厨房，行政处的那帮家伙做事太恶心人了，他一个司机凭什么在这做老大？分房结果一出来，我就找了行政处，那帮孙子说司机在局里工龄比我们长，谁不知道他是人事处长的司机。”硕士说。
童琨听了这话，对硕士有了几分敬意，好歹他路见不平还去理论过，许泽群简直就是万事听之任之不闻不问了。
许泽群和人家还在你推我让，童琨就打圆场说：“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样吧，厨房你们还是用着，我们去阳台。”
“那不行，”硕士一个劲摆手，“我用阳台，我把厨房让出来也是给他看看，他妈的我跟他玩命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哥们给个面子我。”
童琨和许泽群却不过人家的好意，就应了下来。房间很快弄好了，他们就买了炉具和锅碗瓢盆，还买了一罐煤气上来，两人站在厨房里，对着那些凌乱的物什，童琨心里有了一种久违的安然与踏实的感觉——她渴望多年的居家过日子的生活啊，现在才可以开始了呢，本来，没有柴米油盐的生活，怎么会是家的生活呢？
现在，他们对着煤气罐和炉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个人忍不住相视一笑，许泽群拢了拢童琨：“给我发给誓，给你老公煮一辈子饭。”
童琨笑了说：“有人倒愿意煮一辈子，恐怕有人没耐心吃一辈子。”
许泽群说：“那就看煮饭婆的手艺了。有句话说女人要留住男人，一要留住他的胃，二要——”他不说了，一直没精神的脸色有了神气，他一脸鬼怪地说，“今天夜里告诉你。”
按许泽群的要求，至少童琨现在是没能力留住老公的胃的。她不会做饭，母亲也不做饭，从小到大，她们都是吃食堂，偶尔想打牙祭了，都是母亲带她去小餐馆吃。人是缺什么就渴望什么，童琨从记事时起，就对家常的饭菜有着一份超乎寻常的渴望。十五岁那年，她和母亲闹了别扭，一气之下从家里跑了出来，其时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厨房的窗棂上，涂满了浸泡在氲氤油烟里的昏黄的灯光，那些昏暗朦胧的灯光散落在沉沉暮色里，好似天际明明灭灭的星斗，对于童琨，厨房的生活也便如星星一般地遥不可及。
童琨龟缩在一棵大榕树下，榕树旁是一间普通的平房，厨房里正是热闹，菜下油锅发出欢快犀利的声音，锅铲有节奏地敲击着铁锅叮当作响，浓浓的菜香从屋里飘了出来……童琨就在这时流下了眼泪，她想她是这温暖美好的世界之外的，生活给予她的是那么单薄贫瘠的东西，母亲的脸色、永远考不好的试、从食堂打回来的冰冷的菜肴……她十多年阴郁而没有快乐的生活，原来就是源于她家没有一间活色生香的厨房。
就在那一天，她发誓要有自己的家，她要为一个家，煮一辈子饭、做一辈子菜。
当然发誓归发誓，要真做起来就没那么容易，比如现在，童琨他们就遇到了麻烦。煤气罐和炉具买回来了，怎么把炉具与煤气罐连起来？
童琨固然不会，许泽群在家是独子，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是学法律的，动手能力也非常差。两人满头大汗地捣鼓了半天，好不容易连好了，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累得一头倒在床上，两人并头躺着，已在计划第一顿饭要做什么，许泽群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坐起来出了房间，直奔厨房。童琨不明就里，跟在后面，只见许泽群盯着煤气罐接口左右打量，嘴里说：“会不会漏气呢？”是啊，他们是新手，谁知道装的煤气罐会不会漏气呢？童琨把鼻子凑到接口处，狠狠嗅了几下说：“好象有点煤气味。”许泽群说那说明在漏吧。童琨不知哪里来了灵感说：“在上面点下火，要能着就是漏。”两人就在接口不远处了点火，果然，“噗”地一声接口处升起了火苗，两人还凑着看，看火苗往哪去，想依此判断哪个位置漏。两人正趴在煤气罐上专心致志地侦察，就听门口一声尖叫，司机老婆呆乳如木鸡地站在厨房门口，须臾她就反应过来似的尖叫着往外跑，边跑边叫：“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厨房要爆炸啦！”
