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后天》创刊号稿件展出
最后的牧马人,和水相关的故事
哑孩子
序言2004年五月初的一个上午,我在烟袋斜街见到了准备去内蒙拍摄马群的阿鲁斯。阿鲁斯是自由摄影人,蒙族,虽然身在都市却仍是一副风尘仆仆的行者装扮。在他把自己的拍摄计划作了简短的介绍之后,我就欣然决定和他一起去内蒙,一圆做了多年的草原梦。被自己的梦想鼓惑着,虽然预先他已经提醒现在并不是草原最美的时节,我依然为未来的旅行感到兴奋。就这样,两天之后,我们站在了西直门火车站的候车队伍中。
从北京到赤峰,从赤峰到西乌旗的巴音乌拉小镇,再从巴音乌拉到高力罕,几经展转,我们终于到达了本次行程的终点站:乌力吉图牧场。当放下沉重的背包,终于不必再前行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草原的深处,一望的大地正以从未有过的舒缓从脚下向四方铺展开去。草原。大草原。只身打马过草原。到此我的草原之梦终于可以暂且告一段落,而真实正如故事的主角,在舞台缓缓拉开的帷幕中出场了。
(一) 从前在成吉思汗的马群里,
有一匹不生育的白骒马,
忽然一胎生下了两个马驹,
人们把它俩叫做扎格勒。……
成吉思汗身穿甲胄,
骑着两个扎格勒,
去到阿尔泰山行猎,
去到胡惠罕山打转
这几句摘自《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的歌词,把我重新带回到了成吉思汗纵马驰骋建立丰功伟业的蒙古人时代。
马,因游牧的蒙古人而荣耀,而蒙古牧民也因马而生存、而壮大昌盛。没有马就不会有成吉思汗一直流传至今的英名,更不会有煊赫一时的大元帝国,正是蒙古人,撒开缰绳纵马踏出了中国历史上的最大版图。凭借马,蒙古人还创造出了奇特的文化系统,不仅在物质上,也在精神上达到了一个文明的新高度。这个文明表现在意识与精神的寄托上,语言的精细表述上,哲学理念的形象和文学艺术的想象上,同时还渗透于生产技能的各个领域,成为我们现在取之不尽的财富。
然而,如同她的崛起一样迅速,这个勇敢彪悍的民族很快就衰落了,蒙古贵族精心构筑的帝国大厦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当他们催马加鞭仓皇逃出关外时,把他们的后人又带回到了入关之前的生活状态。如今,蒙古人还继续在大草原上游牧着他们的民族历史,偶尔回首,是一片辉煌荣耀和断井残垣并存的古老风景。
然而,这个马背上的民族似乎又一次走到了自己的十字路口。现代文明的冲击,自然环境的变换迫使他们越来越多地放弃了原来的生活方式。最突出、也是最让人黯然神伤的一点就是,曾经与他们朝夕相处不离不弃的马正在渐渐淡出他们的生活。如今的草原,马群的身影越来越单薄,牧马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孤单。而我们这一次千里迢迢来到草原,似乎正是为了寻找那个最后的牧马人,那一个民族渐渐远去的寥落背影。
乌力吉图牧场的主人养着三百多匹马,阿鲁斯和我正是慕名前来。
汽车在他们家的门前停下时,立刻被几条汪汪狂吠的猎犬围住了。我们坐在车里不敢轻举妄动,静等着主人开门出来。过了一会儿,女主人出来了,等她吆喝散了几条凶巴巴的狗,我们才敢打开车门。说明来意,她招呼我们进屋坐下,倒上奶茶,摆上油炸的小面果子,让我们等着男主人回来。
