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创刊号展出(2)
黑暗、眼泪以及玫瑰刺
——Lars Von Trier影片《黑暗中的舞者》观感
郝曼宁
只要一滴眼泪掉下的时间
一颗心少跳一次
一条蛇蜕皮的工夫
玫瑰长一根刺
——题记
关于片头:
两个怪里怪气的人:Trier和Bjoke,总是喜欢搞些嘶哑的另类,于是他们给我们讲了这样的故事——关于音乐、奉献、爱与死。
肮脏的镜头:红色黄色黑色青色……缤纷的彩色斑点越来越逼仄,不停地变幻、重叠、化开……只有色彩、无主题的管弦乐,然后变成空白。这种“非类型片”开头,悄无声息地代替了关于突兀的音乐与纷乱的文字的种种种种,它让我们迷惑,让我们忧郁。
也许我们可以回忆起童年的万花筒。
在我们不知道世界的模样以前,我们相信,那是最美丽的改变,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变成什么图案,但它始终是有颜色的……可是,黑暗的颜色,它真的只有黑色吗?
关于Lars Von Trier:
Lars Von Trier是现今被认为最具原创力的导演之一,1956年生於丹麦,毕业於丹麦电影学院。学生时代的作品《梦幻夜曲》(Nocturne)和《影像多面向》(Image of Relief)都曾获最佳影片。随後的「欧洲叁部曲」(叁部电影片名皆以E开头)以催眠的映像当作电影的本体诉求,他十分执着於影像多重性的探索,所以也被称作「後设电影」,他自组制片公司为电视台所拍摄的电视影集《医院风云》(The Kingdom),以手提摄影机的视角移动手法开启了他的电影风格,他曾自谓好的电影都具有催眠的能力,并强调他对形式的注重;因为精神并非最重要的,而是肉体。
与之相关的,当然还有著名的Dogma……
关于Bjoke:
报道中我们了解的信息是:《黑暗中的舞者》的一切成就,于她来说,更重要的是也可以在电影节颁奖礼的舞台上歌唱。这时Trier泄露了Bjoke的秘密:她演戏的时候太过投入,无法分清角色和本我,这令她痛苦,逼她接近疯狂……
“比约克属于那种一根筋的人,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表演,只能把自己完全变成 Selma,真正体验到Slema的激情。”
Bjoke对媒体说他再也不会演电影了,原因是她要创造更多的音乐。的确,她的音乐也许并不动听,但充满了天才的想像、顽强的生命力和永不疲倦的探索精神。一位加拿大乐评人是这样形容她的音乐的:“听她的音乐,就像看见毕加索穿着内裤到处乱跑,没穿衣服,光着头……”
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妖。
关于噪音:
Selma的悲伤,唤醒了每一个人的眼泪。“我喜欢看他们跳舞。”黑暗的电影院,Selma面对着奢华的歌舞画面,眼睛里面闪出异样的光彩。 影片中出现的歌舞场面,多是在Selma脑中出现的幻想、幻听、幻视;个别是因为听到有节奏的声音而兴起的真实的舞蹈。Trier说过,Any sound that comes from human beings or machines could start the music for her and trigger these fantasies. It\\\'s almost Selma who\\\'s directing the musical numbers, rather than Von Trier. 这些歌舞通常都从现实里的某种声音甚至噪音切入:机器的有规律的节奏、火车过桥时在铁轨接缝上喀啦喀啦的声音等等。从哪里开始就从那里结束,就像人从现实的某一点进入幻想后必定要从那一点回到现实一样。时间在这里被拉长。“我看不懂歌舞片。我不明白为什么歌舞片里的那些人会突然就又唱又跳的,没有任何理由。”Jeff对Selma说。
事实上用声音给歌舞提供出现的基础,这是对传统歌舞片的Trier式的颠覆。比较起来, Lars von Trier用了一个比较合理的方式来诠释歌舞片:所有的歌舞都存在于音乐里,都存在于跳动的灵魂中。有趣的是,同一部电影的歌舞场面的重复出现,它隐约地传递着Selma逼近黑暗的忧伤,让我们对她漫溢的笑容充满怀疑,不停想象。机器操作声、货车柜压过铁道的声音、铅笔划过图纸上的声音及踏步声在重复的过程中获致节奏,噪音以着不同的步伐幻化为梦的节拍,然后Bjork自由的声音便踩踏着这节拍起舞,但从未顺着旋律前进。旋律并不指导Bjork歌词的走向,只是作为环境,作为一个具批判性的舞台。
关于色彩:
Selma在凭借着幻想继续快乐。我们在影片里面看到了两条明显的线索:Selma的现实生活和她对歌舞的幻想。她说她上班的时候总是在做白日梦,但这不影响她的工作。
她在嘈杂的车间噪音中狂热地幻想意念中的节奏世界,她努力地编织那些并不存在的音调,她的幻想帮助她联合Kathy,联合车间里的工人一起,忘情地舞蹈。我们发现画面的颜色变得泛红、透明起来,摇晃的手提机也变得平稳下来,中近景的推进和远景的跟移越发的接近我们熟悉的模样,至此,Bjoke再次跳跃,她的声音来自另一个世界,包裹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生机勃勃。我们……瞠目结舌。现实部分中,Selma和Gene在房车里对话,用的是很温暖的黄色调子,帘子、家具、饮料、食物都是黄色调的。母子相依为命,流浪异国的凄楚在温暖的色调里得到了呵护。但多数现实部分,特别是厂房等室内,光线黯淡,色彩偏冷,空间是封闭的(车间/房车等内部),人物动作幅度比较小。Bill的蓝色衬衫显得很冷,但Selma杀死Bill后的歌舞段里,同一件蓝色衬衫却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在枯燥、无趣的流水线上Selma把工作回归成一种最原始的乐趣,有些共产主义的味道。Trier说过自己的父母都是共产党人。
没错,这就是Trier要的Selma;这就是Bjoke一贯的Bjoke。
类似的镜头还有接近尾声的法庭幻想等N多意象内活动,当然,要包括那场最著名的火车歌舞——100台DV机的定角度拍摄与捕捉。
关于100台DV机与呼啸而过:
无可厚非的是那是本片的经典。火车缓缓驶过,开始作为Selma歌舞的背景,然后作为舞台,车上众男女在起舞和歌唱,每个人都倾情投入,脸上洋溢着幸福和生命的光彩,周围呈现红色的影调,所有的光变得晶莹透亮,塞尔玛身上平日灰暗的绿裙子也变得鲜艳起来,天空作为Selma的背景,在滤色镜的处理下那么纯正。
几近失明的Selma走在Jeff的前面,她自在地微笑,她的世界是纯净的,那种纯净是与黑暗无关的。列车迎面驶来,Slema依然抓着桥栏跳跃着前进,毫无畏惧。Jeff问她是不是看不见,Selma突然跳上车厢,她开始歌唱。颜色变亮,画面动起来。列车穿过吊桥,穿过树林,穿过小村庄。Jeff和Selma一起歌唱,农夫和Selma一起歌唱。他们的舞蹈始终跟随在Selma的列车两旁。
Slema把眼镜扔下河中唱到:“我都看过了,我看过树林,看过柳枝在春风中摇曳,看过一个男子被他的好友杀死,人生还没过完就提前结束,看过我的过去也知道我的未来,我都看过了,没有什么可看了……” 混合形式与写实主义是Trier最忠于的风格,凌驾这一切之上的是Selma的人道主义的胸怀,她欣赏的话题和事物都是老久以来早被人们淡忘了的价值----噪音、喧嚣和人的孱弱。
“你没去过中国,没看过万里长城……”这一切在几分钟后都将结束,眼镜并没有丢掉,它还在手中紧握,笑容在疲倦的脸上凝固。
“What is very to see!”Selma这样说的时候,Jeff和我们,都清楚她的痛苦。
Trier向来弃绝歌舞片中意图形塑运动完整性与时间连续性的推轨与升降车的跟镜、取镜技法,因为这些手法企图以摄影机本身的运动将所有舞台上的演出调整为同构型的整体运动,建构歌舞世界运转的唯一动线及动力核心;在好莱坞的制作里,这核心往往贴合着主角的身体所在,影像的唯一动线便由该主体的运动加以主导。另外他也放弃拍摄全景式的歌舞设计,如万花筒式的垂直鸟瞰全景,这种镜头主要是为了呈现群舞的整体变化,舞者的身体与运动被整编在某种队形或图形的变化里。在传统的歌舞片里,所有的演出都被含括在一活动或全视观点的镜头里,镜头成为歌舞片的真正舞台。
但Trier却批判上述方式过于主观地操弄歌舞表演,而决定采用定点、定角度以一百架Sony DV摄影机进行他所谓的「客观」拍摄:让演出在摄影机前发生。由于这百架摄影机大多不是以全景取镜,而是置于中、近景的距离自动变焦,因此演出没有被预先设计在某视点的框架里,而是各架摄影机各自却同时地以其位置切入事件。何谓Trier的歌舞片?我们可以说就是摄录机器尽其所能地捕捉歌舞演出当中的最多事件,歌舞演出在影像里不再只是一种乌托邦视像或表演,而是「事件」与「实况」。不过这回的实录操作不再借力于摄影机的侦测速度与独立运动(相反地,摄影机全给固定了,除了拉斯自己提的摄影机之外),而是数量,每一个演出的瞬间都被切分为一百个不同瞬间,呈现为一百个事件。
