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是一则寓言
颜小鲁

老师有时侯的无意，会制造一种惩罚。让学生天真地以一种幼稚的方式来惩罚老师。却在同时，也惩罚了自己。在彼此的心中留下了遗憾与愧疚。
只有没有擦掉的东西永远留在记忆里。只要你愿意，等待有天它会被擦掉。
只要你愿意,惩罚会成为一则寓言……

一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秦老师成了我们班的新班主任，教我们语文。
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第一节课，她笑眯眯的伫立在教室门前，亲切的眼神使整个教室的喧闹霎那间结束。
我是班长，又是语文科代表，很快和班主任熟了。每天我把收齐的作业本码好，放在秦老师办公桌前，每次都能看到秦老师的笑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秦老师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抽出时间家访。我家离学校很近，所以每次秦老师都要到我家一趟。每趟她都向我父母表扬我。看着父母眉开眼笑的样子，我心里洋溢着幸福的感觉，感觉秦老师就是天使。虽然那时的我并不真正知道天使长什么样，或者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天使。
我的学习一直很好。自从秦老师当了班主任后，我学习似乎更有劲，每天我都默默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让老师失望。”我清楚记得，那个学期末，我的成绩全班第一，秦老师在班上要全班同学向我学习时的那种骄傲，让整个假期都快乐无比。

二
新学期开始时，班上来了一位转学的同学。他很调皮，总是趁老师不在时就捉弄其他同学。我们几位班干部都暗地里叫他“小捣蛋”。终于有一天，秦老师把他的家长请到了学校。那天正好是“小捣蛋”值日，我负责等他做值日。谁知他回来时，得意洋洋地给我扮鬼脸，大声说：“你知道吗？今天秦老师在办公室里跟我妈说什么呢？她说，我比你聪明呢！”，他好象还怕我不信，“这可是秦老师说的，我比你聪明哟！”他象打了胜仗似的一个劲在我面前炫耀。
我的第一个反应：一句话也没说。然后静静地等他做完值日，锁上门，回家。
而事实上，我真的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相信，只是有一种被刀割伤的感觉。虽然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并不是聪明的孩子，因为家里有一个很聪明可爱，讨人喜欢的妹妹。但我仍然无法想到，在心里永远慈祥温和的秦老师会以这样的方式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上没有天使，如果有，也只存在很短的时间。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静静地坐着，让泪水静静地朦胧了双眼，天使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小学最后的两年，我仍然一直努力学习。我似乎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我的话开始越来越少，学习成绩也开始不再总是第一，而让我吃惊的是，我也开始不再那么在意名次，有的时候，我还能为成绩的退步找到一种刻骨的失落的理由：因为我不聪明。
而教室里仍然充满了秦老师亲切的笑容，但却慢慢定格在我的眼里变成了漠然。我只是履行一名班干部的职责才和秦老师偶尔见面。只有自己明白，我无意识中分明有一种逃避的感觉，不愿意见到秦老师，不愿意见到“小捣蛋”。
奇迹也许是有的，“小捣蛋”的学习竟然慢慢有了很大进步，有时竟能闯进前五名。但对于我而言，这样的奇迹如同又一把刀，不经意地在我心中又划着一道道伤。有一次考试，我成绩滑到了10名，那次，当秦老师又以温和的眼神对我表示关注时，我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强挤出灿烂的笑容：“考试时我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事了。”
小学毕业考，我的英语、数学成绩几乎拿了满分，而语文只考了82分。知道成绩那天，我没有太难过，倒是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三
上了初中后，三年时间我几乎没有再见到秦老师。印象中她那慈祥的面容也渐渐模糊。也许是习惯的作用，我一直都很努力学习，学习成绩一直也不错。但我的心中，似乎又少了一些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或许可以叫它快乐吧。但是谁在乎呢？所有的人都在乎你的成绩。你的名次。
倒是有时，母亲对我说：“我买菜时碰到秦老师，她问你学习怎么样。”“哦。”我仅仅冷冷地应了一声。初中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考上重点高中后，回家的机会更少了。每次回家母亲还是总是会提到：“今天我碰到秦老师，她看上去好象老了不少，好象有白头发了。”我一时无言。
高二那年，小学同学竟然说要聚聚，看看老师。我虽然知道心里的疙瘩仍没有解开，但硬着头皮，我还是去了。那天，全班三分之二的同学都聚到了秦老师家。不宽敞的屋里除了笑意盈盈的秦老师，还有多年不见的同学们说着毕业之后的故事，颇是热闹。我，静静地扮演着倾听者。那天，我的心揪了一下，因为我看到了秦老师额上的皱纹，还有数不过来的白发。

