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话张爱玲
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张爱玲的出现震惊中国文坛。在中国新文学史上,张爱玲是一个异数。四十年代初的横空出世,犹如一颗灿烂的慧星,划过天空,让人目眩。张爱玲出身名门望族,自小就深受中国古典小说的浸淫,从她的作品中不难看出受《红楼梦》的影响。
张爱玲的作品是美的。她的那种美是一种独特的美。那是一种悲的美,一种绝望的凄美。用张爱玲自己的话说,“力是快乐的,美却是悲哀的”,看张的作品,常常可以感受隐伏在后面的那种对人生的绝望,平淡的叙述往往有力透纸背的悲凉,她爱用的词语是“叹息”“怅惘”等,读者掩卷之后大约也是同样的感觉。
张爱玲出身于上海的名门望族,她的自小的古典文学的熏陶,自然而然养成的贵族气息,独特的审美意识,都对她的创作产生巨大的影响。在这一点上,张爱玲跟曹雪芹很像。在张爱玲的小说中,有很多很有意思的描写。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在张爱玲得罪《色.戒》中有一段描写:
“稍嫌尖窄的额,发脚也参差不齐,不知道怎么倒给那秀丽的六角脸更添了几分秀气。脸上淡妆,只有两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娇红欲滴,云鬓蓬松往上扫,后发齐肩,光着手臂,电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小圆角衣领只半寸高,像洋服一样。领口一只别针,与碎钻镶蓝宝石的“纽扣”耳环成套。”
在这段话里面,张爱玲要向我们展现的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外表,但是我们看到的只是那个女人的“稍嫌尖窄的额”,“参差不齐”的发角,“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所有的就是冷冰冰的描写,你好像看不到一丝的感情在里面。这是一种冷静地描写,也是一种残酷的描写。我们可以发现,在很多时候,张爱玲的描写更多是对器物的描写,她能把一件器物写的很细很细,很冷很冷的美。这其实反映了一种恋物情欲。这也是一种天生的贵族气息。
张爱玲在她的《自己的文章》中写道“强调人生飞扬的一面,多少有点超人的气质。超人是生在一个时代里的。而人生安稳的一面则有着永恒的意味,虽然这种安稳常是不完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时候就要破环一次,但永远是永恒的。它存在于一切时代。它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说是妇人性。”“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壮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长的回味,就因为它象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确实,在张爱玲的作品里,我们看到的更多的是一种“妇人性”,一种很冷静的美。冷静的近乎残酷。
张爱玲是个才女,也是中国三四十年代的典型的上海女人,具有女人的很多特点,情感细腻,感觉敏感而准确,对事物的认识很感性却又冷静,对事物的捕捉,对情感的捕捉,都具有妇人的特点。就比如上面的引自《色戒》中的那段话中,“稍嫌尖窄的额,发脚也参差不齐,不知道怎么倒给那秀丽的六角脸更添了几分秀气。”这是从一个上海妇人挑剔的尖刻的眼光来评价另外一妇人的,“不知怎么倒给”“六角脸”几个字很传神,写出了女人的刻薄;再看第二句话,“脸上淡妆,只有两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娇红欲滴,云鬓蓬松往上扫,后发齐肩,光着手臂,电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小圆角衣领只半寸高,像洋服一样。”在这里也有很有意思的一些词:两片,精工雕琢,薄嘴唇,亮汪汪,……,电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小圆角衣领只半寸高,这些都是多么细腻的描写阿,没有像张爱玲那样的准确的敏感的意识,是不可能写的这么细腻的。而第三句话“领口一只别针,与碎钻镶蓝宝石的“纽扣”耳环成套。”中的描写更非一般人能够写出来的。那只是一个领口的别针,却有这样的一种说法。“碎钻镶蓝宝石的“纽扣”耳环”,能把一件东西写的这么细,这么准确,没有长时间的熏陶,是不可能的。张爱玲的这种气质是养出来的贵族气质。那是只有在贵族家庭长大的,拥有长时间闲暇来对事物进行观摩才能培养起来的。这甚至可以看成是对器物有一种迷恋的感情。
张爱玲的作品能有这么大的“魔力”,跟她的独特的写作技巧,高超的技艺是分不开的。语言的精当,感觉的准确和细腻,结构的天衣无缝,意境的凄迷哀畹,使得后人难以步其后尘。在曹雪芹写了《红楼梦》之后,很多人纷纷学写《红楼梦》的风格,然而真正能写出曹雪芹的那种功力的几乎只有张爱玲一个。
张爱玲在1940年代初的几年内创作了大量优秀的作品,她的一生的创作鼎峰也在这。她的作品可以罗列很多:《红玫瑰与白玫瑰》,《沉香屑 第一炉香》,《沉香屑 第二炉香》,《倾城之恋》,《金锁记》,……,这其中张爱玲的《霸王别姬》却无疑是一个青涩的传奇,对比《倾城之恋》以及《沉香屑》,后者无疑圆熟了许多。说圆熟,是指讲故事者本人置身事外的超脱。反观《霸王别姬》,十六岁的张爱玲,显然还无法藏起自己的青涩。如果注意一下张爱玲的创作历程,可以发现,她在中学时写的两篇小说,《牛》和《霸王别姬》,都选用了离自己的生活很远的题材,而自《传奇》起,则多用日常可见的故事,典型如《桂花蒸.阿小悲秋》。这或者可以理解为,在十六岁的张爱玲看来,传奇是那些所谓的大事件、那些不可置信的事件;而经过七年的成长,倾国倾城对她早已不是传奇,传奇的是兵来将挡地经历了命运的许多小玩笑后的莫名其妙的一怔: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时间忽然打了个盹,过后又日复一日的过着。