搬好家的第二天，童琨公司就上班了。
童琨供职的是家日本公司，她给渡边金属分厂主管技术、品质的副总做翻译。童琨虽说是外语学院日语专业毕业的，其实那四年的日语水平应付吃喝拉撒睡都勉强，学校学的都是书本上的，实际应用起来那些书面语根本不管用。就说这个副总矢部，一口长野日语，童琨开始的时候简直一句都听不明白，学校学的是东京日语呀！再说矢部整天泡在技术部、品证部，不是铆钉、模具就是毛刺、线切割，童琨就更象在听天书了！好在在现场，什么东西都可以找到实物，找不到还可以连比带划。最惨的是每天一次的生产计划例会，几大部门一起参加，中国人、日本人十来个，你一言我一语，出了问题大家只顾争执，根本不可能给你时间让你问他刚才说过的一个单词是什么意思，这样的时候谁都急，他们闹不清还要来怨翻译，所以容不得你有一点差池。要命的是，日本人还好糊弄，他们反正不会中文，实在不明白的就在无碍大妨的情况下含混过去，难对付的是那些中国的部长、课长，他们多半会日语，有的还精通日语，只要有他们一个在场你就甭想打一点马虎眼。
所以每天上午8：30—9：00这段时间都是童琨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刻，一场例会下来，一身虚汗不说，还头疼愈裂，所以例会一结束，她都要偷偷躲到更衣间，坐在更衣间的凳子上合上眼睛养几分钟的神。有一次为一批理光产品的退货，开了整整半天的会议，童琨一出会议室，就奔到洗手间吐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她想等她把那些生产、技术上的术语都掌握了，或许就会好一点。再说，换工作，还能做什么呢？学日语的，多半得从翻译做起；丢掉日语又太可惜了。更何况，深圳日资企业多，日语人才本来就缺，做日语翻译薪水还是很不错的，许泽群毕业于名校，工资才是自己的一半还不到呢。
她只有指望自己媳妇熬成婆的那一天。
新年过后去上班，童琨才发现公司变得格外忙碌起来，一问，才知道索尼上了新品种，金属机芯也要在渡边做，所以渡边要上几条新的生产线。矢部放假就没回日本，公司各个部门都有不少人在加班。童琨一上班，矢部分外高兴，塞了个大红包给童琨，嘴里说：“新娘子，好好干，公司今年要赚大钱了！”童琨谢了矢部，心下想，怎么干都可以，只要少开几次会就好了。
不曾想，上班第一天开会，童琨就碰上了麻烦。
这是公司上班第一天，生产、技术例会也就开得隆重些，平时不一定参加的部门诸如总务、人事、财务、营业等部门的部门长都列席了，这样的规模相当于一个全公司的部门长会议了。童琨上班不到一个月，第一次担任这样“大型”的会议的翻译，自然更紧张了。会议进行到中途，中国的品证部长讲到一个技术问题，童琨译成了日语，似乎不少人没听明白，童琨觉得可能自己译得有点问题，就拜托品证部长再说一遍，品证部长重复了一遍，童琨找不到更贴切的译法，就把原来的译法重复了一遍，但是她话刚落音，就听品证部长以流利的日语把自己刚才的中文翻成了日语，那译法自然跟童琨的译法颇不一致。童琨的脸腾地红了，品证部长若无其事地一边讲中文，一边再把自己的话译成日语，他把童琨晾在一边，童琨红着脸垂下了头……她能感觉到来自会议室各个角落的眼光，诧异的、同情的、奚落的、漠然的、幸灾乐祸的……她想逃离会场，逃离这使她倍受耻辱的地方，但是她忍住了，她知道日本人是不原谅工作中的意气用事的，她甚至连泪水都忍住了，忍得鼻子酸痛，胸口发胀……她不能掉眼泪，这里绝对不是一个女人掉眼泪的地方……
第一天的班就上得那么窝囊。