过了一会儿,那音太回来了,他是这片牧场的真正主人。我不禁暗暗打量了一下这个拥有三百多匹马的蒙古族牧场主。他大约有四十多岁光景,面色黢黑,脸上似乎总带着点严肃的神色,身上的蓝色蒙古袍长年风吹日晒,已经褪去了鲜艳的色泽。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很豪爽,白色的牙齿闪闪发光。他和阿鲁斯用蒙语互相打招呼问好,我站在一边,感觉自己像突然间像出了国,除了偶然蹦出的几个汉语词,全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最后他大约是爽快地接受了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因为阿鲁斯的脸上显出了轻松的神色。果然,阿鲁斯对我说:“以后几天我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快喝完茶,我们等会儿就和他们一起去饮马的地方。”听到很快就能见到马,我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茶碗,说我早已经吃饱喝足马上可以再出发了。
马,在我这个远离边塞的汉人眼中,恍如裹满风尘的传说,连同最值它们骄傲的马背民族,都让生长在中原的我心驰神往。在蒙古人的心目中,马也不再是一种普通的动物,它们是一种圣物和一种美好人格的象征。游牧民族长期和马相处,渐渐也被马的气质感染,拥有了与马类似的禀性。他们默默地观察着马,体味着马的每一个动作,剥离出马的美好禀赋为自己的禀赋,马的勇敢和自由不羁便也成了他们的心理特征。而我,正是向着马群,向着草原,向着这传说中的马背民族抛下了身后喧闹的城市……
草原现在就在我的脚下了。确切地说,是我在它的手掌心,无边无际的手掌向着四方平铺开去,一直到与天相接的地平线,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似乎是在原地徘徊。虽然北京现在已经是春末夏初绿意盎然,这里的春天却千呼万唤姗姗来迟,草场上仍旧是一片枯黄。有的地方远远望过去是隐约的青色,到跟前却又什么也看不见了。可以看出来,去年草场上很多地方的草长得十分细小稀薄,细细的沙子就裸露在外边。走下一个舒缓的山坡,他们家的房子就隐没不见了,我们看见一群马围在一起等着喝水。饮马的地方到了。
在草场较低的一片开阔地,有一口水井,巴特儿和他的姐姐正在用压泵把水从井里汲上来。大约有一百多匹马在等着饮水,而水槽却十分狭小,每次只能供五六匹马同时使用,马儿们挨挨挤挤,好不热闹。偶而有心急的马儿跳到水槽里,整个马群就会骚动起来,但很快就在主人的呵斥声中恢复了秩序。饮完水的马围着马群轻轻撒开四蹄小跑着,最后三五成群地又向着远处的草场奔去了。它们只是在下午一个特定的时间才到井边喝水,有时来得太早饮马人不在,就只好在原地看着空空的水槽发呆。在等待饮马人的时候马群总是显得安静而有耐性,它们绕着水井走着,甩着长长的尾巴,有时把嘴伸到水槽里嗅嗅,有时则静静伫立眼望远处,仿佛是在沉思默想着什么。
我忽然觉得在它们的耐心中,包含着很多难以言说的忧伤。这不是我想象中的马呵。
一群马饮完水向着远处去了,不一会儿远处又出现了一群,那音太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马,手里拿着长长的套马竿,跟在马群的后边。马群很驯顺,而他则显得有些沉默,黢黑的脸上没有一丝明朗,让人觉得他总是在担忧着什么。为了把饮水的时间错开,马群不得不分批进行,像是生产线上的流水作业——但为什么这些马儿不能痛痛快快地饱饮一通再在水里美美地洗个澡呢?这时,天气突然又变了,刚刚显出一些蔚蓝的天空又变得一片灰蒙蒙了,远远卷起的风沙为我解开了这个似乎是多余的问题,却给我的心蒙上了更多的忧愁。
(二)
圣主骑着大扎格勒,狩猎在阿尔泰山,猎获了无数羚羊和盘羊,当它怀着自豪的心情归来时,十万猎人都没有把它赞扬!这使它们感到十分悲伤,小扎格勒对哥哥说:\\\"唉,哥哥呀咱们干脆走吧!
\\\"我亲爱的宝尔托如木,
离群的马儿追捕的绳索多,
孤傲不逊的人儿冤家多,
疲塌不前的驽马鞭印多。
离群的牲口要遭众人追打,
会把我们当做敌人群起缉拿,
也可能当成害群这马引弓射杀!