四
考大学一直是我内心强烈的愿望。因为我曾经天真地认为考上大学就能证明自己，能把自己放在公开的场地让别人议论――那是一种奇怪的“被证明”的渴望。
高考后整整一个漫长的假期，我把自己放在屋里，翻看着一本本泛黄的日记，那里记录着我的真实的内心，一个真实的自己，一个心中横放着一块硕大坚冰的自己。
那年我18岁。无意中，我从心底记恨着一位好老师，整整十年了。
泪水沾满日记本时，我还是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已经原谅了那位笑意盈盈的秦老师……
也许是，又也许不是。或许只是我自己为自己制造的一种错觉，正如一句流行的歌词：我闭上眼，就是天黑。
而事实是，我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在大学的四年时间里，我一直默默地梦想，梦想着成为一位好老师，让每个学生都在快乐的氛围里学习与成长……

五
大学毕业那年的暑假，我在临到外省工作前回家了一趟。母亲似乎老了许多，发梢染霜，步履也稍显笨拙。母亲仍是很感激秦老师似的催我去看望看望她，还是那句：“师恩难忘呀，如果没有秦老师，你今天也许就不是这样哟。”母亲的语气，让我心中一惊：“我过几天去。”
谁知单位临时有事，我匆匆离家，没去看望秦老师。
当我再回到家乡，时间已又匆匆过去了三年。那年我考上了研究生，在我觉得应该回家看看父母的时候。母亲的染雪的发丝如同家乡的变化一样让我吃惊，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这次一定要去看看秦老师，告诉她我的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个曾经搁在我心里的结……

六
用力摁记忆中的那户门前的门铃，心中有一点激动。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记忆中从未见过。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是……”，“我是秦老师的学生……”她如同端详一件古董似的又看了我一会儿：“秦老师，已经搬回老家了……你，是姓颜吗？”我愣了一下，急忙点头。“秦老师有一封信要我交给你。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学生来找她，就把这封信交给她。你等一会儿……”我站立着，不知说什么好。
手中拿着一封泛黄的信，字迹很熟悉，我拆信的动作太快，手在稍稍发抖。
那是秦老师写给我的。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大人了……
你还在怪老师吗？你已经原谅老师当年对你的伤害了吗？伤害虽然是无意的，我却真的知道，它却是真实的。有时候，一种伤害一旦发生，便不可能去挽回，所以，我一直也在尽力把遗憾埋在心底，但我一直在希望你能原谅一位伤害过你的老师……
那次聚会，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还没有原谅我。但我会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会期待……
你是一位很独立、很自强的孩子，老师祝福你！”

泪水很快模糊了双眼，染湿了旧日的信纸。温和的天空下，剩下一个哽咽的人……

七
老师有时侯的无意，会制造一种惩罚。让学生天真地以一种幼稚的方式来惩罚老师。却在同时，也惩罚了自己。在彼此的心中留下了遗憾与愧疚。
如果可以，让时间回到过去，让无法结束的回忆重新发生。
只有没有擦掉的东西永远留在记忆里。只要你愿意，等待有天它会被擦掉。是的，或许是今天又也许是明天。只要你愿意,惩罚会成为一则寓言……

大学自习曲  
狄霞晨  

偶然听得大学自习曲，喷饭之余却又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是当局者。大学的自习在中学时代的我的眼中一直是无比神秘而美好的：深秋，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凄迷，独自走过一排排古朴凝重的教学楼，秋水伊人，在宁静的校园里读书，一同走进秋的深处。
入学第一天，我对大学校园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尤其是自习。当天下午，我便辗转到了教七（其实是迷路了），手里还拿着一本刚刚从特价书展上淘回来的书——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自习教室里面的好学之士早已各占一隅，埋头苦学了，让我感动不已。左顾右盼，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师兄旁边桌上没有摆书，不禁心花怒放，赶紧用我最温柔的声音请这位学长让座。待我坐定，就装模作样的把书翻开至第一页，心里还激动通通跳呢。
打这以后，我对自习的感情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新生宝典上的介绍嫌不够，软磨硬缠把师姐骗出来，带我实地考察。师姐叫我“爱学习的小孩”，同宿舍的姐妹们叫我“去无踪”，因为我每次出去都忘带手机。说实话，她们对去自习教室是很不以为然的，在宿舍自习才叫有情趣呢：不是说一个女人相当于500只鸭子吗？三千只鸭子+一台正在播放“男才女貌”的电视+一堆葡萄=？我的自制力受到严重挑战，最后只好乖乖投降，一边吃葡萄一边看“男才女貌”。 我还试过去楼下的英语角：在一个昏暗的雨夜，风声雨声英语声，声声入耳。还有前来探亲的大伯大妈，神侃家长里短。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爱生活，爱自习。