回到家里，已是八点，第一天就加班了。许泽群躺在床上看电视，见她回来，动也没动，说：“你们公司真会剥削剩余价值啊，上班第一天也不放过。”想他一直在等她，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
童琨累得一头倒在床上，嘴里说：“我饿了，有什么吃的？”
许泽群这才侧过头来看她：“你饿了，我还饿了呢，有什么吃的？在厨房，等你这个主妇去做呢。”
童琨哪还有精力心思做饭，就说：“煮方便面吃算了，我累，做不动菜了。”
许泽群来拉她：“哎呀，别那么娇气啦！我们一起去做好不好？今天买了螃蟹呢，不做死了就不能吃的。”
童琨根本动弹不得，任许泽群怎么拉，她都不起身。许泽群没办法，就来挠童琨痒，童琨最怕许泽群这一招，他一挠，止不住咯咯笑起来，许泽群以为童琨要求饶了，停了去看童琨的脸，一看吓一跳，童琨脸上早已是水花花的一片！她嘴上在笑，却早已哭成了大花猫！
许泽群愣住了，扳了童琨的肩头问童琨：“嗨，你怎么啦？”
许泽群这一问，童琨干脆呜呜地哭起来，一天的辛酸和委屈这才迸发出来，她呜呜咽咽地说：“那个讨厌的品证……呜……他……呜……恩，居然……”她那样说话，许泽群怎能听清楚，许泽群心下也猜了个八九分，就说：“哎，都过去的事了，现在再来生闲气何必呢！”
他嘴上说着，把童琨拦腰抱起来，“吃饭吃饭，都饿死了。”
“吃饭吃饭你就知道吃饭！”童琨把腰一扭，挣开了许泽群，拿被子蒙了头，复又倒在床上。想想自己的班上得这么窝囊，回到家里想讨点安慰，许泽群又这么不咸不淡的，童琨更是悲从中来，真是什么人也指望不了，童琨哭得更伤心了。
童琨这么把脸一甩，弄得许泽群也有点尴尬。他买好了菜等她回来，回来了还是这么个脸色，他一直在哄她，她还一点不见台阶就下，女人真是令人心烦啊！许泽群想到这里，叹了口气，自己跑到厨房里，做好了饭菜，碗筷都放到了小几上摆好，复又过去哄童琨：“好啦好啦，哭够了吧，开饭了开饭了！”
饭菜的香气在小屋弥漫开来，童琨的肚子也饿了。其实刚才许泽群自己去做饭，童琨心下就有了歉意，但是她没好意思跟过去，她既然哭开了，就要许泽群哄到她开心，没有台阶她才不自己找台阶下呢！
她想过去吃饭，白天在单位受的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可是许泽群一句“开饭了”就过去也太便宜了他！她又嘤嘤地哭了两声，这纯粹是哭给许泽群听的，许泽群就揭了被子在她臀部拍了两下，“瞧你这懒样！”他说。这已是他表示相当程度的友好与昵爱的方式了。
童琨没有动。许泽群就趴到她身上，把头埋到她的颈脖间，嘴里口齿不清地问：“吃不吃饭？恩，吃不吃饭？”
按以往的情况，童琨就该搂住许泽群的脖子表示和解了。但是童琨觉得很累，她想再躺一会儿，就没有动。
许泽群有点讪讪的，也就丢了童琨自己一人去吃饭。男女相处久了，多半都会形成一套固定下来彼此了熟于心的模式，比如什么时候什么人会生气，生气的人又怎样生气，那去和解的一方如何和解，和解到什么程度怨气才会烟消云散。恋爱往往是在生气、和解中谈成的，婚姻则是在生气、和解中奠定基础的。童琨和许泽群生气，气的时候两人有时没有轻重，气到一定时候，往往就往他们生气和解的模式上走，战争则在彼此的心照不宣中演绎为你侬我侬的卿卿我我。
这一次的生气，许泽群屡试不爽的和解似乎有些失效，许泽群大概也有点倦了，独自吃了饭收拾了碗筷，洗了澡钻到被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半夜的时候，他给童琨嘤嘤的哭声弄醒了。
