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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创刊号稿件展出

《后天》创刊号稿件展出

后海
文/阿檀

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后海。

那个时候外星人正在把一万吨炸弹投向村庄。
那个时候黑衣人正在金字塔下放声歌唱。
那个时候东京的弯月亮正在吻着后海的咖啡大窗。

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后海。我来点唱。
他们唱。

当一个罪犯的孩子降生在海上。
当一百亿又存进了他们的帐上。
当最后一辆F1冲过柔软的赛道。
当最后一片夕阳掠过喀什以北的沙漠。

那个时候,我在后海。烟波、酒影、什刹海。
歌者。听者。
另一种镜框舞台——

(一)
什么时候的后海,最美?
沿着斑驳的古墙行走,想要寻找的答案往往会遗失在寻找的过程里而不自觉。后海非海名海,是因为京城缺水吧,是因为海的盛情吧,是因为元代的文本和明清的继承吧。后海,在历史的风尘里,在宫廷贵族与民间百姓中,苦心经营她的名望已逾百年了吧。
而几百年,是怎样的一个概念?老北京告诉我,后海是什刹海的一部分。“先有什刹海,后有北京城。”那么,后海的绰绰身影在北京城的地图上定是一片汪洋了。可是要知道,一片故事的汪洋是靠了什么吸引现代社会里忙碌的人群的。即使人们对古老的故事还抱有一种对待唐风宋雨烟柳江南胡琴啁哳的爱不释手的情怀,人们所期望的也应该是在翻到发黄的书籍的末页时,所读到的有益的篇章。
——有益的篇章,是后海的故事里被发掘了的及尚未被发掘的神奇,是历史里的流行与流行后的时尚,是后海之后的那个清晨我所能唱出的歌谣,是后海之后的那个午后我所能梦到的倩影,是后海之后的那个夜里我所能忆起的灯火,是古人的安静与今人的沉思。所谓有益的篇章,是关于生活着并询问怎么生活的北京的脚印。

那个时候,我还在后海之外。我想知道,什么时候的后海最美。穿着整齐唐装的人力车夫向我打招呼:“坐车吗,朋友?”我看到车上印着To the Hutong的字样,我想北京城里究竟曾经有多少个胡同会让人走进去之后产生一种走不出来的感觉?北京,现在大概已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胡同了,因为胡同,保留下来的古老的胡同,已成为这个国际大都市献给世界友人的展览品而不再是纯朴的家居之地。
(二)
我不知道谁为后海献过诗,也许有很多罢但不太著名,也许著名罢而我太浅薄。
我总要先想起普列维尔,而不是徐志摩。你知道要是想到了徐志摩对于后海而言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毕竟想起“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不会遭到任何文化人的耻笑。但是,你知道普列维尔是怎样说的吗?——他当然没有提到后海,可是这没有关系。普列维尔说,一千年一万年也难以诉说尽这片刻的永恒。普列维尔说,你吻了我我吻了你清晨在蒙利公园公园在巴黎。普列维尔说,巴黎是地上的一座城,地球是天上的一颗星。
你听了有人在读这首诗吗?我当你是听到了吧。你觉察到自己正身处地上的某一座城了吗?我当你是觉察到了吧。北京是地上的一座城,后海是星河里的故事。只是湖面稍大,在北京就已很罕见。北京自元代成为天子脚下的土地后,必定很需要一个叫海的地方,很需要一个故事的发生地,很需要一个看起来更像民间的地方。一种市井的生活,一种闲散的态度,一种拟江南的喧嚣,迎接着北国的佳人佳话北国的英雄情结北国的粗犷浪漫。后海,以及她的身边,都深藏着一种历经磨练的机智。谁不喜爱这种机智,只能是他的不幸。
如果一个城市,有一条河流穿城而过,那么实在很难说,这是城市的造化还是河流的运气。但如果一个现代城市,已拥有一个被世人称为海的地方,那种缘分也像是沙漠里遇见绿洲一般了。
(三)
元代的后海曾是南北大运河北段的起点,周围有不少的王府、园林和寺庙。而今天人们看到最多的还是胡同,后海似乎也乐意为现代人提供多一点迷失的机会——在胡同里绕来绕去的时候,想起史铁生唯一的一部小说。小说的封面上暗藏玄机的散文段落——“我们将默默地凝望,隔着咫尺空间,隔着浩翰的时间……”史铁生是生活在地坛的人,他的思想在地坛里生长得极为茂盛,让他黯然神伤的地坛带他领悟一种特殊的人生意义,然后他通过散文和散文一样的小说把这些道理告诉我们这些无知的人。你知道的,这是作家的工作。你知道的,史铁生是一个作家。
来到后海,是应该想点什么。来到胡同,是应该想点什么。800年前的元大都,这里是一片牛角湾形的大水域,后海跟前海连在一起,被叫做积水潭。水运码头上有多少离情别恨有多少市井嘈杂没有被载入春秋史记,后人只能臆想了。三座桥胡同曾经是月牙河的所在,月牙河曾经是后海与前海之间的纽带。她在时间之中流失了她的身体和血液,原来河上的月桥、板桥、清水桥便成了她今时的身份。每一件事物都在等待时间给它一个身份,一个即便不是永久即便不够高度至少也能叫得响亮的身份。历史的标签,在尘嚣里抖落。元杂剧,唱着高雅的段子。我听到这胡同里外,所有的音响都在放同一首歌——《爱你一万年》,却是通俗易懂的爱。
北京城有一类的胡同名是以鸟类命名的,比如鸦儿胡同。还有叫大翔凤胡同小翔凤胡同的。凤凰比起鸦,似乎好听多了。鸦儿胡同31号是广化寺,寺内是北京佛教协会,北京佛教音乐团的所在地。我却不得进这个胡同,不得进,因此感到它应是隐于后海的。可是不得进的理由,却是“前方施工 注意安全”这八个字。如果你看过满街的墙壁都画上圆圈写了偌大的“拆”字,你便不会太惊讶于这世界变化的速度。人们以N次方的速度遗忘这时代的上一个轮回,还担心自己赶不上潮流。最恐怖的事情,是在海边干死。人们热爱海洋,需要的却是纯净水。人们喜爱胡同,需要的却是写字楼。人们因此聚集于此,为的是怀旧。流动的水,是一件没有灰尘的古董。
但其实并不矛盾。因为后海的风格便是复古的。
四合院适合居住,前堂后寝符合过去的习惯,植被满院符合现代的观念。今时,有哪一块广告牌未沾染设计的痕迹?今日,又有哪一条胡同仍是故态呢?中国人看来一直很懂得享受。而所谓栖居地,确实是一种复杂的策化。
家家户户都有秘密。胡同的秘密,写在它们的名字里。
(四)
曾经有人跟我说,不要赞美后海,尤其不要写后海。因为你越是爱跟人说起后海的好,后海的好就会越来越少。很简单的道理,就像某个歌手很红,他的新专辑出来后盗版也要多一点。
可是美若在骨髓,便应经得起考验。

后海的酒吧,也有后海的风格。与三里屯无关的风格。当上班族们来到后海酒吧街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怀念三里屯的热闹,因为后海静若处子。这一条酒吧街,在经过政府的统一改造之后,确实不同了。仿古的门廊,名贵的青花瓷,精致的装潢,茶马古道的大玻璃里镶嵌着令人赏心悦目的古色古香。
植物、音乐、古玩、旧家具,我看到上等的楠木在室内沉默,偶有枝叶从酒吧的大窗子里探出头来。看似乱七八糟的摆设于细微出显出设计的精巧,坐在里面的人,懒懒地陷在沙发里,似乎在为路人上演一出情节剧。没有情节的情节剧,可以令人徒生许多感想。每一家酒吧,如同一个大的戏台。上班族在这里,很容易就寻找到文艺青年的生活方式。当夜幕垂下,大家都在讲故事,用言语,用酒杯,用红烛,用眼神与表情,用空气里的甜与涩,或者,不动声色地利用后海的音响。
如果给你一个剧本,你会怎么选择角色?如果给你一个角色,你会如何扮演?当人们依次经过酒吧的门口,有多少人会在这镜框舞台外驻足,那些驻足的人又是为了哪一片风景?我看到,年轻美丽的女子摆出娇俏的姿势,倚在酒吧的门柱上留影。那张照片里,必然有酒吧的那扇窗吧。那扇窗像门一样大,甚至比门还要宽敞。那个影像,看起来一定很神秘,神秘得让人猜不出拍摄的地点。也许多年以后,不再年轻的女人面对自己年轻时的笑容,也不能再准确地记得后面那一扇窗究竟属于哪一家酒吧属于哪一条街道属于哪一片海属于哪一个城市了。给她拍照的人她是否熟识,若是熟识,又是属于她的哪一段人生经历。是的,后海的酒吧街,有无数硕大的酒杯,悬挂着或平稳地立于侍应的手中。里面装的,是五彩纷呈的梦。
席慕容的诗,“请不要相信我的美丽/也不要相信我的爱情/在涂满了油彩的面容之下/我有的是颗戏子的心/所以 请千万不要/不要把我的悲哀当真/也别随着我的表演心碎/亲爱的朋友 今生今世/我只是个戏子/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在镜框舞台的中央,有许多远离演出中心的观众。人们在这里学会,如何为自己喝彩。

后海的模样,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如同故人。后海酒吧街,越来越热闹,热闹得如同欢场。世俗的欢场,只是休憩的所在,就像家,只是放心的地方。我拿出一支笔,记下沿途每一家酒吧的名字……我并不相信,世俗的欢场拥有多少非同寻常的意义,也并不奢求找到这意义。我并不相信意义会存在于对古典的刻意描摹之中。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后海的酒吧并不是每一家门口都站着拉客的小子。

(五)
而烟袋斜街藏在后海的后面,它于幽静中延伸出另一种风情。花儿乐队在唱“坏到刚刚好”的时候,我看到成长和改变互相伴随,走的路永远都是弯曲的。
烟袋斜街是很美的名字。这里店铺林立,素有“小琉璃厂”之称。可它是旧的,本质上是旧的。它让我想起江南的雨巷,若是下雨的时候在烟袋斜街走走,想必会另有一番诗意。这里装满了旧的把戏,吹糖人的游戏大概已经流传了许多辈。旧的住户,如今还经营着他们的旧业。卖烟袋的还在,卖那些古旧玩意儿的也还在,也有后海风格的酒吧在此等你,但多少显得杂乱一些。那些颇具异域风情的店铺里,常常有穿着奇异的人,你难以猜测他们的真实身份。也许他们本身就是店铺风格的一部分,也许他们还有真实的图腾。而烟袋斜街应该有湿漉漉历史,当年纪晓岚在这里买下他著名的烟斗之时,清朝的旗帜还飘扬在天下客栈的横梁之上。所以一朝一代过去了就都过去了,留下的细枝末节,都只好装作心如止水的样子。历史在这里经历了变化的局势变化的脸变化的人事沧桑,多少也有一些“曾经沧海”的超然。有人说,后海是京城最后的贵族,是京城的文化地标。烟袋斜街功不可没吧。
后海周围,其实还有许多可看之处。鼓楼的庄严肃穆,恭王府的皇家气派,还有郭沫若故居、宋庆龄故居……站在分隔后海和前海的银锭桥上,却再难体验到作为燕京八景之一的“银锭观山”的情趣,取而代之的是后海酒吧街的阵阵熏香。荡舟于后海,也许更能体会何谓夜色温柔。在离开之前,听乐队在水台上唱歌。这是一些自娱自乐的青年。其实你也可以请他们喝一杯,来表示你对他们歌声的赞赏。
这是一个自由的年代。人们唱歌,表扬的是生活。

我回去的时候看到酒吧街上一个穿着龙绣长袍的男人很专注地在调酒,就站在酒吧的门口。动作很酷。我身后的女人慢慢地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只有张国荣穿裙子。”
我笑了。

胡琴拉得咿咿呀呀,京戏唱得字正腔圆,有人博奕,有人点烟,有人捧着本书坐着读,有人拖支大毛笔在地上写,有中医按摹,有闲人私聊。后海之外,也是京城的生活。

我回去的时候,很多人漫不经心地把风景看在眼里。我想这是生活里无需刻意追求的良好心态。因为,有些人由始至终都相信,他们只需要坚定地爱那些他们一生只能见一次的风景。

我回去的时候,夜还很浅。
花花大世界,还有许多热闹的地方和热闹的故事,是我们不曾知晓的。

洋人与狗走在外滩上散步
黄包车寂静的穿过
亨得利表店隐约的算盘声
嘀嗒着时光的价钱
弹落掉老刀牌香烟的灰烬
丁香楼已换了佳人
再没人梳起时髦的爱司头
再没人约她去百乐门
花花大世界
飞起多少鸳鸯蝴蝶乌鸦麻雀
灯火阑珊夜
掠过多少金粉银光啼笑风月
梧桐树遮住了石库门女人
弄堂里有三黄鸡味道
谁见过赫德路上的旧身影
惊起了十八春的沉香
——李泉《花花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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泅渡时光
风以及蝗虫的脚

    多少年来,我们在屋檐下无所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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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牧马人,和水相关的故事
哑孩子

序言2004年五月初的一个上午,我在烟袋斜街见到了准备去内蒙拍摄马群的阿鲁斯。阿鲁斯是自由摄影人,蒙族,虽然身在都市却仍是一副风尘仆仆的行者装扮。在他把自己的拍摄计划作了简短的介绍之后,我就欣然决定和他一起去内蒙,一圆做了多年的草原梦。被自己的梦想鼓惑着,虽然预先他已经提醒现在并不是草原最美的时节,我依然为未来的旅行感到兴奋。就这样,两天之后,我们站在了西直门火车站的候车队伍中。
从北京到赤峰,从赤峰到西乌旗的巴音乌拉小镇,再从巴音乌拉到高力罕,几经展转,我们终于到达了本次行程的终点站:乌力吉图牧场。当放下沉重的背包,终于不必再前行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草原的深处,一望的大地正以从未有过的舒缓从脚下向四方铺展开去。草原。大草原。只身打马过草原。到此我的草原之梦终于可以暂且告一段落,而真实正如故事的主角,在舞台缓缓拉开的帷幕中出场了。