夜读与《论语》

某年某月某日，床头的灯依旧亮着。室友们都已睡了。于是我把床帘拉好。此时，每一个人的梦都有受到保护的权利，所以，如果此时把他们吵醒，那将是我的罪过。
桌上放着一本书，很旧的样子。因为被过度的翻阅而显得松散的样子。用黄色牛皮纸替代的封面上不是谁用钢笔字流的书名：《论语》。是的，论语。其实，在这样一个好不容易不熄灯且静且谧的夜里，似乎更适合进入《魔戒》奇瑰的再造世界，或是嗅一下凄婉清丽的眼泪上涂抹了一层脂粉的张爱玲的味道。但是现在，这本书就静静的放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它就像是一个迷，几句简单的话语联系的却是另一个未知世界的答案。虽说我只是它天文数字般的拜读者中的一个，但我喜欢猜谜，所以我很恭敬的读了谜面。轻轻翻开它的第一页，上面是用繁体字写着：論語  中國古籍出版社
我很想直接的说我不喜欢孔子，但是我又不能。因为我说不出不喜欢他的理由,，就像我说不出喜欢他的理由一样。一个老头，穿着宽大垂着而有许多褶皱的衣服，总是一种笑而不乐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向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流动商贩一样，似乎想向你兜售着些什么。
其实，我讨厌看的是他的眼睛。因为我不知道他那双看过了战国战车扬起的满天尘土，看过了诸侯朱门的纸醉金迷的眼睛看我时里面会有什么。也许是嘲笑，笑我的弩钝，抱着半本破书还自以为拾得了天书却只不过是些繁文褥字；也许是愤怒，因为我想宰予一样“昼而寝”像季氏一样“聚敛而附益之”；更多的应是可怜，怜我出口成章子曰诗云却最终无言于一道考试题目。
很多事情是要靠灵光一现的，所以无论我怎样努力，也还只能停留在书的某一页，进退失据。夫子的文章在眼前，也只有夫子的文章在眼前。这个谜没有答案，于是这个谜有了无数的答案。有人说他太圣了，把本该后世子孙说的话都说了，把后人给惯懒了，于是大家都歇在了中华文明停滞的驴车上了。又有人说他太不圣了，很多事情不是没想到就是想错了，于是被耽误被误导了的后人又都歇在了中环文明停滞的驴车上了。
其实我挺可怜孔夫子的，两千年前被诸侯国君们讨厌，被长沮桀溺们讨厌，两千年后又被新新人类讨厌。就连我九岁的小表妹因背书不及格也讨厌他。最后把自己弄得似乎谁都不齿。我一直觉得如果一个人混到这种地步还真是挺悲哀的。时而是圣人，时而是卑人，时而是凡人，时而是假人。不过他到总是一副乐而不笑的样子，让人不得不感叹，还真不愧是坐着四匹马拉的车走了又回来的人。
也许，他并不要我为他鸣不平，真正能使他欣慰的应是我的聪敏好学，乐贫知礼。我呢，不知道，反正浑浑噩噩的随着波逐着流也就对了。方寸之狭的书里是一个怎样的君有君乐，臣有臣乐，父有父乐，子有子乐的世界，方寸之狭的书外是一个堆满了一本本看过或将看过的书的我的世界，方寸之狭的我的世界外是一个灯火明暗的不知谁的世界。
夜里梦深处，邻床的仁兄说了一句梦话又翻身睡了过去。摊着的书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和上了，似乎在拒绝我的窥测。我想的却是我的同仁他梦见了什么，也许是两万里之外的家乡，也许是贴在床头的舍普琴科，也许只是一个混沌而抽象的概念世界。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一定没有梦见周公。我突然很想念夫子，周公不在他的梦中已经很久了，他不在我们的梦中也已经很久了。我听说过佛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不知道它跟高中的解析几何有多少关系。是否可以运用平移坐标的性质来让我们的梦中也有周公，至少也可以让我们的梦境中少一些荒诞和离奇。
说到梦。也就不知不觉的困了，又忽然发现这个谜自己仅仅只看了谜面而已，惭愧有些对不住开头的狂言了，可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关灯抱着被子睡下，庆幸没有夫子的念叨在耳边。窗外是黑的，没有月光射进来。
忽然想起来，根据科学的医学理论，我在夫子的眼中应该还是我自己。

hijo de la luna(月亮之子)