我们要用超越羚羊的神速穿过阿尔泰山,
我们要以赛过犴鹿的速度翻过胡惠罕山,
奔身遥远的古欠班查布其地方,
让追捕我们的人遥望我们的背影去叹息吧!
成吉思汗的大扎格勒和小扎格勒因为自己的功劳没有受到奖赏,伤心地离开自己的主人,到遥远的地方去了,而整个草原上的马和牧马人,他们又为什么离开了草原呢?和大小扎格勒相比,谁都知道,他们的离开将是彻底的消失,而不会像那两匹远离故土的骏马一样无论多远都能找到自己的还乡之路。
我想到了河。
蒙古人的先民是茫茫草原上生存与生活的主人之一,生态环境赋予了他们以畜牧业为生计的主要手段,他们逐水草而居,在广阔的草原上像浮萍一样漂泊,哪里水丰草美就赶着牛羊到哪里落脚。他们的生活方式得益于大自然的恩赐,同时也受到了自然条件的限制。水和草是他们放牧牲畜的必需条件,缺少其中任何一项他们都无法生存。而现在,大自然似乎是跟这些世代游牧的蒙古人翻了脸,草原的气候条件变得越来越恶劣,草场沙化严重,很多他们曾经赖以生存的河流也干涸了。
在方圆一万五千亩的乌力吉图牧场,原来的确有一条河,就在水井往西不远的地方,名字叫因扎根。据阿鲁斯说,因扎根的蒙语意思是刚刚出生的小鹿。那么,用小鹿给一条河水命名又是什么意思呢?是说这条河像小鹿一样活泼美丽,还是说在这里曾经有鹿群生活、小鹿们就在这条河边第一次张开好奇的眼睛?后来,到底是小鹿还是河水首先离开了这片草原,让它不再名副其实?当我们面对着空空的河床时,一切都无从猜想了,河水已经在岁月中流尽,小鹿也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因扎根这个名字还在牧民们的口中传说,如同一个遗留在荒野的路标,不再指向任何道路。
但是生活在这片草场上的马群却不会把这条河忘掉。在河岸上,在河床的沙地里,到处都有马蹄的印子。当它们站在这干涸的河边眼望远处时,我敢肯定它们比我更加想念这条远逝的河流。它们才是这草原的真正主人,才是这河流的真正主人,它们目睹着这片草原的春荣秋枯夏绿冬黄,而我不过是个偶然路过的异乡客。想想它们当初的欢乐吧,马蹄飞奔,浪花四溅,先在河里饱饮一通洗掉马鬃上的风尘,再到青草的岸边美美地晒个太阳,是何等的心爽神怡。而现在,这空空的河床只有沙砾和石子,风卷过沙尘留下的痕迹,宛若有水轻轻流过。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河床,在此之前我曾经写过一首关于河床的诗,但当我真正面对着它时,竟然像它失去了自己的水流一样失去了自己的语言。那首诗有几句是这样的:“河床就是河的床/床还在 河独自离开/在层层细沙的下边/我看见波浪/可多少时光已经过去。”我本写的是一条非洲沙漠中干涸的河,没有想到它竟成了因扎根河的真实写照。因扎根河,如今这个空洞的名字,躺在空空荡荡的草原上,发不出一点声响,如同一张失声的大嘴。我突然理解了马群的沉默和耐心。当我们站在这空空的岸上,除了耐心等待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大约就是祈祷了吧。但愿这条河在雨季到来的时候能恢复它的生动,能像它的名字一样活泼美丽,干渴的马儿能一路奔驰,直扑进她的清凉洁净,然后扬天长嘶绝尘而去……
回到那音太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音太还没有回来。他也许还骑着马在草场上收拢牧群,也许是到旗里办事了,反正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女主人给我和阿鲁斯先开了晚饭,等到他们吃饭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他们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坐在炕上,点着一支蜡烛。他们低声谈论着什么,不知是关于今年的天气还是牲畜,都让不通蒙语的我费尽了猜测。
后来阿鲁斯也跟他们聊天去了,我周围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门外或远处一两声狗吠。牧场上的夜和我刚刚离开的北京相比,显得实在太空旷了,让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倾空的垃圾箱一样,变得空空荡荡。
(三)
两个扎格勒跑到了古尔班查布其,小扎格勒吃得滚瓜流油,大扎格勒却骨瘦嶙嶙。每当寒冷的冬天降临,泪水就在大扎格勒的两颊结成冰凌。小骏马觉察到哥哥的悲痛,就问他:
“啊,我的哥哥呀,
饥饿有芳草任你啃食,
干渴有清泉任你吮饮,
你为何如此憔悴和消瘦?”