童琨已经哭了一个晚上。她没有想到许泽群那么怠慢她，她指望他什么？不就是体贴和呵护吗？可是他对自己那么没有耐心啊，还没两个回合就厌了她、丢了她、自己吃了饭还呼呼大睡了！他睡得那么沉实，全然没有理会到自己身边还有一个那么伤心的人——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常常哭，那种哭，常常哭出一个决心来——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个家，她要跟一个她爱着也是爱她的人组成一个新的家，这个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家，没有人让她伤心，即便她伤了心也有人来暖心暖肺地来呵护她……现在，这没有几天的新家就叫她哭了，她哭得寒心——这就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家么？身边这个呼呼大睡没心没肺的人就是她赖以寄托终身幸福的人么？
许泽群睡得越沉，她哭得越伤心。到最后，她的目的似乎只剩下了一个，就是把沉睡的许泽群哭醒。与其说童琨欲以自己的哭泣唤醒许泽群，不如说她是试图唤醒的是许泽群对自己的怜爱与温存。如果说这哭是寒心的，却也更多了一份期许和等待，但是，呼呼大睡的许泽群竟叫她哭到了半夜时分，这怎能不叫她哭啊哭啊哭啊哭呢？
给哭醒的许泽群，哪知道童琨这又是哪一出？他以为她身体不舒服，问她，她却只是哭，看那哭的精神头，哪象被病魔折磨着的样子。心想她也就是要哄哄吧，于是过去抱了她，童琨却哭得更伤心，他就再抱，童琨还是哭，许泽群困得头皮发麻，只好硬着性子继续表示更进一步的温存，他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对着她的麻花脸迷迷糊糊地亲了几口，童琨开始象一块坚冰一样开始融化了，身子往许泽群那边拱了拱，一只手也搭到了许泽群腰上，许泽群装作如饥似渴的样子又亲了几口，童琨就水母似的软软地贴了过来。女人的身体便就是那样的温暖呢，许泽群在昏昏的困倦中烘热了身体，那温热迅速上升，火热热起来，终于无可遏止地化作了一股强劲的力量，令许泽群猛地把童琨紧紧地揽到怀里……
这便是新婚呢，所有的烦恼、困顿、体贴与呵护啊，都可以籍凭年轻的身体得到良好的解决。
新婚的日子是檐下的日影，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疏疏淡淡的一天天过去了。国庆前几天，两人在家吃苹果看电视，同时商量着国庆去哪里，许泽群建议去广州看看童琨母亲，上次给童琨拖着走他心下一直有那么点过意不去，他不喜欢童培芬，但他也不愿意童琨跟母亲弄得那么僵，毕竟一家人么！更何况，他的做人原则是老人总要孝敬的。他刚跟童琨说出来，童琨就冷了脸说：“你要去你去。”童琨很少这样呛许泽群，许泽群就给呛得直翻白眼，最后只得狠狠地说：“你这样对待你老娘，小心遭报应，吃苹果吃出半条虫。”许泽群话刚落音，童琨就喊恶心，一手扔了苹果就往洗手间奔，奔过去呕心沥肺地干呕了几口。回到房间刚刚坐定，又是一阵恶心，于是又奔洗手间。许泽群以为自己闯了祸，说：“你也太娇气了，我不过说虫子……”童琨呕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看许泽群还在这里推卸责任，想想心又凉了半截。她知道不定是许泽群的责任，许是自己“有”了，早就过了来好朋友的日期，她也正担心着呢！
于是第二天童琨请了假就去医院，化验结果出来，果真是怀孕了，已经过了四十多天，医生问要还是做？做就要尽快做，马上国庆不上班，一耽误好几天做起来危险性更大。童琨就问现在能不能做？医生说能，童琨说那我就做掉吧。
——怎么能要呢？他们还没有房子，也不知道谁能带孩子，童培芬不指望，许泽群的母亲，结婚的时候说了，让他们再过一两年等她退休了再要孩子，那时候她才可以过来带。她早就听说过打胎是多么恐怖，不打麻药，医生生生的拿个铁丝在女人子宫里钩呀钩，直到把一团血肉模糊的胚胎钩下来……平时，她可是小心了再小心的啊，任凭许泽群怎样软磨硬泡，她都要他“穿衣服”，但是这个孩子，还是怀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想多半是许泽群做了手脚，男人啊，他就这样不管你死活，想到这里，她把许泽群恨得牙痒痒的。