Tu。空空在身后叫我.我站住，不过并没有转身。 　　
他说：Tu，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突然哭了。我说：我想去找找Venus。她也许就在这附近。 　　
空空说：Venus不会回来了。她到遥远的地方去了。你找不到她的。 　　
我跑到空空旁边，把头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空空自语喃喃：她不会回来了。 　　 　　

屋子是深黑的颜色。我从小住在这里。窗帘厚厚的，色彩浑浊。从早到晚，从未被 拉开过。空空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他把我一直抚养长大。小的时候，我经常趴在他的 背上，感受到一种温暖的男人的气味。 　　
空空空空，我一直叫他。他会从安稳的睡梦中醒来，对我微笑。 　　
我想把帘子打开。 　　
但是他从来不让我这样做。有时候他有事出门，他就会对我警告：帘子的背后，是 金色的恶魔。他说：它们会弄伤你的。那样，你就见不到我了。 　　
所以那帘子，就一直垂着，从来没有被拉开过。 　　
屋子里流动着陈年的黑暗。它们伴了我17年，也许还要继续下去。一直以来我相信 黑暗是一种能量。空空说：黑暗既是无光。它不是任何东西，不是物质，能量，信息或 者时间。但为什么当我静坐在黑色的角落里，所有的思绪就开始蓬勃。像疯长的植物， 贪婪地吸收养分？ 　　
那厚厚的黑暗，它是我的养分。 　　
阳光，一直是一个陌生的名词。在我的记忆里。它已经被另一个名词所代替：金色 恶魔。 　　 　　月亮出来的时候，我得以离开屋子。月光铺出一片的银色。如同我长发的颜色。空 空说：16.7岁的英俊的男孩子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他看我的眼光有点游离。他说：Tu ，你是月亮的孩子。深深相信。我白得如同貂背的皮肤，银色的长头发，灰色的瞳孔。 我是月亮之子。我抬头看到月亮。它弯曲，像一张舒服的摇篮。它洁白，一如我的皮 肤。 　　
空空就坐在树木的残肢上，我踩在从树叶间落下来的一块月光上看他。这样很久， 然后他牵着我的手回家。 　　
我们经过林间空地的时候，看到了吉普赛人的舞蹈。女人们转动身体，裙子像旋转 的花朵。她们的笑声像广场上惊飞的鸽群。男人们粗声地说着话。篝火熊熊燃烧。 　　
我被火焰的光芒刺中了，感到疼痛，开始流泪。我躲到空空的背后。他惊慌地抱起 我跑回屋子。 　　
吉普赛人在放肆地笑，笑声中带着讥讽。我是与众不同的小孩。我在空空的手臂里 想。我看到自己白得透明的手放在他棕色的脖子上，银发和他的黑发交错纠缠。 　　
一瞬间开始不知所措。 　　 　　
空空把我放到床上。他说对不起。 　　
Tu，让你受伤了。 　　
没什么。我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光着脚站到地板上。他在叹气，前胸的肌肉起伏。 　　
吉普赛人，他们在笑什么呢？ 　　
空空转过来，用一种深长的目光看我，他的目光从我的头发一直下滑，最后他盯住 了地板。 　　Tu，别去接近那些吉普赛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Youdon’tbelongtothem.他喃喃：Youareamistake.然后他出去 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暗中。空空刚才的话，那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我是一个错 误。是月亮犯下的错误吗？门没有关好。吱呀一下被风吹开了。月光在地板上激起了无 数的尘埃，轻舞飞扬。它好像一只巨大的手，抚摩我。我温暖地几乎流泪。空空的背影 消失在树林里。远处吉普赛人唱的歌，破碎而有模糊。 　　 　　
空空是一个占卜师，远近都很有名。许多的人来找他，想知道前途或者往事的秘 密。他在屋子旁边搭起帐篷，只在午夜后占卜。我有时候在旁边看着。 　　 　　
那个女子在12点翩然而至。红发似火。她走进帐篷，带来了北风。空空的斗篷飞舞 ，像一只巨大的鸟。 　　
她说：我叫Venus. 　　
你来占卜什么呢？ 　　
我想知道我是谁。 　
空空走到角落，双手合十。打开，掌心浮起一个水晶球。球在空中漂浮，一直到了 女子的身边。她把手放在上面。表情狰狞，然后离开。 　　
她看到了什么？我问空空。 　　
这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天上闪亮出金星。红发的Venus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告诉空空，想用他的水晶球测出我的身世。 　　
他拒绝。他说，你是月亮的孩子。这已经足够明了，何必去测呢？ 　　
那我的父亲呢？ 　　
是我啊。他抱起我。他说：从小我就是这样抱你的。从你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开 始。他强壮的手臂把我高举过头顶，我看到他瞳孔里的光芒。 　　