(一)  从前在成吉思汗的马群里,
有一匹不生育的白骒马,
忽然一胎生下了两个马驹,
人们把它俩叫做扎格勒。……
成吉思汗身穿甲胄,
骑着两个扎格勒,
去到阿尔泰山行猎,
去到胡惠罕山打转
这几句摘自《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的歌词,把我重新带回到了成吉思汗纵马驰骋建立丰功伟业的蒙古人时代。
马,因游牧的蒙古人而荣耀,而蒙古牧民也因马而生存、而壮大昌盛。没有马就不会有成吉思汗一直流传至今的英名,更不会有煊赫一时的大元帝国,正是蒙古人,撒开缰绳纵马踏出了中国历史上的最大版图。凭借马,蒙古人还创造出了奇特的文化系统,不仅在物质上,也在精神上达到了一个文明的新高度。这个文明表现在意识与精神的寄托上,语言的精细表述上,哲学理念的形象和文学艺术的想象上,同时还渗透于生产技能的各个领域,成为我们现在取之不尽的财富。
然而,如同她的崛起一样迅速,这个勇敢彪悍的民族很快就衰落了,蒙古贵族精心构筑的帝国大厦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当他们催马加鞭仓皇逃出关外时,把他们的后人又带回到了入关之前的生活状态。如今,蒙古人还继续在大草原上游牧着他们的民族历史,偶尔回首,是一片辉煌荣耀和断井残垣并存的古老风景。
然而,这个马背上的民族似乎又一次走到了自己的十字路口。现代文明的冲击,自然环境的变换迫使他们越来越多地放弃了原来的生活方式。最突出、也是最让人黯然神伤的一点就是,曾经与他们朝夕相处不离不弃的马正在渐渐淡出他们的生活。如今的草原,马群的身影越来越单薄,牧马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孤单。而我们这一次千里迢迢来到草原,似乎正是为了寻找那个最后的牧马人,那一个民族渐渐远去的寥落背影。

乌力吉图牧场的主人养着三百多匹马,阿鲁斯和我正是慕名前来。
汽车在他们家的门前停下时,立刻被几条汪汪狂吠的猎犬围住了。我们坐在车里不敢轻举妄动,静等着主人开门出来。过了一会儿,女主人出来了,等她吆喝散了几条凶巴巴的狗,我们才敢打开车门。说明来意,她招呼我们进屋坐下,倒上奶茶,摆上油炸的小面果子,让我们等着男主人回来。
过了一会儿,那音太回来了,他是这片牧场的真正主人。我不禁暗暗打量了一下这个拥有三百多匹马的蒙古族牧场主。他大约有四十多岁光景,面色黢黑,脸上似乎总带着点严肃的神色,身上的蓝色蒙古袍长年风吹日晒,已经褪去了鲜艳的色泽。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很豪爽,白色的牙齿闪闪发光。他和阿鲁斯用蒙语互相打招呼问好,我站在一边,感觉自己像突然间像出了国,除了偶然蹦出的几个汉语词,全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最后他大约是爽快地接受了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因为阿鲁斯的脸上显出了轻松的神色。果然,阿鲁斯对我说:“以后几天我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快喝完茶,我们等会儿就和他们一起去饮马的地方。”听到很快就能见到马,我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茶碗,说我早已经吃饱喝足马上可以再出发了。

马,在我这个远离边塞的汉人眼中,恍如裹满风尘的传说,连同最值它们骄傲的马背民族,都让生长在中原的我心驰神往。在蒙古人的心目中,马也不再是一种普通的动物,它们是一种圣物和一种美好人格的象征。游牧民族长期和马相处,渐渐也被马的气质感染,拥有了与马类似的禀性。他们默默地观察着马,体味着马的每一个动作,剥离出马的美好禀赋为自己的禀赋,马的勇敢和自由不羁便也成了他们的心理特征。而我,正是向着马群,向着草原,向着这传说中的马背民族抛下了身后喧闹的城市……

草原现在就在我的脚下了。确切地说,是我在它的手掌心,无边无际的手掌向着四方平铺开去,一直到与天相接的地平线,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似乎是在原地徘徊。虽然北京现在已经是春末夏初绿意盎然,这里的春天却千呼万唤姗姗来迟,草场上仍旧是一片枯黄。有的地方远远望过去是隐约的青色,到跟前却又什么也看不见了。可以看出来,去年草场上很多地方的草长得十分细小稀薄,细细的沙子就裸露在外边。走下一个舒缓的山坡,他们家的房子就隐没不见了,我们看见一群马围在一起等着喝水。饮马的地方到了。
在草场较低的一片开阔地,有一口水井,巴特儿和他的姐姐正在用压泵把水从井里汲上来。大约有一百多匹马在等着饮水,而水槽却十分狭小,每次只能供五六匹马同时使用,马儿们挨挨挤挤,好不热闹。偶而有心急的马儿跳到水槽里,整个马群就会骚动起来,但很快就在主人的呵斥声中恢复了秩序。饮完水的马围着马群轻轻撒开四蹄小跑着,最后三五成群地又向着远处的草场奔去了。它们只是在下午一个特定的时间才到井边喝水,有时来得太早饮马人不在,就只好在原地看着空空的水槽发呆。在等待饮马人的时候马群总是显得安静而有耐性,它们绕着水井走着,甩着长长的尾巴,有时把嘴伸到水槽里嗅嗅,有时则静静伫立眼望远处,仿佛是在沉思默想着什么。
我忽然觉得在它们的耐心中,包含着很多难以言说的忧伤。这不是我想象中的马呵。

一群马饮完水向着远处去了,不一会儿远处又出现了一群,那音太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马,手里拿着长长的套马竿,跟在马群的后边。马群很驯顺,而他则显得有些沉默,黢黑的脸上没有一丝明朗,让人觉得他总是在担忧着什么。为了把饮水的时间错开,马群不得不分批进行,像是生产线上的流水作业——但为什么这些马儿不能痛痛快快地饱饮一通再在水里美美地洗个澡呢?这时,天气突然又变了,刚刚显出一些蔚蓝的天空又变得一片灰蒙蒙了,远远卷起的风沙为我解开了这个似乎是多余的问题,却给我的心蒙上了更多的忧愁。

(二)
圣主骑着大扎格勒,狩猎在阿尔泰山,猎获了无数羚羊和盘羊,当它怀着自豪的心情归来时,十万猎人都没有把它赞扬!这使它们感到十分悲伤,小扎格勒对哥哥说:\\\"唉,哥哥呀咱们干脆走吧!
\\\"我亲爱的宝尔托如木,
离群的马儿追捕的绳索多,
孤傲不逊的人儿冤家多,
疲塌不前的驽马鞭印多。
离群的牲口要遭众人追打,
会把我们当做敌人群起缉拿,
也可能当成害群这马引弓射杀!
我们要用超越羚羊的神速穿过阿尔泰山,
我们要以赛过犴鹿的速度翻过胡惠罕山,
奔身遥远的古欠班查布其地方,
让追捕我们的人遥望我们的背影去叹息吧!

成吉思汗的大扎格勒和小扎格勒因为自己的功劳没有受到奖赏,伤心地离开自己的主人,到遥远的地方去了,而整个草原上的马和牧马人,他们又为什么离开了草原呢?和大小扎格勒相比,谁都知道,他们的离开将是彻底的消失,而不会像那两匹远离故土的骏马一样无论多远都能找到自己的还乡之路。

我想到了河。
蒙古人的先民是茫茫草原上生存与生活的主人之一,生态环境赋予了他们以畜牧业为生计的主要手段,他们逐水草而居,在广阔的草原上像浮萍一样漂泊,哪里水丰草美就赶着牛羊到哪里落脚。他们的生活方式得益于大自然的恩赐,同时也受到了自然条件的限制。水和草是他们放牧牲畜的必需条件,缺少其中任何一项他们都无法生存。而现在,大自然似乎是跟这些世代游牧的蒙古人翻了脸,草原的气候条件变得越来越恶劣,草场沙化严重,很多他们曾经赖以生存的河流也干涸了。
在方圆一万五千亩的乌力吉图牧场,原来的确有一条河,就在水井往西不远的地方,名字叫因扎根。据阿鲁斯说,因扎根的蒙语意思是刚刚出生的小鹿。那么,用小鹿给一条河水命名又是什么意思呢?是说这条河像小鹿一样活泼美丽,还是说在这里曾经有鹿群生活、小鹿们就在这条河边第一次张开好奇的眼睛?后来,到底是小鹿还是河水首先离开了这片草原,让它不再名副其实?当我们面对着空空的河床时,一切都无从猜想了,河水已经在岁月中流尽,小鹿也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因扎根这个名字还在牧民们的口中传说,如同一个遗留在荒野的路标,不再指向任何道路。

但是生活在这片草场上的马群却不会把这条河忘掉。在河岸上,在河床的沙地里,到处都有马蹄的印子。当它们站在这干涸的河边眼望远处时,我敢肯定它们比我更加想念这条远逝的河流。它们才是这草原的真正主人,才是这河流的真正主人,它们目睹着这片草原的春荣秋枯夏绿冬黄,而我不过是个偶然路过的异乡客。想想它们当初的欢乐吧,马蹄飞奔,浪花四溅,先在河里饱饮一通洗掉马鬃上的风尘,再到青草的岸边美美地晒个太阳,是何等的心爽神怡。而现在,这空空的河床只有沙砾和石子,风卷过沙尘留下的痕迹,宛若有水轻轻流过。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河床,在此之前我曾经写过一首关于河床的诗,但当我真正面对着它时,竟然像它失去了自己的水流一样失去了自己的语言。那首诗有几句是这样的:“河床就是河的床/床还在 河独自离开/在层层细沙的下边/我看见波浪/可多少时光已经过去。”我本写的是一条非洲沙漠中干涸的河,没有想到它竟成了因扎根河的真实写照。因扎根河,如今这个空洞的名字,躺在空空荡荡的草原上,发不出一点声响,如同一张失声的大嘴。我突然理解了马群的沉默和耐心。当我们站在这空空的岸上,除了耐心等待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大约就是祈祷了吧。但愿这条河在雨季到来的时候能恢复它的生动,能像它的名字一样活泼美丽,干渴的马儿能一路奔驰,直扑进她的清凉洁净,然后扬天长嘶绝尘而去……

回到那音太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音太还没有回来。他也许还骑着马在草场上收拢牧群,也许是到旗里办事了,反正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女主人给我和阿鲁斯先开了晚饭,等到他们吃饭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他们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坐在炕上,点着一支蜡烛。他们低声谈论着什么,不知是关于今年的天气还是牲畜,都让不通蒙语的我费尽了猜测。
后来阿鲁斯也跟他们聊天去了,我周围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门外或远处一两声狗吠。牧场上的夜和我刚刚离开的北京相比,显得实在太空旷了,让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倾空的垃圾箱一样,变得空空荡荡。
(三)
两个扎格勒跑到了古尔班查布其,小扎格勒吃得滚瓜流油,大扎格勒却骨瘦嶙嶙。每当寒冷的冬天降临,泪水就在大扎格勒的两颊结成冰凌。小骏马觉察到哥哥的悲痛,就问他:
“啊,我的哥哥呀,
饥饿有芳草任你啃食,
干渴有清泉任你吮饮,
你为何如此憔悴和消瘦?”
歌里没有再写大扎格勒的回答,但我猜想他肯定是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为自己的弟弟不知自己的思乡之苦而更加忧伤。

在乌力吉图牧场,我们碰见了一个打井的老师傅,他也是为了生计离开家乡,四处漂泊,到这个牧场已经有四十多天了。他住在临时搭成的帐篷里,帐篷的外边有一大堆烧火做饭用的牛粪。攀谈几句后我发现他的方言竟和我的家乡话十分相似,阿鲁斯去正在施工的机井旁拍摄了,我就改用自己的家乡话跟老师傅聊了起来.
老师傅是汉人,今年五十多岁光景,呆在为牧民打井的施工队已经很有年头了.据老师傅说1987年他来这个牧场的时候,眼前的一大片地方都是湖水,连车子都开不过去.说着话他还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大的圆,眼中闪烁着奇异的神采,仿佛那一个他凭空画出的圈里便是当年烟波浩淼无涯无际的湖水.那时因为水源丰沛,湖周围的草长得十分丰茂,品种也比今天草场上的多得多,到了夏季,青草往往高及人胸,各色鲜艳的野花点缀在草丛中恍如人间星辰.湖水还吸引了南来北往的飞鸟,它们成群地栖落湖边,在这里稍事休息后就又展翅飞向远方.
他所说的湖的名字叫呼尔嘎拉金湖,1998年彻底干涸.下午我和阿鲁斯一起去看了这片昔日的湖水.
昔日的湖水,现在只是一片相对低洼的平地,有的地方沙土表面是一层微微的白色,有的地方则是完全的黑色.踩在这昔日湖心的土地上,感觉格外松软,稍稍用力整个脚都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子上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湿泥.前一阵这里天气十分反常,下了一场小雪,或许正是那融化的雪水还潜藏在这些泥土里吧.在湖心的土地上,同样有很多马蹄的痕迹,深深浅浅,互相交错,好象是层层覆盖的古代文字,明明有所言说却又让人难以猜测.它们这是在告诉我们什么呢,它们这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呢?我站在湖心,风从东南方向刮来,带着此刻太阳难得的暖意,把我紧紧包围,这多像五月的湖水,温柔恬静,准备向着盛大的夏季敞开.但是——这些马蹄的痕迹,又分明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我似乎看见远远奔来的马群一直跑到湖心才停住脚步,但是水又在哪里呢?它们低着头,迟疑地挪动脚步,轻嗅着脚下的土地,长长的马鬃垂挂或随风翻舞,可是,此刻是否会有一丝丝的湿气飘进它们干涩的鼻孔呢?当它们怅然地望着远处时,它们是不是在询问,是谁收回了这一片天赐的绿水?而当它们伏卧在湖心微潮的土地上时,它们是否回到了那仿佛如梦境般的往昔?
这一切都让我想起那音太那张略带严肃的脸和褪了颜色的蒙古袍。
 
阿鲁斯在湖心发现了一串清晰的马蹄,从弯曲如新月的痕迹上看,那匹马走到一个地方又折了回来,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阿鲁斯举起了他的相机.后来,我站在黑色的湖心让阿鲁斯给我拍了一张照片.也许在我的潜意识中依然相信,湖水能再次漫过此刻我站立的地方.

(四)
圣主登上宝尔套鲁盖峰,望着消失在远方的骏马潸然泪下:
“我不是因为威武雄杰才成为大汗,
是苍天之父命我成了帝王,
白骒马生的两个扎格勒啊,
你们果真抛弃家园逃往异乡?
咳!我的额布呀,回来吧,
怎能让我背着鞍鞯空返金帐?
现在春暖花开,百鸟和鸣,
正是竞技驰骋的大好时光,
人家都在家乡享受团聚的欢乐,
扎格勒怎么不怀念乡的温暖?”