现在，她必须做的是，马上做掉这个孩子，做了下午回去上半天班应付一下，把要处理的事情处理了，第二天开始休国庆假，这样也不用跟单位请假了，假是可以请到的，她的上司是男鬼子，她怎能开这个口？她拿了医生开的单就去门口给许泽群打电话，她告诉他她怀孕了，马上要动手术做掉，她要他马上过来。
许泽群到的时候，童琨还在排队，要过节了，这些人想做孩子的想法跟童琨差不多吧，所以人特别多。童琨看到许泽群过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许泽群忍不住有些心疼，就握了童琨的手说：“别怕，那些人，出来还能走路呢！”童琨就白他一眼说：“反正又不是你，当然不怕。”许泽群就由着她胡搅，除此之外，他也实在，帮不了她什么。
轮到童琨了，童琨软蹋蹋地往手术室走，门一开，许泽群就从后面探进去半个头，唬得医生连忙赶他说：“去去去，男人不能进来的！”许泽群则抵了门说：“啊我不进来我不进来，是这样的，我老婆特别害怕你们让她放松点……”医生显然不愿意听他罗嗦，只想把门抵上，许泽群忽地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纸包塞了一只医生手里，剩下的塞到童琨手里又跟医生招呼又忙着跟童琨说：“医生拜托啦拜托啦她胆小！童琨你拿这些见医生就派一个啊……”话总算说完了，他就给关在了门外，剩下童琨拖着沉重不堪的脚步走向了手术台。
童琨手里抓着一把红包往手术台走，这些红包弄得她又鼻子酸酸的，说这个人对自己不上心，这事他倒想到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看他刚才跟医生死气白赖的样子，他那么不愿求人的也做了，想着这些童琨说不清是酸楚还是些微的暖心。童琨想自己真有理由掉一下眼泪，就凭那些闪着寒光叮当作响的金属器械马上就要进入她的身体，并在顷刻之间，彻底击碎她身体所有的尊严——这二十多年来，除了她的丈夫再也没有谁碰过的身体。这还不够，最后，这场手术还将把钻心的疼痛留给脆弱无助的她。
童琨见了医生，按照许泽群的吩咐见一个医生就派一个，她也不知道哪个给自己动手术，反正派多了总比派不到好。派出去三四个红包，那气氛是好多了，医生们立即变得和善起来，她们轻言巧语地让童琨躺到手术台上，对童琨问长问短，闲聊中便结束了手术，还好，不如想象的那么疼痛和恐怖。
童琨回家躺了一会儿，下午就去公司上班了。捱过这半天，就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童琨想。
但是，便是这半天，差点弄得童琨丢了小命。
童琨到公司，脸色自然很不好，矢部关心地问怎么了，童琨说肚子疼，胃炎，吃点药打点针就好了。矢部就说那好吧，没什么大事我就不找你了。矢部这工作狂还果真做到，快下班了都没找童琨一回。童琨只在心底庆幸这天还算清闲，身体坐在桌前却只如风中的柳条一样虚弱无力。她一直在发抖，还出虚汗，不动什么都不做，还是抖并不停地出虚汗，还好象，每一处骨肉之间都有飕飕的凉风不停地吹……快下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坐不住了，正要跟矢部说想早点回去，就听总经理办公室那里一片骚动，总经理疾步冲了出来，路过她办公桌的时候说：“童桑，拜托过来一下！”一群人跟着总经理往车间里冲，童琨见这架势知道出大事了，加上总经理叫她，也不知全身哪来的力气，也就跟着总经理往车间冲，冲到车间众人聚集的地方，尾随总经理从让出的人道里走上前去，他们看见——100吨的冲压机下，一只血肉模糊的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手撕心裂肺的嚎哭，是那被砸了手的工人发出的。童琨就在这声嚎哭中一头栽到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