我一直叫他空空，而不是父亲。他只是空空而已，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男人。 夜里我爬到他的床铺上，把脸贴到他温暖的脊背上，把头钻进他的怀里。空空有时候会 被我弄醒。他把我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抱住。让我在他怀里睡去。他的气息包围我， 我感到非常的安全，睡梦中尝试着露出笑容。 　　 　　
Venus推开门，坐到我的对面。 　　
Tu。 　　
你是谁？ 　　
Venus。 　　
我渐渐辨别了她的轮廓。 　　
Tu，我来看你了。 　　
你从哪里来？ 　　
她拂起衣袖。我感受到北风的气息。也许这是最好的回答。 　　
会到哪里去？ 　　
不知道。也许，也许我会在这里住下来，永远不走了。也许明天就去世界尽头。 　　
世界尽头，是不是无尽的黑暗？就像这房间？ 　　
比这里更加黑暗吧。你想去吗？ 　　
黑暗是什么？ 　　
黑暗既是无光，它什么也不是，不是物质，能量，信息或者时间。 　　
你认识空空，是什么时候？Venus没有说话。这是她第一次不回答我的问题。停了 一会，我们绕到了别的问题。避开的，是空空。 　　
空空此刻，应该站在外面的树林里吧。他在河边走过，回来的时候就会带着野草的 芬芳。我会靠近他，用力闻他的味道。他面容明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 　　
我突然想明白，我也许不是空空生命的全部。这个叫Venus的红发女子，开始进入 我们的世界了。那本是一个，只属于我和空空的世界。 　　 　　
夜晚空空带着我出去散步。 　　
他说Tu，你转眼已经这么大了。他突然滔滔不决。他说；Tu，我在月亮离开的地方 看到了你。你安眠在树叶的阴影里。你肌肤如貂背一样，白到近乎透明。下面血管纵 横。你瞪着眼睛看我。我知道你是月亮的孩子。我把你抱回小屋。抚养你长大。每天晚 上，你喜欢把脸贴近我的身体，在睡眠中我听到你的欢笑。空空微笑着抚摩我的头发： 时间好快就过去了，你已经17岁了。你是世界上最美的男孩。 　　 　　
清澈的溪水从绿色的草地上流过。我漂浮在空中，长发飞舞。空空站在很远的地方 ，只能依稀看到轮廓。我拼命想要靠近他，但是他却越来越远了。我在梦中流出清色的 泪水。空空的胸膛被我的泪水打湿。他醒了过来。诧异地看着我。 　　
Tu，怎么了？ 　　
空空，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的。他伸出手臂。我把头抵住他的肩膀，双手紧紧绕住他的脖子。再次哭泣。 　　
空空拍着我的背，哄我。 　　
他说没事了。可我无法控制。在他怀里缩成胚胎的形状。只想这样一直呆下去。 　　 　　Venus说，你为什么不打开窗帘？ 　　
我把目光移到那块沉重的布上。17年了，它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因为空空说的，帘 子背后是金色的恶魔，如果打开了，以后我就见不到他了。我害怕失去空空，甚于害怕 被金色恶魔刺伤。他一直是我的依靠，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不会让他离开。 　　
Venus说，帘子背后，阳光是很美丽的。她说，它们就像无数的精灵，在地板上舞 蹈。它们会留下灿烂的光斑。它们滋长万物。 　　
它们是恶魔啊。这是空空说的。 　　
Venus说打开吧。那么美好的东西怎么会是恶魔呢？ 　　
她逼视我。我无法拒绝。 　　
好奇心从心底蔓延开来。17年，我从来不知道阳光的滋味。空空说，不要打开帘子 ，否则你会失去我。他的声音非常温柔但是非常坚定。我说不要，别去动那窗帘。因为 我不想失去空空。 　　
但Venus的手已经放在了帘子上，激起了无数的尘埃——那些呆在帘子上，17年的 尘埃。 　　阳光照耀。眩目。仿佛无数的针刺入体内。我开始向后退，开始流泪。朦胧中我看 到了Venus。她背对着我。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她。看到她的红色长发，披散在肩 膀上。看到她露出来的脖颈，棕色的皮肤。和空空一样的颜色。在耀眼的光芒中，折射 出光泽。我在极度的痛苦中，执着地看着Venus，含着泪水观望。最后倒在石头地板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空空冲进来。他冲到Venus旁边，用力拉上窗帘。他抱住我。呼唤我的名字。 　　
Tu，Tu，你没事吧。 　　
空空，不要离开。 　　
我在迷糊中感到我熟悉的空空的气息，挣扎着用手抓紧他。试图蜷缩在他的怀抱 里。空空的泪水顺着我的脖子流下来。他哭了。这是17年来他唯一的泪水，为我而流。 　　
他说Tu，我一直在这里，陪伴你。 　
空空空空，我非常地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你会离开，害怕最后，我会变成一个人。很孤单的。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 你跑远了，而我追不上你。那天我在你怀里哭了，你哄我。然后我才安心的睡去。 Venus，她是谁？为什么她和你说出一样的话语？为什么我们谈论到你，彼此尴尬？是 不是以后，你不再属于我了？最后最后，你还在不在？ 　　