小扎格勒不能理解自己的哥哥,他们的主人却深知他们漂泊异乡的苦楚,在故土呼唤着他们的归来。
在古代社会,马在战争中发挥了极大的威力。特别是蒙古族向封建制过渡过程中,骏马为蒙古族赢得了震惊世界的荣耀。史书云:蒙古人一旦骑在马上,则极其生气勃发,登山越岭如履平地,跳沟过壕亦甚敏捷。如疾驰数十里之行程,瞬息而返,从无距离远近之观念……《史集》记载,成吉思汗在其\\\"训言\\\"中曾说:“从马上落下来的人,怎样才能站起来和敌人作战呢?即使站起来了,步行者又怎能走近骑马者并得到胜利呢?”普遍传唱的一首《蒙古马之歌》写道:护着负伤的主人,绝不让敌人靠近;望着牺牲的主人,两眼泪雨倾盆。仁慈的蒙古马哟!英雄的蒙古马哟!
正是有了马的纵横驰骋,蒙古族才叱咤风云,雄姿英发,名闻于天下。蒙古民族建立的元朝也完全靠马上得之。世界大约没有哪个民族会比蒙古人和马更亲近了,他们的兴衰史几乎也成了马的兴衰史。

我们来到乌力吉图牧场的第二天,已经连续施工四十多天的机井终于出水了。除了前文提到过饮马时用的那口井,这口新井其实是这片草原的第三口井。在这片草原拉上铁丝网划归私人之前,草场上有一口公用的井,各家的牛羊一起在草场上放牧,渴了就到这口井饮水,不分彼此。但是自从前年草场划分给个人放牧后,水井就成了问题:原来的那口井分给了另外一片牧场,这片草场上的牛羊失去了依赖多年的水源。饮马的井是去年老井分给别人后打的,但是水量远远供不上这个牧场几百匹马牛羊的日用。另外,人的饮水就更成问题,这里的井水大部分水质太硬,根本不适合人的饮用。因此可以说,打一口新井对于乌力吉图牧场的整个存亡有着性命攸关的意义。
但是,正在施工的这口新井,听打井老师傅的口吻并不容人乐观。老师傅说其实这片草场下并没有多少水源,现在钻井已经深入地下一百八十米,虽然已经出水了,但流量并不大,要供给整个草场的人畜用水还是非常吃力。而且这么深的机井,光把水汲上来耗费都会很大。我问他打这口井要耗资多少,他回答说,每米550元,国家承担百分之六十,其余部分归私人,以前打井则完全是由国家给牧人出钱的。我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不禁还是吐了吐舌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又一次想到了海子一首诗的题目:可是,水,水,水……
无论我们有多么大的野心,多么美好的梦想,在现实面前都必须使用这个转折句式,转向冷静的思索和追问。
在和老师傅聊天中,他不无遗憾地说我应该在七八月份来,那时候的草原才是是最美的,草也高了马也壮了,各色的野花也开了……望着现在仍是一片枯黄,风沙一起就更加荒凉的草原,我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了。
对于草原,对于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看见她的美丽和了解她的苦痛,哪一个更重要呢?
(五)
大小扎格勒最后回到成吉思汗的身边了吗?
我相信是的。无论路途多么遥远、他们离开时多么伤心,对故土的思恋,对自己主人的思恋一定会让他们克服一切困难,返回家乡。这让我又想起另一个故事:蒙古国曾经把一匹骏马作为礼物赠送给了另外一个国家,但是有一天,也许是一年之后,也许是更长的时间,骏马的主人发现它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门前。如果我是那匹马儿的主人,一定会抱着它的脖子大哭一场,在它返回的途中,它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勇敢逃过了多少人的野心,而这仅仅因为它忠诚的本性。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只有豪爽直率而又真诚的蒙古人才配得上这些优秀的马,才配骑在他们的背上称为骑手,而我们这些已经退化的城市人,只能沉没在自己孱弱的文明里。

乌力吉图,蒙语意思是吉祥之地,我们在这个牧场上住了三天。那音太家里共有十三口人,我们在牧场见到的只有五口。1983年牲畜分到个人手里时,他家只有四十匹马,到现在已经超过了三百匹,成为草原上少有的牧马大户。二十多年的牧马生涯,他所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除了2000年的雪灾就是水的问题。随着牧群的不断增大,水的短缺困扰着整个牧场。尤其是去年冬天到现在,草原上不仅几乎没有下雪,到现在已经五月中旬了,风沙仍旧一天天肆虐,不见雨水。
2000年内蒙草原遭受了多年不遇的特大暴雪,成群的马儿被厚厚的积雪困在草场上,因为找不到吃的,活活饿死冻死在雪地里。据说有人乘机开着车在草原上捡死马的尸体卖到外地,因此而大发横财。那音太家的马群在雪灾中也丢失了九十多匹,损失将近近一半。这场雪灾后,因为损失惨重,很多牧民放弃了养马。现在的牧民一般家里的马匹大约只有二十到三十匹左右,有的甚至只有一两匹仅供牧羊之用。像那音太家的乌力吉图牧场,这么大的草场面积和马群规模,不仅在当地在整个内蒙都是很少见的。
谈到牧场未来的打算,那音太说,首要的是解决马群和人的饮水问题,所以才不惜财力挖了现在这口新井。他还打算在牧场开垦出一片土地种植饲料作物,以补给草场上草料的不足,希望这口新井除了供给人畜饮用外,还能用来灌溉。今年秋后他会卖掉一半的马,然后根据草场状况和政府政策决定以后的牧养计划。
其实那音太是乌力吉图牧场里唯一一个真正意义的牧马人。由于他的严肃,另外还有语言的关系,我始终没有机会能和他交谈。但是,这些经由阿鲁斯转述的牧场计划让我彻底理解了他脸上的神色。在牧场的三天,我见到他的次数很少,即使见到他也总显得匆匆忙忙,现在回想起来,我突然发现从没有跟他说过话。回到北京后关于他的记忆就更加模糊,只剩下一个马背上隐隐约约的身影 。
在乌力吉图牧场,我认识了帮助那音太放牧的的巴特儿,他是那音太的侄子,今年只有23岁。因为都是年轻人,我们聊得比较多。我问他是否喜欢牧场的生活以及未来的打算,他都显得有些茫然。牧场的生活太空旷了,而年轻人又比较喜欢热闹,需要在人群中展示自己,他想九月份的时候离开牧场到呼和浩特去,但又不知道具体到那里做什么。在他们家的桌子上有很多巴特儿的vcd,码得整整齐齐,几乎都是蒙语的。只有一张汉语的,是零点乐队的专辑 ,让我突然眼前一亮。我劝他好好学汉语,将来就可以离开内蒙,到更多的地方去,他点头表示很赞成。他说他春天去过一次北京,希望以后还有能再去。这让我想起我离开北京已经有十天了,现在北京距离他和距离我一样的遥远。

在他们家房子的外边,我看见了他们拉水用的木头水车,一个木板拼就的大木桶放在两个轮子的平板车上,十分简陋,他们家的日常饮用水就靠它从远处的水井把水运来。临走的傍晚,我从木桶里看见了草原摇荡的天空和自己脏兮兮的脸。第二天,带着这张又脏又黑的脸,我和阿鲁斯离开了乌力吉图牧场。我用自己学会的蒙语再见跟那音太一家道别,由于太紧张说成了谢谢。其实我们真的应该谢谢他,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在这里驻留三天受到了他殷勤的接待。
早晨,巴特儿开吉普送我们去一个小村搭车,一路上他都放着蒙语歌曲。尽管什么也听不懂,我还是觉得很感动。车窗外的草原仍旧是一片枯黄,浩浩茫茫无涯无际,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机会再来这个地方,再来时它又是什么样子。
就这样,我们越走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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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后天》创刊号稿件展出

关于我和蓝小山:一场路遇的荒诞
郝曼宁

  白天是白的 黑天是黑的
  空气是空的 时间是黑白的
  故事讲完了 结尾又变了
  你们也困了 我早就乱了

                   ——李泉《花开了》  
  

  我敢肯定立秋的那一天夏天一定是很难过的,因为它哭了整整23小时56分4秒——一个恒星日。可是地球人更热爱太阳,于是它利用余下的3分56秒来擦掉眼泪,然后干咳一声,就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尝过那天的雨水,还真的是有一点咸味儿的。
  蓝小山经常向我抱怨:为什么要叫这样的名字?蓝小山,摩小卡,永远也长不大似的。不如以后你叫我蓝山,我叫你摩卡,要是去喝咖啡的话,蓝山可以请摩卡喝蓝山,摩卡可以请蓝山和摩卡。我说好。他的眼睛因为激动而放着光,可以保持半个小时左右。
  其实我们都知道,蓝小山喜欢喝炭烧,摩小卡喜欢喝曼特宁。
  
  文科班的优势在进入高三之后一点点地浮出水面,以至于我时常嚣张地对那些憔悴的理科生大放厥词:高三天天是晴天。我忘乎所以地想去看看他们无比神往与懊悔的脸,然而竟发现那些脸上根本没有一丝波澜,有的只是麻木麻木麻木——我突然发现“麻木”这个词如果一直重复着说下去,是件很有难度的事情。
  显然,我的这类炫耀在他们的眼中,不过是些虚度光阴的证据。
  两种对峙的理念中,总是隐藏着对对方的轻蔑。于是我们相视而笑,分道扬镳。
  可是蓝小山是高三才转来学文科的,他的身上始终有理科生的劣根性若隐若现的。

  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去看电影,去文化宫专门放映老电影的奥斯卡厅。我记得每一次《钢琴课》快要结束的时候,再见那一片安详的大海,怎么都会流出泪来。
  而我和蓝小山聊的比较多的是黑泽明。我们也都很钟情米高梅的旧片,蓝小山说他最喜欢费雯丽了,我说我喜欢克拉克 盖勃风情万种的小胡子。
  
  蓝小山在一个暖洋洋的午后给我讲禅宗。他告诉我禅师坐禅时在身边放两只空碗,善念一闪放白米一粒,恶念一闪放黑米一粒。起初是两碗平分秋色,长期修行,大师终于不再入碗半粒黑米。这个时候蓝小山不会忘记作个注脚——如果让我来,碗里一定没有白米。
  其实,禅宗是可以将善恶淡化的。我所喜欢的,只是“修身养性”这几个字连起来再说出来时的气定神闲而已。
  在很多个昏沉的自习课上,我反复地听着Michael Card的《the Life》,和蓝小山一起。每到这个时候,耳机线都会突然变得很短,两个人都不能自由。蓝小山在演算数学题的纸上写字给我看:小卡,你喜欢听安静的音乐,是吗?
   《the Life》是我听过的最能使人迅速平静的一卷带子。它歌颂着上帝,并且影射了《圣经》里面的几个情节。Michael Card有好听的声音,低缓温和,沧桑而不苍凉,听过去相当的安详。我断定他一定是一个并不躁动的基督徒,善良而虔诚。
   班里面只有蓝小山喜欢我的这卷带子,也只有蓝小山知道,它是我在一只纸箱里淘来的打口磁带——走私过来的那种。
  省图书馆的后院是周末营业的古旧图书交易市场,那里有大量这样的磁带和CD。我会每周日去那里报到,找一些非主流的东西——被他们忽略掉的东西。有时候甚至可以找到一些德文的带子。那其中有一张的封套上面粲然微笑的居然是梵高,温森特 梵高。其实梵高还是很幸运的,尽管大多数人认为他的一生是那么的蹩脚和哀情。烧焦了左手割掉了右耳的他可能是疼痛的,但不一定是痛苦的,自然更无法继续想当然地去推断他的不幸福。因为我最喜欢的庄子说过,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是快乐的?
  可是,梵高跟德国或德语国家有什么联系吗?
  小卡,我们都不是梵高,梵高只有一个,他死了。
  蓝山,你的表情就像一只沉没的皮箱。

  蓝小山的手指有少许怀旧的温度,这很让我喜欢,尽管它们有一些轻度的畸形。小山说他小时侯没有及时补钙,一不小心就长成这样了。

  运动会上的刀旗队是五月的麦地,翻滚着新鲜的血浆。
  每到这样的时候,我总会怀念起海子来,怀念他的冷隽、雕琢,因为看到他后期的急躁、粗糙、泥沙俱下会让人极不平静。而我,竟然平静地容许了他惨烈决绝的死亡。
  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天堂。这让我感到晕眩、四肢瘫软,同一时刻,听到的列侬的歌声。列侬留给我他的声音,大步流星,不再回头。“当生命的迹象渐渐从列侬那抽动的身体中消失的时候,一名警官俯下身子,冲着这张世界上最著名的脸问道:‘告诉我你是谁?’四发威力巨大的点38空心子弹穿透了列侬的胸膛撕扯开了他的气管与声带,使他丧失了语言功能,那个帮助一代年轻人寻找自我的声音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一个弹吉他,唱摇滚乐的男人死亡的消息使今晚来自波兰、伊朗、华盛顿的新闻全都黯然失色。”(——CBS晚间新闻,1980年12月9日)
  小卡,海子好吗?一笑起来像匹马驹子似的。

  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单发下来了,第七名。天空就像一大块冰糖。
  蓝小山的名字在一人之下,六十一人之上。
  可是蓝小山很心烦,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梳头,一直梳一直梳,不怎么笑了。其实我不太喜欢看他笑,因为他的笑容总是会让我联想起加西亚 马尔克斯。马尔克斯的笑容有一种达观的丰沛,明媚然而灰调,让我心生怀疑,并不塌实。蓝小山现在的这个样子才是我所喜欢的——唇片紧闭,眼神滞重,就像电影《卡夫卡》里面那个有法令纹的男人。
  我知道蓝小山的心烦不是矫柔造作。我所认识的蓝小山是天坛里的蓝色琉璃瓦片,鲜艳黯淡,柔滑坚硬,虽然不澄澈但还是可触摸的。
  蓝小山是要考外经贸去学经济的,然而在此之前,他首先学会了痛苦的隐忍。

  语文课上在讨论“忧郁的甜美”,蓝小山没有发言,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一声不响地看着课桌下面的《体坛周报》。我对着他直立的背影看了很久,顺便看看他脖子上的伤口。
  他的伤口小小的,很精致。手术留下的痕迹是一小排细密的兔子牙印,忧郁,甜美。
  
  看到报纸,2002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授给了凯尔泰斯——一个匈牙利籍犹太人,写二战的。我并不感到意外。报纸评论现在的诺贝尔文学奖越来越喜欢玩酷,这种意识流式的选择与评估只是成全了一些二三流作家,通常呼声越高,落第的机率越大……可是报纸上的老头儿笑得很甜,也许因为文学,也许因为文学之外的其他,例如,名利双收。
  蓝小山说他有些绝望了,什么都厌倦。
  于是我借给他《地下铁》。
  你也喜欢这个?挺流行的。
  如果它没有流行,我会更喜欢的,蓝山。
  被月亮忘记了的夜晚,盲女的出口在哪儿呢?