歌里没有再写大扎格勒的回答,但我猜想他肯定是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为自己的弟弟不知自己的思乡之苦而更加忧伤。
在乌力吉图牧场,我们碰见了一个打井的老师傅,他也是为了生计离开家乡,四处漂泊,到这个牧场已经有四十多天了。他住在临时搭成的帐篷里,帐篷的外边有一大堆烧火做饭用的牛粪。攀谈几句后我发现他的方言竟和我的家乡话十分相似,阿鲁斯去正在施工的机井旁拍摄了,我就改用自己的家乡话跟老师傅聊了起来.
老师傅是汉人,今年五十多岁光景,呆在为牧民打井的施工队已经很有年头了.据老师傅说1987年他来这个牧场的时候,眼前的一大片地方都是湖水,连车子都开不过去.说着话他还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大的圆,眼中闪烁着奇异的神采,仿佛那一个他凭空画出的圈里便是当年烟波浩淼无涯无际的湖水.那时因为水源丰沛,湖周围的草长得十分丰茂,品种也比今天草场上的多得多,到了夏季,青草往往高及人胸,各色鲜艳的野花点缀在草丛中恍如人间星辰.湖水还吸引了南来北往的飞鸟,它们成群地栖落湖边,在这里稍事休息后就又展翅飞向远方.
他所说的湖的名字叫呼尔嘎拉金湖,1998年彻底干涸.下午我和阿鲁斯一起去看了这片昔日的湖水.
昔日的湖水,现在只是一片相对低洼的平地,有的地方沙土表面是一层微微的白色,有的地方则是完全的黑色.踩在这昔日湖心的土地上,感觉格外松软,稍稍用力整个脚都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子上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湿泥.前一阵这里天气十分反常,下了一场小雪,或许正是那融化的雪水还潜藏在这些泥土里吧.在湖心的土地上,同样有很多马蹄的痕迹,深深浅浅,互相交错,好象是层层覆盖的古代文字,明明有所言说却又让人难以猜测.它们这是在告诉我们什么呢,它们这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呢?我站在湖心,风从东南方向刮来,带着此刻太阳难得的暖意,把我紧紧包围,这多像五月的湖水,温柔恬静,准备向着盛大的夏季敞开.但是——这些马蹄的痕迹,又分明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我似乎看见远远奔来的马群一直跑到湖心才停住脚步,但是水又在哪里呢?它们低着头,迟疑地挪动脚步,轻嗅着脚下的土地,长长的马鬃垂挂或随风翻舞,可是,此刻是否会有一丝丝的湿气飘进它们干涩的鼻孔呢?当它们怅然地望着远处时,它们是不是在询问,是谁收回了这一片天赐的绿水?而当它们伏卧在湖心微潮的土地上时,它们是否回到了那仿佛如梦境般的往昔?
这一切都让我想起那音太那张略带严肃的脸和褪了颜色的蒙古袍。
阿鲁斯在湖心发现了一串清晰的马蹄,从弯曲如新月的痕迹上看,那匹马走到一个地方又折了回来,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阿鲁斯举起了他的相机.后来,我站在黑色的湖心让阿鲁斯给我拍了一张照片.也许在我的潜意识中依然相信,湖水能再次漫过此刻我站立的地方.
(四)
圣主登上宝尔套鲁盖峰,望着消失在远方的骏马潸然泪下:
“我不是因为威武雄杰才成为大汗,
是苍天之父命我成了帝王,
白骒马生的两个扎格勒啊,
你们果真抛弃家园逃往异乡?