我在他怀里呢喃。我将他狠狠抱紧，他的脖子留下红色的痕迹。我把嘴唇贴近他的 脸庞。泪水流到了我的嘴巴里，滋味苦涩。 　　
我说空空，我爱你，不要走。离开Venus吧，或者让她离开我们。我们要好好地生 活下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他的表情变的恐惧而且奇怪。他抱住我的手臂变的冰凉。泪水在他脸上风干了。是 Venus带来的北风。红发女子无措地站在我们的身后，嘴里说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不能见阳光吗？ 　　
空空看着我说：Tu，你在说什么呢？ 　　
我在说：爱你。看着他，一字一句吐出话语，心里变的轻松。 　　
可是，你是个男孩子啊。Tu，你是月亮的孩子。 　　
空空，你是世界上最美的男子。所以，爱你。 　　 　
空空从房间里逃走了。Venus跟在他的后面。他们要去哪里？我不知道。我坐在地 板上，房间里一片漆黑。我熟悉的，黑暗的味道。我的男人在树木的空隙中奔跑。有个 红头发叫Venus的女子默默跟随。那个被他抚养长大，最后离不开他的男孩子，被遗弃 在黑色的房间里，独自哭泣。除了哭泣，不知道我还可以做什么。 　　
难道一个男人，不能爱上一个男人？难道我不能爱上空空？而他最后，是不是终将 和一个女子一起离开？也许是Venus，也许是别人。反正，不是我。我被抛弃了。被抛 弃在我生长17年的屋子里。 　　 　　
结果晚上，空空推开了屋子的门。他的身体在地板上留下一长条的影子。 　　
空空。我抬头看他。 　　
我回来了，Tu。 　　
为什么？Venus呢？ 　　
她走了。我想你离不开我。所以回来。 　　
是同情吗？不忍心伤害我。 　　
他走到我旁边，很慢地说：Tu，你不要故意伤人。他说，你知道的，我从小抚养你 长大。不可能离开你的。你不喜欢Venus，所以她走了。他浮起放肆的笑容。他说：现 在，你满意了吧。 　　
然后，我们在一起吗？ 　　
恩。 　　
不会分开了？ 　　
不会。 　　
永远？ 　　
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空空把我从地板上拉起来。他说，Tu，出去散步吧。就像我们以前做的那样。 　　
推开门。晚上意外地没有月亮。只有很多橙黄色的星星，布满天空。没有风，那个 带来北风的女子，远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空空似乎回到了以前。云淡风清的日子。但有时候，空空在 不自觉地走神。我可以感觉地到。夜里把嘴唇贴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沉重的叹息。 看到他的样子。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终于有一天，水晶球破裂。空空的脚下满是碎片。我咬住嘴唇，看到他的表情：很 淡漠的，微微带着惋惜。IAMAMISTAKE。他说对了吗？我爱他，但是无法给他幸福。跑 出去。我希望一切重新开始。让我选择离开吧。让空空和Venus，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一个男人可以爱上一个男人。我也可以爱上空空。但是，无法给他幸福。 　　
最后，空空说，算了吧。她不会回来了。 　　
也许，也许我会在这里住下来，永远不走了。也许明天就去世界尽头。Venus曾经 说过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是不是我一直，都是个极其自私的孩子。女子来到我和 空空的生活里，带来了改变。但最终，离去。因为我的任性。最终，谁也没有得到幸 福。谁也不曾真正地开心过。 　　 　　
继续云淡风清。三年过去。我20岁了。 　　
空空微笑地看我。 　　
Tu，你20岁了。时间过的这么快啊。 　　
我默默回想这20年。和空空一起长大，在他的气息里得到安眠。然后17岁，爱上他 ，迫使Venus离开。到现在，3年了。我深爱的空空，他是不是一直不快乐？ 　　
月亮很圆，月光和我的身体融在了一起。 　　
空空，为什么我和你们不一样？ 　　
什么？ 　　
我的皮肤，我的头发，还有我的爱情。 　　
Tu，你是月亮的孩子。所以和我们不一样。你是世界上最美的男子。Tu，你要快 乐。 　　
空空，对不起，是我不该赶走Venus，不该固执地去爱你。 　
空空，三年来，你是不是一直不快乐。 　　
Tu。他看着我，沉默了。Tu，我见到你，你躺在树叶的阴影中间。很美。你是月亮 的孩子。我一生的使命，就是守护你。一直到你死亡。然后我离开。 　　
我会死吗？很快就死吗？ 　
他不说话，我没有问下去。也许是害怕，得到一个恐惧的答案。但最终还是得到 了。 　　 　　我23岁，身体越来越虚弱。渐渐只能躺在床上。月光，也看不到了。只是让黑暗包 围，偶尔辨认出空空的轮廓。 　　 　　