虽然从文章来看,《霸王别姬》并不是一篇成熟之作,甚至我认为由于作者太想把自己的某些情感加到虞姬身上,从而造成了一点点的矫情,显得不那么真诚。不过,年轻的张爱玲无疑是从一个老故事里翻出了新意的。以往,从《霸王别姬》里我们看出的不过是虞姬的坚贞勇敢,霸王的英雄末路,和那种属于悲剧的壮丽。而张爱玲提醒了我们:如果没有垓下的大败,如果得天下的是项羽,如果虞姬一直跟着霸王,那么结果会怎样?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看作一个发生在特定环境下的爱情故事,因为张爱玲更关注的不是历史,而是虞姬作为一个女人,在这一夜的所思所想。这正也是张爱玲作品里的妇人性的体现。这是一种女人的思维。张爱玲以她奇异的敏感看出,如果胜的是项羽,虞姬即便贵如皇后,也难逃“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的境地。毕竟“白头宫女话玄宗”并不是真的始于唐代。因此,张爱玲“比较喜欢这样的收梢”。我想正是项羽的失败,才有了让我们感动一代又一代的“霸王别姬”。
还有一点,张爱玲的小说的结构也很有意思。我们可以举几个例子看看。在她的《沉香屑 第一炉香》的开头是这样的: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在故事的开端,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
而在故事的结尾,张爱玲是这样写的:
“ 这一段香港故事,就在这儿结束……薇龙的一炉香,也就快烧完了。”在这里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张爱玲采取了一种很特别的手法。她好像在给我们讲述一个故事,而且这个故事是在一炉香的时间内讲完的。这样就修改了我们的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在这一炉香的时间里,张爱玲娓娓道来,像流水般平静。张爱玲就是一个说书人,道尽其中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
我们可以再来看看《金锁记》里的开头和结尾。她的开头是这样的:
“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而她的结尾是这样的: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在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一种时空上的修改的痕迹。
张爱玲的小说不是很长。大多数是在讲述一个故事。当张爱玲采取这样一种叙述方式时,我们只要看看她的开头就可以大致了解一些作家的情感思想。当我们仔细的阅读《金锁记》里的开头和结尾时,我们会有什么感想呢?那是一种有上的美,一种对以往的怀思的沉淀的美。张爱玲的小说,就算是没有情节,单凭语言的美,都能够打动人的。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哦。
最后,我们来一起欣赏一下《沉香屑 第二炉香》的结尾:
“水沸了,他把水壶移过一边去。煤气的火光,像一朵硕大的黑心的蓝菊花,细长的花瓣向里拳曲着。他把火渐渐关小了,花瓣子渐渐的短了,短了,快没有了,只剩下一圈齐整的小蓝牙齿,牙齿也渐渐地隐去了,但是在完全消灭之前,突然向外一扑,伸为一两寸长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刹那,就“拍”的一炸,化为乌有。他把煤气关了,又关了门,上了闩,然后重新开了煤气,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擦火柴点上火。煤气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渐加浓;同时,罗杰安白登的这一炉香却渐渐地淡了下去,沉香屑烧完了,火熄了,灰冷了。”
张爱玲在这里写的是罗杰的自杀。但是,她写的是那么的冷静,那么的平静,那么的若无其事。她好像在写一件很美的事情。一开始,好像跟平常没什么异常,“水沸了,他把水壶移过一边去。煤气的火光,像一朵硕大的黑心的蓝菊花,细长的花瓣向里拳曲着。”但是她的描写是那样的细腻,甚至于过于琐碎。她对火的熄灭的过程的描写是那么的显得漫长而难以等待:“他把火渐渐关小了,花瓣子渐渐的短了,短了,快没有了,只剩下一圈齐整的小蓝牙齿,牙齿也渐渐地隐去了,但是在完全消灭之前,突然向外一扑,伸为一两寸长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刹那,就“拍”的一炸,化为乌有。”但是我们可以想象,此时的罗杰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对罗杰来说,火的熄灭越快,死亡就越紧。当他看着火慢慢的熄灭,也就是在慢慢的等待死亡。这种等待惟其痛苦,所以漫长。“他把煤气关了,又关了门,上了闩,然后重新开了煤气,……”看起来,罗杰是多么的冷静平静,但是他的心里怎么想啊?谁也不知道。“煤气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渐加浓”,煤气是甜的吗?我不知道。但是这却写出了罗杰对死亡的渴望,一种期待。而最后一句,依然是那么的冷静:“罗杰安白登的这一炉香却渐渐地淡了下去,沉香屑烧完了,火熄了,灰冷了。”一个生命就这样结束了。整段文字作者没有什么情感的表露。好想这是与她无关的。好想这不是在叙述死亡。冷静的近乎残酷!残酷的近乎美丽!
何等的冷静!何等的残酷!何等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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