  秋天也要走了,叶子都快落光了。
  零下一度的清晨,前一天夜里下过的雨在地上吱吱嘎嘎地结冰,像不怀好意的笑声。生了锈的校门迎来一群表情严峻的学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说:“嗨!冷死了。”
  阳光是得了抑郁症的孩子。
  云朵被冻僵在半空。
  
   蓝小山没有打声招呼就走了。  
  我们到达出事现场的时候,蓝山还没有被抬走。撞倒他的是一辆监狱里的大客,有深蓝色的条子。想不到它因为装太多的犯人,邪气重了点,自己也犯罪。车头上面,都是蓝山灿烂的鲜血,像一朵巨大的罂粟,有些枯萎与破败,因为冷。
  蓝山只是躺在车身下而已。他的头紧紧贴着右侧的车轮,表情有点惊愕,可是那么像加缪。蓝山在一个课间跟我说过,加缪其实挺帅的。
  快别看了。有人伸过手掌挡住我的眼睛。
  蓝山在那里,闻着他最厌恶的橡胶气味,异常平静。

  
  天气凉爽。好多天都没有过的凉爽,有很旧很旧的风在天上。一个人坐在领操台上的时候,系得好好的棉布手绢突然松掉了,而且被风吹得飞跑,又远又高。我甩着那些被当庭释放的头发们去追,追曾经缚着它们的绳索。它们希望我追不到,簇拥在眼睛前面,缠绵悱恻。于是我真的离那条漂亮的手绢越来越远,最后停在球场中央喘气,因为再也抓不到了。
  原来我的头发已经那么长了。
  文科班总是有整个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那么多传统的光线,课桌上那么多不曾理过的资料,掩映着那么多空洞茫然的双眼。文科班的女生依旧是很养眼,尽管人人都疲倦。就是在这样的下午,我能够拥有一小块比较长的时间来想象一下蓝山的种种,然后在下课的时候花半分钟答好一张语文选择题交给小松鼠一样的科代表。
  
  因为口渴,我吃掉了家里的最后一只桃子,它的果核裂开了,我想是它受不住寂寞——终有一天会裸露出来的寂寞。我轻轻地笑。那只桃子的味道很好。
  早上第一节上课铃开始响的那一刻,我在距离学校50米的十字街口遭遇塞车。  
  我忘记了《罗生门》的结局是什么样子了。黑泽明也只不过是一个喜欢戴方块眼镜和咖啡色贝雷帽的日本老头儿,喜欢他的蓝山不见了。
  我在地图上找到了蓝山曾经向往或正在向往着的挪属熊岛。他说他要在那里度过他最美不过的夕阳红,教他的小孙子在北冰洋里游泳,以便拯救下一艘泰坦尼克;他说那里的天空一定很蓝,和老狼唱的差不多;他说语文书彩页上面的北极光是圣斗士星矢的小宇宙;他说他喜欢那个人马座的青铜圣斗士;他说他的十八岁只是青铜时代;他说王小波写了后两部《白银时代》和《青铜时代》是个决策性失误;他说怎么有一批人都英年早逝或非正常死亡呢,难道真是天妒良才吗……
  但他忘了说,准备什么时候请我喝蓝山,或者,我来请他喝摩卡,就去那家已故但青春永驻哲学家的咖啡馆。  
  我只是微笑,片段是可兑的冥钱,用来祭奠蓝山荒诞的童年。




附记:

1、梵高曾在疯狂之中割下了自己的右耳,骆一禾在《向日葵》一诗中曾写道:“静观的葵在看梵高死去/葵花,本是他遗失的耳朵”。
2、庄子和惠施站在一座桥上观鱼,庄子叹道:“看这些鱼游来游去,多么快乐!”惠施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快乐?”庄子反问:“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乐?”
3、“五月的麦地”:
  “麦地”是海子及其诗友骆一禾诗中屡屡出现的意象,二人也曾因此被称为“孪生的麦地之子”。此处取其诗名“五月的麦地”,结合其死亡,作关于刀旗队的联想,仅以证明对他的无法忘记。
  后期的海子大概面临着生命中的两难的境地:选择尘世的幸福则可能意味着放弃伟大的诗歌理想;弃绝尘世的幸福生活则可能导致弃绝生命本身。海子最终选择了后者,于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关卧轨自杀,手捧《圣经》,时年25岁,后有大学生焚诗悼念。可以说,海子是以短暂的创作生涯“全力冲击文学与生命极限的诗人”。
  
4、约翰 列侬:
  甲壳虫乐队的灵魂主唱。他是公认乐队中最具智慧的重要发言人,也是甲壳虫早期制作乐风的舵手,才华不仅于音乐,亦精通艺术、绘画,曾出版散文、诗作,也是和平爱好者。1980年,列侬遇刺,倒在了一个妄想偏执狂的枪口下。
5、“电影《卡夫卡》里面那个有法令纹的男人”:
  这里指的是卡夫卡的扮演者JEREMY  IRONS,英国人,表现最为突出的是"隐晦,湿搭搭"的眼神.
6、加缪:
  阿尔贝 加缪,通过哲学随笔《西西弗斯的神话》建立了他的“荒诞哲学”体系,并于1957年被瑞典皇家学院授予诺贝尔文学奖,从而成为法国获得此荣誉最年轻的作家。据他认为,所谓超验的反抗,就是一个人起而反抗他的命运和整个世界,这必然导致杀戮而迷失方向(如萨得和陀斯妥耶夫斯基),或导致接受恶(如斯蒂纳和尼采)。
  1960年1月4日,加缪在返回巴黎途中翻车身亡。他当时“神色安详,但好象感到吃惊”。
7、“已故但青春永驻哲学家的咖啡馆”:
  《哲学家的咖啡馆》中哲学家维托里奥 赫斯勒为与女孩诺拉 K交流哲学思想而臆想出的一个从古至今的伟大哲学家们聚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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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不老的小药丸
赖小皮

张老生活的年头多了,话也就多了,话一多就显得唠唠叨叨。唠唠叨叨也就得了,他说话的速度还特别慢,他的牙齿早在好几十年前就掉光啦,所以嘴巴凹陷进去,像一个饱满的橘子那凹进去的部分,陷进去的是好多纹理。张老生这样的嘴型说话肯定很慢,这样慢慢的无休无止地唠唠叨叨肯定招人烦,张老生门前的那群小家伙们一听张老生的唠叨,就都呼啦一声跑出门外玩捉迷藏的游戏去了。
张老生只好从抽屉里拿出一点烟叶,装进那个好不容易活到八十岁的最后的秀才朋友送的铜烟管里,吧嗒吧嗒地抽着。考了这一百来年的科举,直到一九一二年,把科举考试都给考废了,张老生还只是凑合着弄着了个秀才呢,一想到这个,张老生已不再像八九十岁时候那样,还忧郁着那张老脸了,他觉得人生就像年轻时候背后的那条辫子一样,是一段孤单的拖沓,只有等着把日子撮合着消耗过去,但是现在老得不行了,头发都掉光啦。
张老生有时候还会回想那个放在房子中央的紫铜色的炼丹炉,它早在一九五一年一月十一日的时候被那些缠着头巾揣着白晃晃的刀子的士兵抬走了。这一天张老生记得特别清楚,天气还是灰蒙蒙的,一大清早,那个修葺过多次的柴门就“啪嗒”一声被一群嘈杂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踹开了,然后他们八个人一起,把那个笨重的紫铜色的炼丹炉抬走了。他们临走的时候给了张老生一张条子,上面印着“太平天国”字样,底下写明借用五百两银子,张老生看到“太平天国”字样,吓得腿都软啦,他两眼瞪着蔚蓝色的天空,心里想,难不成我炼丹的事被玉皇大帝知道了,他派天国的士兵来没收我的炼丹炉?张老生什么也不敢问,领头的小伙子把头巾拿下来擦擦脸上的汗水,他说要拿这个去铸剑,然后搞点事儿,还要杀掉官府的混蛋。张老生不知道谁是混蛋,他只知道,这会麻烦啦,以后不能炼丹啦。当他们问到还有什么破铜啊废铁啊没有,张老生嘟嘟囔囔说不出话,于是他们就走了。张老生很想再说些什么,他想问一下那几个抬炼丹炉的小伙子们,炉子到底有多重啊,但是他什么也不敢问,他两股颤颤,他心里害怕着想,天兵们的刀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天兵们可是天上派来的,是惹不得的。
还好,床底下那个装着小药丸的紫铜色的小罐子并没有被他们发现,否则就什么也没有了。现在,张老生只有最后一颗药丸子了。
张老生的屋里已经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了,只有一本天天搁在枕头旁边的破旧的《诗经》,它已经少了很多页码。张老生的屋子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再除去那张破烂不堪的雕花大床,就只有床边那个漆黑的木桌子了,木桌子上面放着一块使了百来年的砚台,笔筒里的四根大小粗细不等的毛笔,笔尖的毛都卷了起来,可能由于长时间不洗也不用,结了点儿巴,大概这个玩意儿还不算太陈旧,但是和雕花大床与木桌子一样,它也躲避不了老鼠们的进攻,笔杆都已经只剩一小块竹皮还连着,随时都可能断开,想拿它写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桌子随时都打算报废,以前还装着些诗书,现在不知那堆破玩意儿被老鼠叼哪条臭水沟里去了,雕花大床的四条腿被老鼠啃坏了三条半,还有半条老鼠恶作剧似的不想啃了,所以,为了能稳当地躺在这张破床上,张老生只好斜着他那老得非常不堪的身体。张老生这么斜躺着免不了要做梦,一做梦就梦到自己还活着,怎么着也死不了。这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张老生在梦里尝试过的死法大概有如下几种,都特别庸俗,而且都一样没有成功。
第一种就是上吊,像所有郁郁不得志的书生们一样,缠一条白色的布条在松树上,笔直地吊死,但是总是有人在梦里恶作剧地砍断张老生的白色布条,这惹得他醒来的时候不太高兴,好好的一条不也被砍断了,真可惜啊,张老生想,要是拿它做条睡衣也不错啊。第二种就是吃砒霜,这个办法在日常生活里张老生是不容易做到的,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赚到金元宝了,砒霜不是便宜的东西,药店的老板可不会随便白送。但是这个东西很奏效,据说只要一钱的砒霜就能毒死三千只羊,张老生相信自己的生命脆弱得还比不上一只羊,肯定很容易就死了,但是偏偏每次梦里都是被骗买了假药。还有一个死法也比较费劲,因为张老生活到现在走路都很困难了,只有在梦里才能这样慢跑着去一百里开外的地方跳江,张老生这么老了,跑那么远当然费劲,实在是不容易啊。但是一跳下去张老生竟然能游泳了,像鱼一样,梦里的张老生在水里很能活一段时间,还不时有鲨鱼和黑不溜秋的木鱼来找他,这使他每次醒来都直冒冷汗。死到水里都还继续活着,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儿啊。
但是每次醒来的时候张老生还是得睁一只眼闭着一只眼活着。这其实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但是谁活着容易啊?
张老生在小家伙们出去门外玩儿的时候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开始回忆梦里的事,这回他梦到的是另一种更不容易的死法,一只大老鼠在自己身上啃咬,咬得他的胸腔已经敞开了,但是老鼠就是不继续咬他的胸膛,所以张老生在梦里只好伸手进去折腾折腾自己的肠胃,看着自己的肠胃如此的复杂与丰富。看累了烦了没劲了张老生就醒来了,醒来的时候就听到屋子里老鼠唏唏倏倏的声音。张老生摸摸自己的胸膛和肚子,他妈的,竟然还在。
外面的阳光很华丽,照得日子好象可以辉煌灿烂的样子。小家伙们在屋外唧唧喳喳的,张老生可以想见他们几乎高兴得要飞起来的样子。这会儿没了科举考试,他们就可以像小鸟一样唧唧喳喳地叫了,他们叫着叫着竟飞起来了,他们飞得越高,外边的声音就越来越大了,越来越快乐了,他们好象在讨论什么,争吵着什么,而且特别热烈。
只要有点事儿发生,张老生都会有兴趣的,哪怕天上掉下来一粒老鼠屎,他都不会放弃去凑热闹看个究竟。但是老鼠也害怕危险,再说张老生屋子里也没什么可吃的挂在上面,所以老鼠很少爬到大梁上,所以天上也不会掉下那玩意儿来,所以张老生的日子就越显得太平淡了,没什么办法。谁能随便地就叫天上掉下什么来呢?
张老生缓缓走出门的时候,看到这群孩子围成一圈,眼睛都朝着地下看,好象天上真的掉下来一块什么似的。张老生坐在自己的破门槛上,这木门槛也曾被老鼠咬过几个洞洞的,再说经过张老生这一辈子的风吹雨打,已经有很多文理深深地嵌入木头里边了,只有张老生常常坐着的地方还光滑着。张老生这好几十年下来都习惯于远远地观察别人,即便是小孩子也是。张老生竖起耳朵听着孩子们说话:
“这是一只老公猫。”
“不是。猫的嘴巴没这么尖。”
“难道是只变种的老兔子?”
“不是。是只大老鼠,跟张癞头一样老的大老鼠。”
张老生看着孩子们长到屁股眼儿那么长的辫子,掀开自己的小毡帽,拿手摸一摸光头,反正都没头发了,那块粗糙的癞头皮掉下一些小屑来。张老生乐呵呵地笑着,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他揉揉眼睛,从小孩子们的长衫之间的缝隙看进去,一堆灰乎乎的东西正躺在地上,一条麻绳将这堆灰乎乎的东西绑得紧紧的,地上的那堆东西还在微微挪动。
“你们在玩儿什么啊?”张老生考了上百年的科举,读了上百年的《诗经》,浪费了玩儿的大好时光,现在看到这群孩子突然地悲哀与羡慕了起来。但是由于刚刚醒来,说起话来不免有点口干舌燥。
“我们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一不小心在墙角捉到一只大老鼠,都老掉牙了,跟您一样老。”
旁边的小孩拍着小手,掸着尘土,大概刚才是他捉到的大老鼠吧,张老生看着他乐呵呵的样子。
“不对,它没有张祖先老,你看他皮都没张祖先皱,它皮肤很光滑呢。”
“不对,还是大老鼠老,你看这老鼠没个百八十年的怎能长这么大。”
“张祖先有百八十岁吗?”
“哦,对了张祖先,你有百八十岁吗?你比这只大老鼠老吗?”