咳!我的额布呀,回来吧,
怎能让我背着鞍鞯空返金帐?
现在春暖花开,百鸟和鸣,
正是竞技驰骋的大好时光,
人家都在家乡享受团聚的欢乐,
扎格勒怎么不怀念乡的温暖?”
小扎格勒不能理解自己的哥哥,他们的主人却深知他们漂泊异乡的苦楚,在故土呼唤着他们的归来。
在古代社会,马在战争中发挥了极大的威力。特别是蒙古族向封建制过渡过程中,骏马为蒙古族赢得了震惊世界的荣耀。史书云:蒙古人一旦骑在马上,则极其生气勃发,登山越岭如履平地,跳沟过壕亦甚敏捷。如疾驰数十里之行程,瞬息而返,从无距离远近之观念……《史集》记载,成吉思汗在其\\\"训言\\\"中曾说:“从马上落下来的人,怎样才能站起来和敌人作战呢?即使站起来了,步行者又怎能走近骑马者并得到胜利呢?”普遍传唱的一首《蒙古马之歌》写道:护着负伤的主人,绝不让敌人靠近;望着牺牲的主人,两眼泪雨倾盆。仁慈的蒙古马哟!英雄的蒙古马哟!
正是有了马的纵横驰骋,蒙古族才叱咤风云,雄姿英发,名闻于天下。蒙古民族建立的元朝也完全靠马上得之。世界大约没有哪个民族会比蒙古人和马更亲近了,他们的兴衰史几乎也成了马的兴衰史。
我们来到乌力吉图牧场的第二天,已经连续施工四十多天的机井终于出水了。除了前文提到过饮马时用的那口井,这口新井其实是这片草原的第三口井。在这片草原拉上铁丝网划归私人之前,草场上有一口公用的井,各家的牛羊一起在草场上放牧,渴了就到这口井饮水,不分彼此。但是自从前年草场划分给个人放牧后,水井就成了问题:原来的那口井分给了另外一片牧场,这片草场上的牛羊失去了依赖多年的水源。饮马的井是去年老井分给别人后打的,但是水量远远供不上这个牧场几百匹马牛羊的日用。另外,人的饮水就更成问题,这里的井水大部分水质太硬,根本不适合人的饮用。因此可以说,打一口新井对于乌力吉图牧场的整个存亡有着性命攸关的意义。
但是,正在施工的这口新井,听打井老师傅的口吻并不容人乐观。老师傅说其实这片草场下并没有多少水源,现在钻井已经深入地下一百八十米,虽然已经出水了,但流量并不大,要供给整个草场的人畜用水还是非常吃力。而且这么深的机井,光把水汲上来耗费都会很大。我问他打这口井要耗资多少,他回答说,每米550元,国家承担百分之六十,其余部分归私人,以前打井则完全是由国家给牧人出钱的。我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不禁还是吐了吐舌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又一次想到了海子一首诗的题目:可是,水,水,水……
无论我们有多么大的野心,多么美好的梦想,在现实面前都必须使用这个转折句式,转向冷静的思索和追问。
在和老师傅聊天中,他不无遗憾地说我应该在七八月份来,那时候的草原才是是最美的,草也高了马也壮了,各色的野花也开了……望着现在仍是一片枯黄,风沙一起就更加荒凉的草原,我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了。
对于草原,对于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看见她的美丽和了解她的苦痛,哪一个更重要呢?
(五)
大小扎格勒最后回到成吉思汗的身边了吗?