那天晚上，月光如水。厚重的窗帘被空空拉开，月光一直撒到我的床边。 　　
他坐下来。他说Tu，我要和你讲一个故事。关于月亮的故事。 　　 　　
我在认真地倾听。 　　 　　
Tonotoelquenoentienda,cuentaunaleyenda. 　　Queunhembragitana,conjuroalalunahastaelamanecer 　　Llorandopedia,alllegareldia,desposaruncale 　　
“TendrasaTuhombrepielmorena.” 　　
Desdeelcielohablolalunallena, 　　
“peroacambioquiero,elhijoprimeroqueleengendersael” 　
　quequiensuhijoinmotaparanoestarsola, 　　
pocoleibaaquerer. 　　 　　
Lunaquieressermadre,Ynoencuentrasquerer 　　
Quetehagamujer,dimelunadeplata, 　　
Quepretendeshacerconunninodepiel. 　　
Hijiodelaluna. 　　 　　
Depadrecanelanaciounninoblancocomoellomodeunarmino. 　　Conlosojosgrises,envezdeaceiTuna,ninoalbinodeluna. 　　“malditasuestampa,estehijoesdeunpayo,yyonomelacayo.” 　　 　　Gitanoalcreersedeshonrado,sefueasumujercuchilloenmano 　　“dequieneselhijo?Mehasenganaofijo.” 　　Ydemuertelahirio,luegosehizoalmonte,conelninoenbrazos 　　
Yallileabandono. 　　 　　
Yenlasnochesquehayalunaliena 　　
Seraporqueelninoestedebuenas 　　
Ysielninollora,menguaralaluna, 　　
Parahacerieunacuna,ysieininollora 　　
Menguaralalunaparahacerieunacuna. 　　
(译文：搞不懂的愚人啊，这是一个传说。 　　
关于一名吉普赛女郎。整夜祈求月亮直到天明。 　　
她哭着祈求，让她在第二天，嫁给一名吉普赛男子。 　　
“你会得到你的男人——褐色皮肤的女子。”圆月从天上开口说话了，“但你得用 我想要的来交换，那就是你和他，生下的第一个孩子。”那些可以牺牲孩子，只就不要 单身的人，对他们的爱一定很少。 　　 　　
月亮你想当母亲，但却无法得到一份，可以让你变成女人的爱情。告诉我银色的月 亮，你打算如何对待，一个皮肤醒目的小孩。月亮之子。 　　 　　
褐色皮肤的父亲，却生出了一个，白的像貂背的小孩。有着灰色的眼睛，而不是橄 榄色双眸。月亮的白化病小孩。 　　
“该死的这容貌，这是乡巴佬的儿子，我决不会就此罢休。”吉普赛男子感到羞辱 难当，提着刀走向他的女人，“这是谁的儿子，我敢说你欺骗了我。” 　　
他杀了她，然后来到森林，把孩子抱在怀中。在那里他将小孩抛弃。 　　 　　
此后在那些夜里，如果月亮圆了，就代表小孩心情很好。 　　
而孩子若是哭了，月亮便会缺角，好让自己变成一张摇篮。 　　
而孩子若是哭了，月亮便会缺角，好让自己变成一张摇篮。) 　　 　　
我吃惊地听着空空唱起这首歌，看到他的泪水。他看着我，他说Tu，你是月亮的孩 子。 　　我是月亮的孩子。月亮的白化病小孩。这个传说，是真的，对吗？ 　　
空空抱起我，他说：Tu，你会好好的。 　　
原来我，真的是个错误。因为月亮无法得到爱情，而犯下的错误。身体瘫软。空空 一直在床边守住我。我在那些日子里一直的哭泣。空空惊慌失措的样子，在睡梦里把我 惊醒。 　　空空说Tu，都会好的。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你死去。 　　
但是我死期将至。我知道的。生命的感觉一点点的退去，血液慢慢地凝固。皮肤上 生出红色的斑点，头发不停凋落。 　　
空空，我终将离去。留下你一个人，你会去哪里呢？ 　　
我，我留在这里，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死亡。 　　
空空，我要死了。 　　
是的。他眼神沉静。他说：这一天，我早已料到。 　　
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空空的脸靠近我的脸。他的气息吹拂到我的额头上。 　　
他说，Tu，我爱你。 　　
空空。我也一样。 　　 　　
那个晚上，月亮格外的圆，格外的清澈明亮。那个晚上，月神重生。因为月亮，她 终于找到了一份，可以让她变成女人的爱情。那是空空的爱情。那是空空对Tu的爱情。 　　
Tu，他是月神之子。 　　 　　
(本文取材自西班牙歌曲《hijo　de　la　luna》) 　　