张老生坐在门槛上,额头微微震了一下,孩子们并没有发觉。张老生向孩子们微微笑着,其实,他也不知自己多少岁了,反正跟他同个年代出生的人全都死了有好几十年了,张老生老了,也懒了,记着自己的年龄未尝不是件麻烦的事儿,张老生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啦。
孩子们开始玩弄这只大老鼠了,他们嘀咕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了一个大家一致认为好玩的办法。他们散开的时候张老生终于把那只大老鼠看清楚了,这堆灰乎乎的东西个头真大,足足有五斤重,张老生想,自己要想拧起它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灰乎乎的东西安然地躺在地上,大概是在闭目养神吧,或者是懒得动,孩子们的绳子只是束在它的腰上,它也不曾试图挣脱,不用它尖尖的老鼠的嘴巴咬,不在地上打滚。但也有可能,它实在太老了,牙齿也掉光了,根本就动不了了。
孩子们从张老生的旁边走进张老生的家里,他们把张老生几家里灶台上的油罐拿了出来,油乎乎的搪瓷油罐发着绿,孩子们把黄色的油涂在大老鼠身上,它还是一动不动的,只是偶尔喘息的时候大大的肚子会涨一下缩一下的,它实在太老了,老得不想动了。
张老生看着孩子们晃着长长的辫子,把他的油使完了,还是多少有点儿心疼,这瓶油已经节省着用了很久。但是他还是微微笑着。有这么群小孩子陪着他,日子已经很油腻了。张老生就怕孩子们留下他,各自回家去了,那样他的日子就只有继续地无聊下去了。
孩子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堆纸,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黑字儿的旧纸片,那些纸片大概写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类的大话吧,这张老生是晓得这些东西的。孩子们把纸片撒在大老鼠的身上,把它整个儿包住了。他们点燃了一支干枯的树枝,然后朝纸堆里一扔,火就旺盛地烧开了,大老鼠一时还没有反映过来,过了一小会,纸堆开始挪动,再过一小会,小家伙们“哇哇哇哇”地怪叫,老鼠迅速地逃窜了出来,它的身上已经点燃了,油烧着了,孳孳孳地响着,老鼠四下逃窜,一会撞到石头墙上,一会撞到有棱有角的石头上,一会又飕飕飕向张老生脚下跑过来,吓得他一脸煞白,一会又撞到门前的石磨上,或者“进攻”小家伙们的草鞋,吓得他们乐呵呵地四下逃窜。大老鼠成了红扑扑的一团火,突然速度奇快地噌噌噌爬上对面的榕树,又“啪”地一声掉下来,在地上打了两滚,火就灭了,大老鼠也就不动了。
孩子们捂着嘴巴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其实空气里的味道并不臭,张老生不情愿地闻到一丝香味儿。只听见孩子们大喊大叫:“大老鼠还活着,还活着。”
有一个孩子迅速地跑进张老生屋里,提着一个老得发绿的木桶出来,桶里装着一点水,大概有三十公分深浅,孩子们用树枝把黑乎乎的老鼠夹进桶里,随着“乒乓”一声响着的是“ci”地一声,老鼠在铺满黑色纸灰的水面上挣扎了一会,就老老实实地沉到水里去了。
孩子们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了,就用树枝在把黑乎乎的老鼠夹了出来,木棍夹到的地方有点儿发白,老鼠的皮在木棍的夹击力下,硬生生地带出了一块白色的皮,孩子们觉得空气里的味道有些不对,就使劲一甩,把老鼠甩到墙壁上,然后“啪”地一声,死老鼠掉到臭水沟里去了。
孩子们再跑过去看,老鼠显然已经奄奄一息了。孩子们在墙壁底下发现了好多个洞洞,大概是老鼠辛苦挖的,洞口很宽,有碗口粗大,显然老鼠们个头都不小。孩子们拿树枝挖啊挖,终于没挖出什么东西来,挖得累了烦了没有什么新鲜感了,他们就纷纷回家了。
这时候太阳已经红着屁股逃跑啦,只有张老生还在门槛上坐着,树影开始依稀斑驳地打在地上,打在张老生的老脸老头上,打在他的老脚老手上,这样,张老生就真的觉得自己老得掉牙了,张老生越发觉得自己不仅牙齿已经掉光啦,身体和头脑都老啦。所以张老生就又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来,那时候张老生还在参加乡试,满心想着秀才的事,没想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倒捞了这么一大把年纪。
张老生开始想自己的年纪问题的时候,又接着顺便想起了另外一回事儿。那时候张老生还是张小生的时候,那时候张小生有一个炼丹炉,炉子张小生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来的。既然有一个炉子,可以不必读书,而可以炼炼丹,张小生就渐渐忘记科举考试的破事儿了,他一心一意地干起这样的活来,每天漫山遍野找各种书上写的草药,砍柴烧火,终于经过老半年把一锅又一锅的浓汤熬成一粒又一粒黑色的药丸。张小生还有一个紫铜色的小罐子,罐子里就装着这许多这种小药丸。
终于有一年八月份秋闱的时候,年轻力壮的张小生又埋着头郁闷地回家了,参加乡试的郁闷每三年都有一次,这在他来说已经非常熟悉了,可是张小生还是找了点儿酒喝,郁闷的时候总该像个郁闷的样子,喝完酒的时候张老生就更郁闷,郁闷的张小生就想,我既然熬出小药丸了那就干脆吃他一颗吧,反正活着也没啥好玩的,一不小心死就死啦。张小生吃完一颗药丸又吃了一颗,这样一颗又一颗地吃,吃得实在恶心得不行了,张小生就躺在床上呕吐,实在吐得满屋子都是了,他就跑到门前的臭水沟里吐,这样一吐下来就是三天,三天下来张小生把肠子肚子都吐出来了,吐完了就晕死过去了。呕吐的时候张小生就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可是好死不如赖活,所以张小生就又赖着活了下来。
没想到啊,这么赖着活下来就把所有的落魄的没有考上秀才的朋友们都活过去了,就这样把张小生活成张老生了。张老生现在见到的任何活着的人都可以叫他叔叔或者爷爷,或者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不为过,反正该怎么称呼他,这个也不重要了,反正大家都随便叫他张老生了。重要的是,现在的张老生不会死了。
这可真是件麻烦事啊。
张老生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就是吃了药丸的那会,他老跑到门口呕吐,一呕吐就对那些小药丸很生气,他干脆把剩下的都倒到臭水沟里去了。臭水沟一下子变得更臭了,臭得叫左邻右舍都没法活啦,他们都骂张小生不是人,天天在屋里不干活也能放这么臭的屁,他们也嘲笑张小生,这读书人就是会放屁,放得就是特别臭。张小生倒完那些小药丸后还是有些舍不得地从臭水沟里拣了一颗上来,装进罐子里。好歹得留一颗在自己临死前给大夫看看。张老生倒这些药丸子的时候,由于头脑还不太清醒,根本没注意到,老鼠们唧唧啾啾地扑腾扑腾雀跃着,他们可得到了不错的食粮。
张小生那时候还是以为自己就要吐死了。
可是张小生只吐了三天,把肠子肚子,心肝肺都吐出来后,又继续没头没脑地睡了两天,醒来的时候还是精力充沛。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既然没有死,张老生只能继续每三年就去参加科举考试了,这种考试的意义会一直延续下去的,张老生对这个深有把握,所以就继续干了下去。
但是自打那次昏迷醒来之后,张小生就渐渐变成张老生,就像一只过街的老鼠一样接受着别人的嘲笑和鄙视,继续参加他那神圣的科举考试。可是这些都是后话,都是很容易过去的事。麻烦的是,现在老鼠好象越来越多了,这对即将变成张老生的张小生来说委实糟糕得很,张小生很难再安静地准备他的科举考试了。老鼠每天打破了张小生的睡眠,它们啃他的门槛,啃他的床铺,啃他的脚指头,还啃他的头皮,这样就一下子把张小生啃成张老生了。张老生也不知道屋里的老鼠已经活了多少辈子了,反正他们祖祖辈辈都在咬自己的东西,咬自己的癞头皮,咬自己臭烘烘的脚趾,咬自己身上的其他小东西。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
张老生一不小心就活到现在这个年头了,这真是件可怕的事啊。
张老生看着孩子们纷纷散去,无聊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孩子们都各自进入自己的梦乡了,他们也梦见一只又一只大老鼠,一只比另一只还要大的老鼠,他们把它烧了,让它溺在水里死了,摔在墙上了,掉到臭水沟里去了。他们怎么也不会知道,活到老鼠那样子其实挺不容易的。
张老生床头还放着一本书,张老生想,科举考试不知废了多少年了,自己大概得有很长的时间不读它了,于是翻开这本残破不堪的书读了读,随着书上扬起的尘土,张老生的声音漫漫悠悠,口齿已经不太清晰了,张老生毕竟老了啊。张老生手上的书也老得掉渣了,张老生摸摸自己的老脸,皱纹实在多得不得了。他吹了一下书上的灰尘,书上残存已久的渣飞一些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体上,这书实在太久没有翻过了,这书已经太老啦。其实,张老生也已经老得掉渣啦。
张老生不想动啦,他那老得掉渣的木瓜脑袋斜靠在床头,嘴唇微微颤动着: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半夜的时候,张老生想着自己这好不容易老去的一辈子,忽然有点儿忧伤,张老生忧伤地起床撒泡尿。尽管白天并没有喝水,张老生还是舒舒服服地在门口的臭水沟里撒了不小一泡尿。张老生端坐在床头,拿起那根还没有被老鼠咬折的笔尖,蘸了点口水,在那本破书上写了几个字:
“硕鼠,硕鼠,蚕食光阴之硕鼠也。”
然后,张老生从床底下拿出他那紫铜色的宝贝罐罐,摇了摇,小药丸明显还在着。他把那一颗小药丸倒了出来,放在手里,在窗外透进来的洁白的方格子月光下,黑色的小药丸外边长了圈毛茸茸的东西。张老生看也不看,他想,这回该生效了吧,藏了这么久的药丸总该发挥最后那一下子了。
一群灰乎乎的大老鼠从张老生的床底下撺掇出来,老鼠们啃咬张老生的手指头脚指头,啃咬他的大腿和胸膛,啃咬他那的掉着渣的头皮。张老生一动不动了。可能白天真的太困了,张老生总是这么困,大概他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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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后天》创刊号稿件展出

写在前面的话:我希望你这么想,我热爱生活,热爱文字,热爱希望,我热爱游戏,热爱群居,热爱自己的欲望。但是我害怕孤独。在这个小说里,你可能读着读着就会想起某人,但是你完全可以不必。你可以这么想,我的想象力简直太丰富了,其实就是这样而已。如果你实在愿意让人家对号入座,当然也可以,但是即使是那样,我也愿意你看到,生活是美好的,到处充满着希望。


兄弟,咱们打牌
                                       文  赖小皮


我把叶宵装进从下往上数第五个柜子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这些天帮兄弟们干这种搬运的事,都快把我累坏了。算啦,就扛这点儿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兄弟们跟我打了四年的牌了,冲着这点交情,我也得搬得勤快一点。但是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掉,一颗一颗啪啪啪地掉在水泥板上,叶宵的大腿还有一根没有搬进去,先歇一会吧。
宿舍里的哥们都不和我打牌了,一想起这个,我就心酸啊,我的心一酸,就禁不住流了那么两三滴眼泪,你知道,酸东西都是别人给我吃的,我吃不了这玩意,就只好伤心。我伤心的时候就想吃饭,一有饭吃我的心情马上就好起来。人真是奇怪啊。我啃了两口叶宵的大腿,腥臊味儿还真足。叶宵的大腿骨头真硬,我怎么也啃不下去,但是光是这么松动一下牙齿,我那沮丧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你知道,有东西吃我就容易使自己的心情好起来。说实在的,叶宵的大腿味道还着挺够劲的。
天不早了,该到打牌的时间了。这种时候总是很麻烦,吴早点钟餐万饭叶宵他们都蹲在自己的柜子里,不跟我打牌了,这使我觉得日子挺没劲。没牌子打的日子还怎么混过去呢?但是日子还是得照样过,况且我的肚子已经又饿了,于是我下了楼,准备去买点东西吃。这几天老啃骨头和大腿,挺没劲的,再好的味道都会没胃口的。
我该出去换换新鲜空气啦。
食堂的饭菜一下子又叫我忧伤起来,想着我们这些代表着祖国的未来的伟大的肠子,每天都被这些喂猪的勺子控制着,我就禁不住悲伤起来。打菜的小伙子把勺子从饭缸里懒懒地抽出来,放些饭粒到鸡蛋西红柿里,然后又随便掏一点菠菜,颤悠悠地在空中划了好大一个弧圈,终于目标准确地落在饥肠辘辘的我们的肠子里,可是菠菜已经在各个盘子里撒得只剩两三根了。自打那次翻了钟餐的一本法国小说叫《一千九百张肚皮》的书以后,我对饭菜就厌恶到了极点。
但是这哪能怪食堂的师傅呢?母鸡下了好吃的蛋还是难吃的蛋,大概不是由于鸡种不好,八成是鸡屁股常常被捅得发炎了。当然,食堂师傅的屁股是谁捅的这我不知道,只是我吃了两口饭后,就捂着肚子噼里啪啦地跑向厕所,扯开裤子,稀哩哗啦地拉了个不停。八成是刚才吃了变种的母鸡蛋。我的屁股是食堂师傅们捅的,这个他们赖不掉。我蹲在茅坑里想,下次一定建议食堂进一批公鸡蛋,这样可能会好一些。但是一想起下次我还得在食堂里吃饭,还得有人捅我的屁股,我的心啊,又开始忧伤起来了。我捅了捅裤子,急就的拉稀奏鸣曲弹响的时候,我压根没有注意自己没有带卫生纸,于是,我捅了捅屁股,拉上拉链,歪歪斜斜地从厕所走了出来。走出厕所的时候我想,厨房师傅们肯定也经常做饭的时候拉稀吧?以后建议同学们集资买点纸,挂在食堂的厕所里。这样应该是有助于食堂的饮食卫生的。
当我想着这些个彻底的改变食堂的牛逼计划的时候,不禁为自己创造力感到欣喜。我于是急忙跑回宿舍,我想把这牛逼的想法告诉哥们。我一个个打开柜子,这帮懒家伙还在睡觉,他们已经睡了好多天啦,现在还是理都没空理我。他们睡得真投入,一点也没打算出来的意思。他们估计是害怕我请求他们跟我打牌吧。
咳,我这帮兄弟。
这时候月光慷慨而明亮,随便就扔一些在我们在屋子里,宿舍的桌子椅子被我洗得白花花的,亮极了,我于是满心欢喜地想,要是有人陪我玩牌就好了。
嗨,没牌打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眼看着就要开学,我还是先找个地方旅游去吧,要不,这日子就没法过啦。他们都不理我,他们躺在柜子里睡大觉,他们醒来的时候还要笑话我,他们肯定还要说起那天K姑娘撕碎我的信的事情,这叫我害羞死啦。他们肯定还要说我穿着老土,咳,我这帮哥们。
我于是把搁在枕头底下都快生锈了的那把雷公锤揣在裤兜里,把桌上的塑料扑克牌揣在兜里,关上门,把月光死死地锁在屋子里。我想,等我玩完了回来,月光应该还明亮地打在我们的屋子里吧。到那时候,他们一定忘记了我的丑事儿了,他们睡得那么沉,一定把我过去的丑事忘了吧。