我相信是的。无论路途多么遥远、他们离开时多么伤心,对故土的思恋,对自己主人的思恋一定会让他们克服一切困难,返回家乡。这让我又想起另一个故事:蒙古国曾经把一匹骏马作为礼物赠送给了另外一个国家,但是有一天,也许是一年之后,也许是更长的时间,骏马的主人发现它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门前。如果我是那匹马儿的主人,一定会抱着它的脖子大哭一场,在它返回的途中,它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勇敢逃过了多少人的野心,而这仅仅因为它忠诚的本性。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只有豪爽直率而又真诚的蒙古人才配得上这些优秀的马,才配骑在他们的背上称为骑手,而我们这些已经退化的城市人,只能沉没在自己孱弱的文明里。
乌力吉图,蒙语意思是吉祥之地,我们在这个牧场上住了三天。那音太家里共有十三口人,我们在牧场见到的只有五口。1983年牲畜分到个人手里时,他家只有四十匹马,到现在已经超过了三百匹,成为草原上少有的牧马大户。二十多年的牧马生涯,他所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除了2000年的雪灾就是水的问题。随着牧群的不断增大,水的短缺困扰着整个牧场。尤其是去年冬天到现在,草原上不仅几乎没有下雪,到现在已经五月中旬了,风沙仍旧一天天肆虐,不见雨水。
2000年内蒙草原遭受了多年不遇的特大暴雪,成群的马儿被厚厚的积雪困在草场上,因为找不到吃的,活活饿死冻死在雪地里。据说有人乘机开着车在草原上捡死马的尸体卖到外地,因此而大发横财。那音太家的马群在雪灾中也丢失了九十多匹,损失将近近一半。这场雪灾后,因为损失惨重,很多牧民放弃了养马。现在的牧民一般家里的马匹大约只有二十到三十匹左右,有的甚至只有一两匹仅供牧羊之用。像那音太家的乌力吉图牧场,这么大的草场面积和马群规模,不仅在当地在整个内蒙都是很少见的。
谈到牧场未来的打算,那音太说,首要的是解决马群和人的饮水问题,所以才不惜财力挖了现在这口新井。他还打算在牧场开垦出一片土地种植饲料作物,以补给草场上草料的不足,希望这口新井除了供给人畜饮用外,还能用来灌溉。今年秋后他会卖掉一半的马,然后根据草场状况和政府政策决定以后的牧养计划。
其实那音太是乌力吉图牧场里唯一一个真正意义的牧马人。由于他的严肃,另外还有语言的关系,我始终没有机会能和他交谈。但是,这些经由阿鲁斯转述的牧场计划让我彻底理解了他脸上的神色。在牧场的三天,我见到他的次数很少,即使见到他也总显得匆匆忙忙,现在回想起来,我突然发现从没有跟他说过话。回到北京后关于他的记忆就更加模糊,只剩下一个马背上隐隐约约的身影 。
在乌力吉图牧场,我认识了帮助那音太放牧的的巴特儿,他是那音太的侄子,今年只有23岁。因为都是年轻人,我们聊得比较多。我问他是否喜欢牧场的生活以及未来的打算,他都显得有些茫然。牧场的生活太空旷了,而年轻人又比较喜欢热闹,需要在人群中展示自己,他想九月份的时候离开牧场到呼和浩特去,但又不知道具体到那里做什么。在他们家的桌子上有很多巴特儿的vcd,码得整整齐齐,几乎都是蒙语的。只有一张汉语的,是零点乐队的专辑 ,让我突然眼前一亮。我劝他好好学汉语,将来就可以离开内蒙,到更多的地方去,他点头表示很赞成。他说他春天去过一次北京,希望以后还有能再去。这让我想起我离开北京已经有十天了,现在北京距离他和距离我一样的遥远。
在他们家房子的外边,我看见了他们拉水用的木头水车,一个木板拼就的大木桶放在两个轮子的平板车上,十分简陋,他们家的日常饮用水就靠它从远处的水井把水运来。临走的傍晚,我从木桶里看见了草原摇荡的天空和自己脏兮兮的脸。第二天,带着这张又脏又黑的脸,我和阿鲁斯离开了乌力吉图牧场。我用自己学会的蒙语再见跟那音太一家道别,由于太紧张说成了谢谢。其实我们真的应该谢谢他,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在这里驻留三天受到了他殷勤的接待。
早晨,巴特儿开吉普送我们去一个小村搭车,一路上他都放着蒙语歌曲。尽管什么也听不懂,我还是觉得很感动。车窗外的草原仍旧是一片枯黄,浩浩茫茫无涯无际,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机会再来这个地方,再来时它又是什么样子。
就这样,我们越走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