墨依依于2003/8/17

   悼

序：悼一个无以循世的灵魂，悼一个无以循逃的灵魂。

高楼划破天空，他背对世界站着，身前是虚空，身后还是虚空。黑色弥漫，遮掩他的不敢直面。

如果可以，我就能够抓住他，证明我的手比这黑更有力。

如果可以，我就能够呼喊他，证明我的声音同样比这黑更有力。

但是我却不能。那一瞬间，一切都已失去。凝固的空间只见他的背影，移动摇摆着，然后突然消失……。从此，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人，亿万斯民中，风带走一粒灰尘，什么都不算。

他却不在乎。他的眼中只有黑黑的夜，灿烂的不夜城，隐蔽了天上所有的星星，所以他有了理由迷失。黑黑的眼睛受了黑色旷野的诱惑，灵魂开始背叛。想要逃，他于是再往前一步，沦陷了的城市突然开始升腾。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可是我在乎。他真的跳下去了。只剩下麻木的我在20层楼的空中被冷风吹着。9.8米每秒的重力加速度，人类骨骼寸断的声音淹灭在沉默的旷野中。流出的那是什么！红色的，白色的，浸不透水泥冰冷的坚硬。可笑，他揉碎了自己，却依旧逃不脱这世界致密的罗网。

被肉体抛弃的鲜血在地面无奈的流着，找不到方向，也迷失了，在黑夜中冷冷的红着。结块，蒸发。他的脑浆，在黑夜里委屈的赤裸着，白色的，却同样参不透着黑色的玄机。

玄机。面目已全非他幼稚的伸出待哺的小手，向谁？他转身跃下，我没阻拦，是谁抛弃了谁？

不夜城的天空依旧没有星星，没有皈依的灵魂在精谧的夜静静的哭泣。下坠时，尖利的风化伤了他的眼睛，还在痛。

黑色的眼睛是用来寻找光明的。黑夜里的那盏清灯下才能寻见那黑色的旷野。如果那一刻你再回一下头，我就会向你解释清楚的。而现在，我只能轻轻的叹息，融化你的不舍我的不舍。夜已深，每一个熟睡的灵魂都应该得到保护。在所有人的梦境之外，麦田边悬崖上掉下一个孩子。

终于，他还在那里，碎了，黑色旷野抛弃了他……

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