在我出去旅游之前,我干了些不大不小的事。有兴趣的话你就听我慢慢说吧,说得不好你也随便听听就好。反正有些事情是不是我干的,我自己也拿不准。有时候我想起自己会这么有想象力,都为自己惊叹不已。人的大脑就是天才,你想挡住它的幻想,根本不可能。好了,等不及了,这就开始。
在这个明亮的夜里,月亮老爷并不吝啬,没有拉下开关,不象学校的领导,小气得要命,天一黑就赶紧把灯灭了,还说是为了不让我们把时间花在打牌上。“打牌有什么不好的,”我问了问扛在肩上的叶宵的大腿,说实在的,叶宵的大腿雪白雪白的,还发着迷人的香味和腥味,我真恨不得咬他一口。叶宵的大腿没有回答我。我也不想继续没完没了地追问他。他们几个都一个德行,一打起牌来什么表情都会很丰富,但是一和我说起话来就耷拉着脑袋,没神了。他们都不喜欢和我说话,只有打牌的时候才说一些,我喜欢说话,你知道,有个人说话是多么舒服的事啊。
咳,可惜,他们都说我打牌喜欢作弊了,不跟我玩了。这真叫我伤心啊。我伤心得眼泪稀哩哗啦地流,把宿舍都流得湿润湿润的,我先是流了白色的泪水,接着就流红色的,我的泪水流啊流,红色的泪水像大红的墨水,把屋子染得鲜红鲜红的,我的泪水没完没了地流啊流,都流完了,可是他们没有人同情我,自己玩起牌来,以后就不再找我玩了。他们总是自己打牌,不顾我的感受。我知道他们躲在柜子里打牌,咳,太让我伤心啦。
眼看着大四的最后一学期就要开始,我今年没回家,在宿舍里呆着,一想起上次打牌我偷换了一张大猫的事,我心里就痛苦啊,后悔啊,人不该做错事情的啊,他们不跟我玩牌了。其实他们也真不够义气啊,不就是三四百块钱的事嘛。
咳,不说了,反正现在他们都不和我玩牌了。除了田点心还没有回来报道,其他回来的人都一语不发,躲到柜子里去了。他们真能忍啊,躲了这么久。
真糟糕,我这个人啊,一伤心就觉得孤独,一孤独就想找个人打牌,一想到没有人和我打牌,我就又伤心起来了。这日子真是没完没了啊。
嗨呀,说这些真无聊。田点心还是没有回来,这家伙怎么不回来打牌呢?我想我不等他了吧,于是我扛着叶宵的大腿,兄弟我自己旅游去了。我想,等我旅游回来,他们应该把我打牌作弊的事忘了吧。
他们不会在柜子里呆那么久的,同一个宿舍,光为了躲着不跟我打牌,也犯不着躲那么久是吧。况且我一走,他们的日子就马上好起来了,这个我知道。叶宵喜欢打麻将,隔壁屋的那几个家伙放假回来,只要他们一招呼,他准跟人家昏天黑地地玩了,拿不准我刚才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到隔壁宿舍去了。我刚才忘了其实可以把柜子锁一下。咳,算啦,做人嘛,别做得太绝了是吧。吴早点有女朋友,人家才不会没人玩呢。吴早点的女朋友可漂亮了,说真的,要不是吴早点早些上手了,兄弟我虽然长的丑一点,不过你知道,只要棒子糙,姑娘没贞操,熬到现在,胡美丽那斯肯定也熬不过我的。再说了,吴早点不就是打牌的时候认识胡美丽的嘛,其实我更早认识胡美丽啊,亏在兄弟咱那时候没想胡美丽那小骚货打扮起来还这么漂亮啊,特别是她打牌的时候,手里甩出牌子的时候,那胸前的小樱桃啊,可诱人了。咳,胡美丽才不跟我打牌呢。万饭那小子更不会担心没人玩了,自从上次狠狠地和他干了一架之后,虽然我百般阿谀奉承他,也才好歹跟我打过一次牌。
其实我知道,我一走,他们将更高兴,他们不仅要打牌,还要勾引良家少女,他们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们学校里的美女勾引光啦。其实我也不在乎的,他们犯不着这样躲避着我嘛。咳,你瞧我这帮兄弟们。
咳,一想起这大学的最后一学期没有人和我打牌,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好长一截呢。
算啦,不提这帮没良心的了。我收拾了自己那把雷公锤,揣在行李包里。你知道,现在社会不大安定,坏人很多的。好在大概坏人都喜欢打牌,所以我即使遇见坏人应该还是能对付得了的。你看过流浪小说没,里边的主人公哪一个不是打牌的高手啊,他们都是轻巧地就可以获得生活费的,靠的不就是会一点作弊嘛。其实不光我作弊啊,大家都在作弊。比如说吧,上级来学校巡视,学校总要打扫得干干净净,线性代数老师据说是阳痿的,这个大家清楚,但是上课的时候他偏偏穿着白色的内裤,把小鸡鸡撑得鼓鼓的,这不是作弊嘛。你说吧,那些肥墩墩的姑娘成天装扮得花枝招展在学生街上溜达,非要装扮出一份我是美女的样子,你说犯得着吗?是好是坏,衣服一脱不就知道了嘛。
不说啦,反正我都要走了。月亮真他妈亮啊,照得我心里颤悠颤悠的,你说这月亮其实挺逗的,你心情好的时候他这么照,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也这么照,全然不照顾兄弟们的心情啊。月亮这么亮,我的心情不能再这么阴暗下去啦,我得赶紧找人打牌去,找陌生人打牌去。这大好时光可不能浪费了啊。
时间过的真他妈快啊,我走啊走,走了大半个月,身上的钱都耗光了,还是没找到人一起打牌。我到工地上去住了几天,工人们都说,小马啊小马,你要好好学习啊,别天天浪费时间在打牌上啊。我生气地说,操你妈逼,别教育我,有种你跟我打一盘试试。他们就不说话了,他们忙着搬运沙子和泥土,从一层搬到十层,他们真辛苦,辛苦得没日没夜的,他们怎么辛苦到这么傻的程度啊,停下来打打牌嘛。可是这帮工人兄弟就是不听我的话,我知道他们的日子将会更辛苦的。我于是就到田里找农民伯伯去了,天真是热啊,我想他们这时候肯定热得舌头呼啦呼啦地吐出来,像性欲十足的猪,还会呼噜呼噜喘着气。农民们真他妈傻逼,怎么不停下来休息休息啊,种那么多田干么呢,谷子怎么吃得完啊。他们真是没法治了,就知道种田,根本不知道可以打牌消耗消耗日子,他们还骂我,粗俗地骂我,他们骂我爹,骂我娘,他们说我再不好好回学校读书去,就拿锄头砍我。咳,农民们也没救啦。于是我到山坡上找放牛的小孩玩,我想他们应该比较闲。他们躺在地上吃草,吃得津津有味,根本没理我,吃完草后就知道傻愣愣地看天上,我朝天上一看,什么也没有,就几朵云飘啊飘的,飘得我心烦死了,一点也不好玩。我跟小孩子们说,小家伙,咱们打牌吧。他们看着天上,说,你看天空好美啊,会变化呢。我生气地说,操你妈逼,天空有什么好看的,咱们还是打牌吧。这帮傻逼毛孩子奇怪地看着我,他们就是不跟我打牌,还要我跟他们一起玩别的什么,我说我没空,我得赶紧找到人打牌,要不这日子就没法过啦。
为什么没有人跟我打牌啊?我想着想着,失望极了。我走啊走啊,终于把自己的粮食吃完了,但是还是没有找到人跟我打牌。女人们只喜欢拿自己的青春打赌,输了可以再换一个人打赌一次,她们只打赌,是不打牌的。男人们都假惺惺地各干各的事去了,引诱女人根本不需要打牌,他们说这太耗时间。这年头,大家都不打牌啦,真是人心不古啊。
我从云南一直问到海南,还是没有人和我打牌。我以为以前自己住在云里,现在摔到海里啦,还是没有人跟我打牌,真烦啊。肩膀上叶宵的大腿已经几乎被我啃光了,回去怎么交代,这个我倒还没想清楚。反正一起打过牌的哥们,吃根大腿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说是吧。
但是,说实在的,我现在闷得慌,加上粮食也已经吃完啦,接下去我要坐吃山空了。我得赶紧找到人跟我打牌啊。我边走边想,小马啊小马,你怎么这么窝囊,怎么就找不到一个人一起打牌啊。我回想着和宿舍的几个兄弟们一起穿着内裤热火朝天地打牌,想着和他们在学校里找穿肚兜的女生打牌,我就怀念起他们啊。兄弟们躺在柜子里应该很舒服吧。我现在还饿着肚子呢,真后悔没多扛一根大腿出来,随便叶宵的,吴早点的,钟餐的,万饭的都可以,最好是万饭的,他的大腿肥一点,而且也灵活一点,总是能藏好几张牌,万饭的大腿应该很香,我美滋滋地想着,就流了好多口水,口水把我的衣服都弄湿了。
没有大腿啃了,肚子只有咕噜咕噜叫的份儿了。这种没饭吃的时候我总会伤心起来,你知道,我一伤心就又渴望有人跟我打牌,一没有人在我想打牌的时候陪我打牌,我心里就难受啊。我跑到海南三亚的大街上,街上的人们热火朝天地谈论着一些隐秘和公开的事情,海南的天气真热啊,现在才三四月份,天气热得叫我都忘了打牌的事了。我在卫生桶里拣了一个苹果吃。海南人真有钱啊,这好端端的一个苹果怎么就扔在垃圾筒里啊。但是我心里一想,也是啊,他们要不奢侈的话,我到哪里找吃的去啊。我总得继续活下去,等着有人找我打牌吧。
走了大半个夜晚,也没有找到一个闲着的人们。即使像我一样拣垃圾吃的人,他们都呼着热气,到垃圾筒里找一片西瓜或者三根面条,蹲在墙角唧唧啾啾地吃起来。他们吃的真香。其实我也吃得不错,虽然叶宵的大腿已经只剩下一根骨头,我还舍不得扔。咬在嘴里吮吸一下味道也很不错。
总得找到人和我打牌吧,再没有人和我打牌,我就快要闷死啦。这帮不识字的乞丐,没有一个会打牌的。真是气死我啦。
我拿起塑料扑克牌,在地上排起了一条龙,很久没玩这个了。你知道,我们在宿舍里只玩双抠,从白天玩到晚上,从夜晚再到白天,简直爽死啦,可惜现在就我一个人啦,真怀念我的兄弟们啊。我蹲在公共汽车站的站台上摆着我的塑料扑克牌,街上的霓虹灯,说实在的,挺他妈朦胧。但是你知道,打牌需要的是强烈的阳光,所以没有摆多久,我就躺在站台上睡着了。我已经好多天没有睡一个安稳的觉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气已经热得很了,我醒来的第一个反映是,我的扑克牌丢了,大概是被风吹走了,但是我更愿意相信的是它被某个和我一样喜欢打牌的家伙偷去了,这样扑克牌的命运会更好些,不像我,没人和我玩。其实我的这个猜测应该是对的,因为五十四张扑克牌连影子都没有,风是长脚的,它如果偷了我的扑克牌肯定会留下点什么足迹。我的肩膀有点痛,扭了扭肩膀,我才发现我的灰色T恤上面被人踩了两脚印。顺着脚印,我往上面看,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贴在墙上,我努力爬了起来,昨晚睡的姿势不太好,脚实在麻得不行啦。我猜肯定今天早上哪个猪头贴广告的时候把我的肩膀给踩歪啦。
该死的家伙真他妈不小心啊,肩膀疼死了。
看了墙上自己的照片,是一个强奸犯的样子,真丑。说实在的,兄弟是心惊肉跳啊。咱宿舍的兄弟叫人给害啦。是谁干的?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倒不是怕他们怀疑我,我是想啊,兄弟们都被人干掉了,那我以后回去和谁打牌啊,你知道,我就要大学毕业啦,和新同学玩牌总是不太好玩。但是我更惊讶的还不是这个,你知道不,我以为自己见到了照妖镜,那墙壁上的画,简直不堪入目,兄弟我真的这么丑吗?
镜子镜子,谁是天下第一丑男?我赶紧问。好在镜子这时候可能还在睡觉,要不就是落在宿舍的柜子里去了。
咳,兄弟们是怎么死的?真凄惨啊。
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有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拉了一下我的衣襟,看着他睡眼朦胧的样子,我才想起原来有人昨晚把头搭在我的大腿上睡着了,一想起昨晚没有睡好,我心里就生气,刚想踹他一脚,这老家伙醒来,笑嘻嘻地说,打牌不?
我一听,心里乍一热乎,嗨,多可爱多熟悉的声音啊,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他们热乎乎地砸在这位可爱的小老头的中山装上,我抱起这位尊敬的老人,按他的指示把他抱到车站的公共厕所后面。我开始以为这老家伙跟我恶作剧,刚想把他扔到粪坑里的时候,突然发现厕所后面有好大一片空地。循着老家伙的指示,我把他抱到册货后边的空地上。
也许是得了肥料的便宜,空地上长满了各种生机勃发的草,这些草和自由地飞翔着的苍蝇蚊子杂乱地把我们埋了起来。我把老头子轻轻地放在地上,看着他那灵动的眼神,我以为,我遇见世外高人啦。我开心极了,老头子轻轻地吹了一个口哨,马上就过来了两个瘦不里叽的中年人,从他们的穿着里可以知道,他们跟我是一伙的,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也是到垃圾桶里掏东西吃的家伙。两个中年人身上有一股腥臊的臭味,这使我想起了厕所里翻滚的沼气,我想,他们大概是厕所的掏粪工吧。但是一想起这么长时间没有打牌了,我的心啊,那是一个激动得不得了啊,根本忘记了他们身上是臭的。说真的,我到现在还觉得他们的身上应该很干净,根本没有一点臭味。
我抡起裤管子,一屁股坐下来。大家二话没说,就玩起了扑克牌。扑克牌就是我的那副,老头子偷的我的扑克牌,我没和他计较,头牌不算投,你知道,这是真理。他们都一直认为,这是真理。这就好了,不像我那帮躺在柜子里的兄弟,他们不会投牌。咳,我回去教教他们吧。
天下到处都有麻烦的规矩,玩扑克牌也是,可是只有扑克牌的规矩,我是处处都精通的。有了扑克牌,我可以和任何一个人沟通,他们不拿我开玩笑,不瞧不起我,他们和我一样,乐滋滋地陶醉其中,他们和我一样,忘乎所以。
我们蹲在草地里玩了几天几夜,海南的天气真是好啊,白天热辣辣的,可是我们有高过头顶的肥硕的草地遮盖着,晚上也没问题,掏粪工们拿了一只油灯过来点上,愉快的夜晚就开始了。厕所大概是三天或者更多天没有掏了吧,要不蚊子也不会那么多。但是蚊子的嗡嗡的叫声只能增加我们打牌的快感,加强我们的节奏。蚊子叫得越疯狂,我们把牌子扔下去的动作就更潇洒。我们热了脱衣服,冷了再披在肩膀上,蚊子嗡嗡嗡地伴奏着,我们忘记了饥饿。其实打牌的时候怎么会热啊,又哪里知道饥饿呢。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好,打牌的掏粪工换了一拨又一拨,我也不知道到底换了几拨,反正,我把他们一拨一拨地打下去了,你知道,兄弟我总是很厉害,兄弟我的头脑就是这么好使。
不知道哪一天,我终于累了,于是躺在草地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睡觉的时候,花花绿绿的牌子稀哩哗啦地下个不停。蚊子们拼命地舞蹈为我美妙的梦境伴奏着。这些天,我已经习惯了蚊子的声音了,比什么音乐都美妙哩。
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打着牌。醒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牛逼的决定,我要在这里当掏粪工。新时代的大学生,当起掏粪工,这是一个壮举啊。
我为自己这个伟大的想法高兴了很久,我想,我有救啦,我不再当社会的渣滓啦。我下一步就要开始为人民服务。但是开心的人总是很容易饿的。我一边想着自己的伟大的决定,走向车站外头的垃圾筒去了,按一般情况推理,这时候天才蒙亮,垃圾筒里应该有东西。可是我手伸进去的时候,里边空空如也。我看着垃圾筒下边,躺着一个比我长得还委琐的家伙,于是我恨恨地踢了他几脚,径自走了。
我得去寻找下一个垃圾筒。
我万万没想到寻找一个垃圾筒的路程就是结束我打牌生涯的过程,说起来,这挺让人痛心的。
事情是这样子的,那天早晨,我在街上打量着那些垃圾筒,在我后面有一个穿着夹克的家伙跟在后面,我朝他看了一眼,一看就知道是个会打牌的家伙。这家伙骑着摩托车,敢情昨晚背着老婆打牌去了,看着他那眼睛里布满的血丝就知道。
看到打牌的同志我总是很欢喜,其实我真想和他打个招呼,但是看他老跟着我,还拿手机打电话,我以为他要招人来打牌了,我想,咳,我最近运气真好。于是我回过头,跟他笑了一笑。这个木头家伙,先是楞了一下,然后也朝我会心地笑了一下。我摸了摸裤兜,咳,雷公锤没带,敢情是落在厕所后边的草地上了。
骑摩托车的同志刚刚消失,我就被几十个警察莫名其妙地抓住了。
人的命运就这么简单,我落草了。就这样。
当时我就想,咳,我的打牌生涯大概完了。肯定是他们昨天偷窥着我们打牌了,打牌大概是犯法的吧。但是我又想,我没有赌钱啊,警察抓我干么?难道他们真的相信我会把打牌的兄弟干掉?但是人生总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我自己也拿不准。
进到监狱里,进来几个彪形大汉,一看也是打牌的同道,你不知道,我一看人家的眼睛,就可以准确地判断出来,这个家伙昨晚是不是打牌的主。从这个大个子警察的眼里,我就猜测出来了,准是个打牌的高手。他的眼睛这时候很闪亮,皮肤昨晚浸泡了一夜的香烟,烟草味道从头发里跑出来,挺好闻的,不是劣质的那种。
警察叔叔对我挺好的。
“说说,你为什么要干掉他们的?”
“干掉谁啊?”
“你们宿舍的同学啊。”
旁边有一个漂亮的女警察唰唰唰地写着,她抬起头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心里一下子凉了许多,她是不打牌的。一般女同志没有时间打牌,她们都忙着打扮呢,这个我可以理解。
“哦,这个问题比较简单,他们不跟我打牌。”
“不跟你打牌你就干掉他们?”
“他们还说我作弊呢!”
“谁打牌不作弊的?”
“对啊,所以我干掉他们了。”
“你怎么这么心狠手辣啊?”
“我那天在实验室偷了一把雷公锤,看着还挺沉实挺锋利的,就拿吴早点的头试一试,谁叫他脑瓜不行的?”
“拿锤子试人?我试你看看。”
“反正你们要枪毙我了,反正没牌打了,随便你。”
“其他人呢?”
“他们也都不和我打牌,那天我想着挺伤心的,你得理解,我一伤心就肚子饿,如果没有牌打,饿了我就得马上吃饭,那天我看着叶宵的大腿挺棒的,就敲了他的脑瓜一下,谁知道他就乖乖地被我卸了大腿,并上了架,搁在柜子里了。”
“还有两个?”
“柜子都空着呢,只装了两个啊。反正他们都不陪我打牌啦,我就把他们也一并装进去。只可惜田点心没有回来,否则我还有更好吃的大腿。”
“操你妈逼——渣滓!”
我的屁股被警察狠狠地踢了一下。我知道,没多久我就要被判刑啦,但是一想起以后没有人和我一起打牌,我就不禁伤心起来。
我知道,过两天就要死啦,宿舍的兄弟们肯定还在柜子里躺着吧,他们会来看我吧,要是可以的话,我得约他们在监狱里好好打一次牌。实在不行的话,过几天我死了,再找他们打也可以。反正,我应该可以找到人一起打牌吧。
兄弟们,别看小说啦,你们谁要是有空,就找我打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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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后天》创刊号稿件展出

一个家族的物质生活  
文/刘卫东
我是一个喜欢行走的人,但不是那种纯粹的流浪,流浪只是我思考的一种方式。
这样的行走或者书写方式与河流的源头在本质上拉开了距离,但是它们依然纠缠在一起,构成回忆神秘的部分。它可以被称为虚假的物质或者失真的预言。
它是一条河流,就好像一个人的心力穷尽憔悴无比的河流。
在我的记忆里就有这么一条河流,它和我的行走的意义与理想连结在一起。就是这么一条河了,西沙河,我熟悉这条河流的汛期、水文、暗流和漩涡的方位,甚至我我试探过它的深度,能平静地叙述它盈虚的历史。
这个世界是以它虚假的表面来面对你的。
这是一个迷梦一样的空间,呼吸着水露的气味,你的身体变得轻飘无比,但是你事实上是在这个时间的旋涡内慢慢下沉。
西沙河是一条忧郁而美丽的河流。灰蓝色,但很清澈,深沉的水畔长满了绿色的芦苇。风吹过来,芦苇丛中就缓缓传来浓重的水音。
西沙河,这是一个家族或者干脆就是自然的一个命名。欲望中的人与河流建立起了一种敏感牢固无比的关系。从它久远的历史说来,这是与血缘截然不同但又密不可分的盟昭,是欲望与世俗的一种集结的自然形式。河流里映照的自然假象和附近的村庄联系在一起,水气迷漫,阳光从云朵里透射下来,渡口显得衰老了许多。但毫无疑问,这是一条成熟了河流。它自然地藏匿了自身陈旧逸事的河流,阳光下泛起的水纹像是人的皱纹,安详,自然。
这是欲望的一种归宿,人和人所藐视的自然都必须遵循这种规律。
秋天,古老的河水里摆渡人的面容显得朦胧,臃肿。黑旧的木船和人就在河水里晃荡,每当我从遥远的石河子,克孜勒苏回到这里我都被河流的那种久远的气息而惊异,我对河流两岸的土地和芦苇有一种神秘的亲切。这个严寒冷酷的冬天,我暂时告别在乌拉泊古城和塔塔尔寺的回忆和行走的经历。慢慢地走在河边,积雪簌簌地落下来,渡口没有一个人影,我只能看到村落模糊的面孔,炊烟缠绕着黯淡的光线散漫地将我带入回忆里最寒冷的部分。
2000年冬天的黄昏我曾经长久徘徊在忧郁的西沙河,我很自然地提到土地,粮食还有孤独的民间那些典故与野史、节令、我们生命中那些侧卧着、沉睡的庄稼和希望。
深冬,寒风从北方刮来,大地的土层和渡口芦苇萎缩的根茎散发着一层腐败的酸甜气息。
雨水瞬间神秘降临了这宁静的村庄,滴水之音从密集的瓦房深处淋漓着迸溅出来。真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我就这样安静地等待河水泛滥的春天的到来,静候星光神秘的清辉撩起河流艳丽的眼神,借助这样的目光,窥伺到河流的归宿与欲望。
西沙河畔的家族史是我这个冬天阅读的主要对象。在类似扉页的地方,我很自然潜意识地又提到土地,提到了庄稼的睡眠和希望。在这少有的严酷的冬天,开始了怀念这缘于民间的体验,单身、中庸,模糊的一种世间孤独河流特有的气质。

2001年春天,当我长时间的阅读和思考停止的时候,我进入了这个家族隐晦的谶语世界。白天,植物在泥土里生长的时候,阳光洒满我心灵的水井。黑夜我的回忆在夜晚的星辰下像陈旧的树木在河水里蠕动。阳光翻晒着一个和山水纠合在一块的古老谜底。谜语无处不在,厢房,庭院,土墙,老皇历,怪异的雕塑,雕花的收藏衣装放有樟脑的橱柜,还有青色的砖瓦的罅隙里。
我梦见西沙河,还有那些风中的寂寞的芦苇都已经复活。告别虚妄的乌托邦,回到我们的家族和土地的本义。是俗语和寓言、青春使我的思考深入这个家族的精神本意。势利的消解,组织的崩溃让我领悟到背离民间词语的虚妄,只有现世的功课让我安静。
这是一个家族的谜语。
这样的谜语富有天命一样的蕴意。
家族,我们的家族。这条回忆之路是如此幽暗、艰难,不时闪出熟悉而又陌生的符咒。深沉的西沙河畔的大地,从这里错开无数条道路,它的象征仿佛是深不可测的大地上的暗河。当阳光垂落命运的地平线,这个古稀之年的家族的物质生活很平静,鳏寡孤独都平静地等待着黎明蛹变的时刻到来。
淮北平原,颍水之畔,这是一个黄淮海大地上的敬天惜地、循规蹈矩的家族。关于它捕风捉影、敷衍塞责、一贯敬重四时常位和祭祀、子嗣的记录的流水簿子读起来显得冗长。当然它也有着所有家族一贯的普世心态和情节,曲突。
我的阅读显得谨慎,小心,甚至有点保守和看破的惆怅。
我能感觉到在漫长的冬季里,这个家族表现得富有足够的理性,这是自然界人这样的生命群体熟知的启示。凭着我多年的劳动经验,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类似宗教膜拜的感情,我们在生息劳动中共同成为自然秩序的仆人。
那是一个曾经熠熠生辉的家族,知天命、重孝悌。安静的尘世里它兀自在风雨中飘摇了百年岁月。世道的风浪从没停止过对它的侵袭和磨蚀、企图推毁它依赖的民心和温饱、世俗、平和的局面。这仅仅是1960年的事情。我十八岁的时候知道这些事情,仿佛跨越了四十年。我是用年轻思考还是用纯粹语言和联系在这个家族的那一部分身体思考,也许只有四十年后才能明白。

关于家族的思考已延续很久。我徘徊在民间,这条神秘的结实的,将走向四十年后的小路关系我言语的健康、湿热、重心、肚量和底气。
我记得是有一段长长的脚印留在了民间,或者说是那令人困惑的西沙河。土地的滋润是人心性耿直、肌体健康的渊源。我习惯在星光的清辉下寻找天地之间人身心的隐秘,止不住思考那忧郁温和的呓语,家族神秘的符号。我与它的关系似乎不仅仅是靠回忆沟通,不是一种经济关系或艰深得难以理解的东西。而是靠年轮和健康的身体和理性,依靠我们之间裙带关系;靠山水和人的血肉维系。一个边缘人,如果他能突破所在的那个家族的作息时间、婚嫁礼仪、权利分配,饮食方式、爱恨恩怨,那么他就成为这个家族必然的归宿的代表。然而,事实上这要重新理解一个家族的存在意义及建构的过程。它审时度势,具有狭隘的地域性,它有根植于自然经济的保守的一面,有时居心叵测、有时觥筹交错、刚愎自用、生死偕阔;有时拈轻怕重、牟取私利、循循善诱,不动声色。

西沙河沉浸了许多纸灰,味蕾,胆矾,笔墨。春天,我来到河畔,开始实验似的阅读。这样的阅读容易进入感觉的敏锐状态,墨绿的水草、鸟群在船舷的侧畔纠缠着春天特有的躁人的感情。
阅读的过程中,你似乎细腻地发掘过,伤寒杂病的单调记载。那是青春期的家族,一条流向必然的黄昏的河流。深秋,这个家族散发出一种带有女性文字一样的气息,裸露出它的心性。然而现在,它的丰水期已经过去,汛期也永远消失不再复归,脉搏趋于微弱,我的启蒙在最后的一个秋季完成。我站在了这安眠的河流的侧畔,我知道是什么俘虏了神保佑的人丁兴旺的土地和星辰。
十年,算不算是很久?纯粹的生命意义上的十年,用一个家族的传统价值观来解释,这是复兴与溃败并存的十年。用十年的时间隔绝自己对那个讲信修睦、讲究星相、风水、地理、手艺有点过分的家族的印象,这其实是十年的失败。一个时时暗流涌起的家族,已经彻底侵入你错落的经脉;一个善恶分明的家族,青砖灰瓦,带着睡意,侧卧在深宅大院。十年,我觉得它比烟花更孤独,落寞。它已经有了失眠的征兆,微笑着面对世面的变迁。疙疙瘩瘩的砂纸,歪歪扭扭的墨迹,记载着这个家族神秘幽暗的庸俗物质生活;甚至还涉及欠条、田契、借据和一场可以看穿的包庇事件、礼崩乐坏的始作俑者。疾病在这个家族的体内放肆地侵袭茫然家族的动脉、心血管、肺腑和心脏,吞噬了最后一粒火种,破坏了它与神之间最后的虚伪的隐秘,直到它彻底丧失欲望和激烈的性格、权势。
我从没怀疑过,一个家族的诞生需要完美的水土条件,也需要一种近乎苛刻完美的生命韧性。在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人心齐,泰山移的简单呼声中,它越过无数偶然诞生了。在河网密集的江淮,风俗奢华的南方诞生了。与此同时,还有必要的家族规则,禁令和礼仪。我不曾怀疑在人心错综复杂的家族内部权威和惊人的世俗的力量。这些力量直接决定了它直辖的普通人的一生幸福。它决定了宅地的分配和人情必然的诡谲,在这里世俗的力量统治着耕作的男性和无势的羸弱女流,达到它的极至。在任何人回忆的时候,都不能越过这个定律,不能视而不见。任何鄙视和不满的情绪都会影响你思考的深度,还有再认识的精确。你的思路不能按常规的角度去理解它,安排它在你心中的地位。一旦你没有客观的正视它,那么显而易见,你还没有摆脱它早期定性的没落的判断事物是非恩怨的方式。
我翻过那些落灰的簿册子,歪歪曲曲地满是褪色的零乱文字。我在这诱惑的气息中会突然想起河流,感觉到一种燥热的气氛。我愿意称它为一条简单的明丽的河流。我称赞它协调的肢体语言,河岸蜿蜒的曲线像女人的唇线。这是一条随家族荣衰的河流,肉体光辉发亮的河流,眼睛幽亮、狂欢、阴秘、没有疾病和隐私。就是这么一条河流,在秋天成熟,露出了金色的河床,暴露出它全部的秘密。
这是冬眠的一条民俗的河流真实的睡姿与自然的形态,它的苏醒常常给我们带来直觉的复活,让我们冬天孤独的灵魂皈依河水。这就是家族给我造成的错觉,几年前,我就带着这种错觉上路了。我似乎不会怀疑民间的河流富有自己的通性,盈虚,灵慧,仁慈,渊博。

我很吃惊这些手写体的一个殷实的村落里的家族史,它像一个脸谱一样摆在了我面前。字迹看上去很世故,代表着凡是家族不可避免或缺少的一贯生存方式。规避,自私,混世,圆滑而机智。我抚摸这被时间无情磨蚀了的册子,耐心的辨认密集的字迹,凭记忆或者模糊的印象,接触这个家族隐秘的语言氛围和话语空间。银纸,柴米,笔墨,收支,盈亏,方寸,服饰的规格,色彩,以及门楣的高低和院墙的形式都左右着我的思考。
这是一个很少出现暴力的家族,我相信因为这种远见才有了它的某种威望,它才能公平地与邻近的村子交换种子、共同繁殖牲畜;如今已白发苍苍,四方的门路任人来往,在不断被外界更改它己身的本身,不得不开放自己,放弃自己一贯的家长式统治方式。没有人可以阻挡,没有什么可以控诉或申明,这是一个自然的生息过程。这个受权威支配的家族逐渐开始瓦解,虽然姓氏不可能瓦解,但是在时间的激流中,我们的家族无规律、质量低下的物质生活使它昏昏欲睡;无法统管宅子,精订账簿,重新调和成员之间的利益、矛盾。
我惊讶地除去簿册里几只早已死亡的蠹虫,在经过长长的查阅之后,我断定,这不是一个热衷于兴土木、造神龛的愚妄家族。我用笔抄录的这个家族是个多灾,多欲的家族,但我坚持了很久,这不是什么必然或机缘,很多必然的东西并不见得对它有决定性的影响。相反,它的荣辱与家规的宽容,账册的精细记录、财物(食物、住宅、祭礼的花费)的富有心计的甚至是密谋的划分有关。发黄的长出霉斑的遗失的账薄是族人们励精图治的凭证。这些巧妙的管理,使它不至于面对突然产生的天灾人祸而一下子没落。坚固的门楣,结实的八仙桌都证明了这些。
其次,我想一定的民主也是这个家族得以常青的重要原因。一个家族就是某些有私弊恶习的弱势群体存在的依靠。它的谱系建立在道德和威严的基础上,尽管它有时深藏不露,有时相互攻击,离间,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它必须具备的足以生存下去的技能。抚摩着褐色的耳环,银镯子,古旧衣箱,还有拆卸下来的高高的门槛,这个披风沐雨人情世故夯得严实的容得下私分、揩油、诋毁、流言嗤语阳奉阴违,却容不下矫情的家族的古怪与威严就是十年前的偶像。然而我需承认它的造化,有吉相,井井有条。这就是中国哲学式的生存方式。了解它的过程就是我从十八岁走向四十岁的归程,2002年是我考证开始的第一个年头。

十年后我开始明白,一个家族不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是不会去动心眼或迁徒。它有自己固有的相当牢固传承的家法来应对外界的局势和自己的堕落,在一定时间内它还有着非凡的效率,并且基本维持内部的公平。否则,那意味着出了非同一般的存亡的大事。但是一方面,你必须要肯定它在一定时期功劳苦高呕心沥血不遗余力的投入。这些措施保证了家族的基本稳定和必要的生存条件。从这个角度讲,它百年的孤独与坎坷的意义才有了相应的载体。我的语言、癖好都从这些孤独的碎片中获得意义。
谷雨、清明、芒种是它物质生活的春天。黍、麦、稻、麻收获的时候是它精神世界培育的金秋。我在霜降的日子里,在它极大的惯性中间我感到自身的沉重、感到民间呼吸的紧迫、感到岁月的沉甸,仓促。我怀着忧郁和理想,上下而求索。
一个家族,在更早一些时期,仆人、男劳力、家畜、粮米就是它存在的所有支柱。从家庭个体开始,血缘及世俗充当了这条链接。它的灵性由劳动力的灵性和地位不高的女人费尽心机的周转和祈祷决定。是他们对于这个家族劳心竭力的修补让这个俗世之物得以强大,像所有的家族一样,这是一个要强的家族,它复杂的心理纠合让我疲于在札记中认清它原本的面目。放眼望去,这是一个被谷物,蔬菜遮住视线的家族。虽然它早已坍塌,早已分解,但是没有灰飞烟灭。我是其中之一。而那些暗淡的光景则永远存留在虫蚀的簿册子里,永远沉睡在它被时代裁决的复兴之梦中。历史的规律,心境的变迁,这个家族的根基开始腐蚀,消解。

一种对民间世俗权威或者权力的解释。村庄的老房子的样子象征着这个家族的浪漫,狂怒之后的平静。这个一度信奉世俗的物质主义的家族,不是一个简单的村庄里居民的聚合,不是一个灵魂而是几个灵魂几种风水的大化合的自然美的族风族徽。几百年来,它是世俗力量的楷模!它以足够的体力,安贫乐道、祭祀,正大光明地面对诅咒和惊心动魄的流行病。如今,它们坚持着尚未坍塌,老态龙钟,或者慢慢腐蚀。
我感叹这些密密麻麻交错勾搭的家族记载。幻影之中,这个家族虚实相生,辉煌生存方式随着划田均地,建筑的破败,私利的膨胀而涣散了。它的一切世俗经验已不可再被模仿,重复,这就是历史。
我是在这个末世家族强烈的内应力之下长大的。那个时候它已经基本分解完毕。对于时代来讲,我就是一个边缘的体验者,跨越这扑朔迷离的一段历史。砾石散落,瓦片陈旧,宅地被重新整合,资本被村委会按新的法律重新分割为公众集体所有。这个家族的冬天已经来临。这是一个必然的结局。在这个结局开始的时候,雁鸟结巢,子规啼鸣;象征一个家族存在的祭祀、惠施、祈祷、繁盛和衰败被逐渐终止,完成了日落前的交替。神秘、绝望,这是一个家族消失时的表情。在我的脸上,这两种表情也永远消失了……

这是一种必然,就像我在民间踽踽行迹的开始一样,是一种必然的过程。从2002年10月27日星期日的下午,我开始思考着这个家族的最后可以查看物质生活资料的弥留意义。我接受了这种必然的暗示和记录。它本是一个简单的村庄,也许,我的某条经脉中就有这种隐秘的成分。它与周围的田地、水井存在物质意义上的因缘。我想过,尤其是河流,这个家族冬天的河流,老态龙钟,沙尘在傍晚怒吼,塞满人狭隘的视线。狭隘的思考有时就像濒死的张大嘴巴的地下暗河。我最终因为某些原因无法成行去拜偈这些河流,这个民俗世界中的隐士,募化着辛劳众生的缘分,最终按照产生于它自身的土葬的风俗被时光的尘埃湮没。它是民间的安静秩序的象征、吉祥的象征,团结的征兆。炯亮的河流,也是我的视觉所能抵达的民间一个家族的尽头……一个家族的灵与肉。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银链折断,金罐破裂,瓶子在泉旁损坏,水轮在井口破烂,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深。”(《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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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长什么样
赖小皮      

奶奶这时候肯定抓着一把谷子向后院的鸡圈里一点一点地撒去,鸡圈里永远也长不了新谷子,连秧苗都不会有。奶奶养的那成群的鸡鸭们从不肯浪费一粒谷子,连我们吃的剩饭都一丝不苟地啄干净。奶奶撒完她手里的谷子的时候,又该坐在后院的瓜藤底下休息了,她坐得漫不经心,有时候她会闭着眼睛,拿她那双劳累了七八十年的起了很多老茧的手摩挲一下自己的额头,要么就是用手抹一下她那油光滑亮的几根白发,她从额头一直抹到那黑色的发髻。奶奶没事可干的时候总是这样子。奶奶的这些徐缓的动作说明她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可是体力和精神仍然不错。每每这种时候,她都会想起那六个漂流在外头的孙子孙女。
如果这时候我在奶奶身边,我就会想,爷爷要是在就好了,这样奶奶就不会长时期地寂寞了。爷爷会被我提起,这在我爸爸看来肯定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有奶奶会像小孩子一样乐不可支地回忆着爷爷的若干并不丰富的事迹。如果仅凭这些记忆,我肯定没有办法丰富起爷爷的影像。但是,十来年地住在爷爷建造的土房子里,我感觉得到他那种逼真的存在。奶奶的那张红色的雕花大床曾经睡过这样一个让我无数次提起的陌生人。
爷爷长什么样,奶奶不记得了,爸爸见过他的时候才五岁的样子。爷爷在爸爸五岁的时候就被土匪干掉了,这件事在小时候的我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我还曾经因为这个而对某一些未曾谋面的人憎恨得咬牙切齿。但是,现在爸爸老了,身子骨早就软塌下来了,奶奶更是老得不行了,头都缩到脖子里了,身体慢慢缩向泥土里了,尽管她的身体好象还挺硬朗。他们都不再嘟囔着要我以后长大了,就去干掉某一个估计骨头都被他们儿孙收拾好了的当过土匪的老头,所以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把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了。这样,我可以平静地叙述爷爷的故事了。
这必然是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狗在我们家大门左下角那个它的专门通道拼命地叫着,当它的头被土匪头子毫不犹豫地砍下来的时候,身子正停留在半空中,血从半空中喷洒下来,有几滴甚至飞溅在我们家足足有两寸厚的木门板上。这样的开头好象那些劣质的西部国产片子,但是在一个真正的枪战的氛围里,我不得不这么开头。门里边,几家子的妇女们都慌忙地逃窜着,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她们只有在这种时候悔恨自己为什么没在白天的时候挖好地洞,把自己和丈夫孩子一起埋藏起来,当然还有她们那些宝贝点儿的东西。这时候,我爷爷和大院子里几个稍微镇定一点的男人擦起他们的鸟铳来,他们互相地鼓舞着,荒唐地认为这个东西差不多够应付一下土匪了,所以他们把妇女儿童们集中到后院藏起来的以后,就分头跑上阁楼,等着土匪们来把大门攻破,然后他们就一声令下,开始射击。
爷爷在我家分到的左侧厢房的阁楼上架起了他的鸟铳,枪膛里装满了黑色的细碎的铁片,据奶奶说那是一把沉重的枪,只有爷爷那么强壮的男人才抗得动。枪眼早就挖好了,爷爷对于这种场面显然早有准备的,他在爬上阁楼的木梯子的时候安慰了一句院子里那几个硬朗一点的汉子,爷爷说,干掉他们一两个,他们就会卷起同伴的尸体灰溜溜地跑了。爷爷的话很坚定,很有把握,他爬上阁楼棕色木梯子的时候,那件晚上在妈祖庙里拉木偶线时穿的白色手织丁芯尼上衣飘忽了起来,几个硬朗的青年们都抗着自己的家伙找隐蔽的地方去了。
土匪没有如爷爷所料从正门硬撞进来,他们拉来的那截灰白色的桉树块根本敲不开那扇爷爷的父亲还当官的时候就建起来的大门。土匪陀螺们根本没有爷爷想象的那么有耐心,他们那贼溜溜的眼睛能发现简便快捷的途径,那就是把桉树棒子稳稳地架在拐角那石头垒的爬满青苔的墙壁上,然后顺着桉树棒子爬上屋顶,把我们家的瓦片踩得哗啦哗啦响,然后土匪们从小院的柱子上溜下来,最后一个没溜好的家伙裤子被钉在柱子上挂衣服的一枚钉子挂住了,他的大喊大叫才使我爷爷他们这些年轻人意识到危险。土匪们正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从阁楼的砖头枪眼到土匪们的胸口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但是这并没有使我爷爷慌乱了阵脚,年轻人们紧紧握着手上的枪,他们的牙齿咯嘣咯嘣地响,和手头那把枪在砖头枪眼上抖动的声音夹在一起,这些声音有点使他们的头脑开始混乱起来。土匪们到处寻找有价值的东西,鸡鸭猪狗牛羊是他们顺手必带走的东西,各家的厢房也是他们攻入的地方,这些地方早就没有人了,妇女们孩子们都躲藏起来,他们一旦被发现,那将会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场面。
谁也没有开枪。土匪们在我家的院子里自由地游走,我爸爸和奶奶被爷爷藏到他的木偶工具箱里塞在谷仓里,他的那些木偶玩具木偶衣服撒得满地都是,花花绿绿的,大红大紫的,各种各样的人物我爷爷见多了,演得也多了,他是我们这一带唯一的艺人。所谓艺高人胆大,我爷爷义不容辞地抠了第一个扳机,他的喷嘴鸟铳把土匪们打得七零八落。我很想这样告诉你,才能显得我爷爷是如此勇敢。其实,我爷爷的鸟铳并没有使得如我想象中的那样精准,他的那门子心思都花在木偶人的调动如何才能协调这方面了,至于怎么使用他的鸟铳,他是没有工夫深入研究的。我爷爷的喷嘴鸟铳像喷雾器一样,喷出了无数枚细小的铁片,严格来说,这些铁片只喷到一个倒霉的土匪陀螺,他畏惧地缩在我们的大门口把风,他并没有显得是一个猥琐的人,相反,他长得眉清目秀,俨然一个书生的样子。这是后来爷爷的一个命大的兄弟告诉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显然不会像我描述的这么客观,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那土匪长得挺好,可惜做了土匪了,我爷爷的这位兄弟当时蹲在枪眼旁边显然在走神,否则也不至于一枪也没开。我爷爷的这一枪虽然不是致命的,但是这个小土匪确实已经废了,他活着将会比我爷爷的死痛苦得多了,爷爷的子弹打在他脑门上,背上,腿上。土匪们看见自己的兄弟受攻击,便小心起来,院里的青年们都握着枪哆嗦着,不敢射击。奶奶跟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会埋怨我那些无情无义的叔公们,他们那颤抖的手没有发出任何一枚子弹。
当奶奶和爸爸兴冲冲地爬上阁楼去找我爷爷的时候,爸爸手里还拿着几个爷爷耍弄的木偶,木偶穿的奇怪的唐朝服装。奶奶哭着把爷爷那庞大的身躯翻来推去,也没找到爷爷中弹的眼儿,当爸爸在阁楼的木板上发现那一小摊淤血的时候,爷爷那僵硬的身躯就被叔公们一起提了起来,爷爷的屁股底下的木板有一个细小的洞,子弹显然穿透木板了。
多少年后,当我躺在这个阁楼底下沉沉地睡着午觉的时候,一把火把这块被穿透的仇恨的木板烧掉了,我被哥哥盲目而疯狂地背出大院的时候,屋顶把阁楼的木板压碎了,奶奶和爸爸的仇恨也被压碎了。土匪群子已经烟消云散,只有那个被我爷爷打中的不幸的家伙怀着我奶奶和爸爸的仇恨,以及已经废了几十年的躯体老去了,镇上已经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了。他中了我爷爷一枪,还在我奶奶和爸爸的仇恨中死去了。只是前几年有一次,我从北京回到老家,躺在爷爷和奶奶的那张油漆早都掉得差不多了的大红雕花床上,我梦见了我未曾谋面的爷爷,我才想起了要写几个字,把这件事情记录下来。
在梦里,我爷爷是这样子的,他身体庞大,穿灰色的咔叽布外套,手里拉着一把二胡,爷爷留着油亮光滑的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九分的那种,后边的几绺还微微卷起来。你知道,我爷爷怎么着也是一个艺术家,当然得有点不一样,哪里能理几年前流行着的郭富城的那种四六分发型呢。这个奇怪的梦做完后,我问奶奶,爷爷是不是理一九分的发型呢,奶奶奇怪地问我,你怎么知道。
这世界总有很多奇怪的事被人们想起,很多人的样子被人们那种神经病的大脑制造着,颇为有趣地摆弄着。当我做完这个梦的时候,才知道所有的分叉的发型都已经被人用完了,二八分的、三七分的、四六分的以及五五分的,早被人理光啦,爷爷的一九分的发型也许在那时候也是流行的吧,不像现在看起来显得别致。但是,爷爷已经死了,他的那个时代也将被人们忘记。如今想起那个梦来,我大概记得爷爷的别致的发型。我是艺术家的后代,做完这个梦之后,我就把头发理光了,我们头上的那几根头发,已经再没有发型可分了,而且发行这种举足若轻的事,根本不必那么重视。

还有那么一点想要告诉你的,我梦见我爷爷的时候,他还时不时地露着屁股,根本没有枪眼,白白净净的。但是如今,我的屁股已经长了痔疮,接下来的日子,大概没办法像他那样,白白净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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