这种非全景式的「客观性」或说「写实性」是吊诡的,因为电影院里只有单一银幕,所有的客观片面记录必须通过选择、重组,于是演出必然面临数字化「质变」,它不再是单一演出,而是多视点的整体演出,就如同Bjork的Selma Songs专辑唱片封套上的头像一般。MTV式的快速剪接掠过多个空间切片中的震荡,这是自MTV或自Bjork的表演汲取灵感而完成的电影式歌舞,换言之,MTV的独特美学使得歌舞的真实仅存在于影像世界,而Trier则藉此更新歌舞片的形式,它不再如同过去美式歌舞片与编舞、演出有着水乳交融的合作关系,在这种关系里,歌舞与电影彼此深层地影响、改变彼此。相反地在「不左右」演出的状况下,捕捉最大量的表象事件,让影像牵动着这些碎片起舞吟唱,没有舞者的身体,而只有舞(着)的影像。
在此,不再存在任何整体演出的呈现,而是多个演出事件所凝聚的整体,不再有任何完整的舞蹈动作,只有某剧烈的肉体震动划过空间切片,没有连续的演出时间,只有碎裂的时段,更遑论完整空间的存在了。Trier的「DV配置」逼视着当下歌舞的浑沌视界,撩拨那无数碎形的散射飞掠。
没有视点的连接,没有轴线,没有主机位,没有交代环境空间的大景别的镜头,没有插入的空镜头。影片里充满了跳轴、甩拍、疯狂的推拉、大量重复的同方向的机位和景别以及浅饱和度的家用机拍出来的画面质感。
这些东西,“颠覆”掉了普通观众的观影习惯和期望,把造梦机砸得粉碎。
我们知道, 在主流电影的创作中,分镜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就一个场面来讲,如何确立主机位,交代清楚大的环境和人物的空间关系,怎样确立轴线,是否选择跳轴,分多少个镜头,这些镜头是如何组接的,什么时候该给谁一个什么样的镜头,时间又是多长……这些问题的解决方式都是以能否让观众“入戏”为准则的。大的方向就是,让观众忘记自身,相信眼前发生的是“真”的,进入到一个别人的世界中去。
所以,诸如轴线、正反打、多机位地分解一个动作的过程,主客观视点的交替衔接、大小景别的变化和无缝隙的剪辑……都是为了满足和建构观众的观影习惯而出现和完善起来的。
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视觉上的秩序和视觉上的伦理,宣扬的是主流的道德规范和意识形态。
而《黑暗中的舞者》所呈现出来的视觉特征,恰恰把这些东西给“颠覆”掉了。但,如果回过头来,仔细审视Trier及Dogma的这些视觉形态上的特点,也可以发现,它们并不是因由“颠覆”而生的。
一方面,这个失明的女人,是个不很常规的人物,这些“疯狂”的摄影造型,恰能准确地传达出她的形象和气质——自闭、孤独、倔强……而且这些造型和影片“牺牲”的主题又非常地吻合——脱俗而非同平凡的。Trier使用这些手段,并不是为了“颠覆”常规的叙事,目的还是要让观众接受这样一个故事和这样一个人物,以至于接受影片所传达的那样一个“童话”般的道德主题。
关于天真:
“你要看我的舞步吗?”谈到梦想她的笑容是那样纯粹,孩子一样的天真,会让人心碎。因为我们知道她并不幸福,就像她断言银幕上唱歌的女人并不快乐。她说她不喜欢歌舞片的最后场面,因为最灿烂的总是在最后出现,然后一切消失,她无法接受。于是她把自己刑前的歌声说成是倒数第二首,深深的拒避,深深的绝望。
Trier在编写剧本的时候设计女主人公患奇怪的遗传病,这似乎成了一切悲剧发生的原罪,的确,它给了“黑暗”一个荒诞又体面的理由。这类似Trier本身存在的幽闭恐惧症,让他的电影描写越来越晦涩。提到幽闭恐惧症,转而联想起孟京辉在《像鸡毛一样飞》里面给方芳设计的对白——“可你不一样,因为你是诗人!你患有幽闭恐惧症,无法忍受黑暗而狭小的空间……”
然而Trier并不是欧阳云飞。
Trier最终以萨德的坚毅姿态走入了童话中少女迷失的森林,破除以「美」作为无上命令的梦幻,以《破浪而出》的宽银幕肩式摄影及《白痴》的DV搜索头一方面萃取出呼息、痉挛、痛、腥红、分泌等等物理感官的肌理与质感(它们不可避免地穿刺、啮蚀着理型的象征性轮廓),另一方面攫获瞬间即逝的「声外影」(即非故事主轴、非对应话语或音效的无声影像,如私语、表情、琐碎动作),让影像不断地使童话叙事发生质变、畸形化。由现实材料加以造假的超现实暴力才得以通过症候浮出银幕,折磨与虐待才不至于只是作为「恶」的图像或象征,而是经由感官所转译的「痛楚」质感。因此在童话中被超越而掩盖的恶,透过纯真主角所承受的痛楚而遭受到严苛尖锐的批判:在《破浪而出》中揭露的是宗教与家庭的暴力,《白痴》中是思想信仰、社会形态与亲情的暴力,而《黑暗中的舞者》则是劳动、友情与司法的暴力,对拉斯而言,任何的牺牲都是「纯真」对某某信仰、建构所进行的批判,如此牺牲才得以获致「殉道」的终极意涵。
Trier的「天真」之所以残酷,在于他的天真坚持引诱伪善、触怒伪善、遭受恶的凌迟,一种玛索克(受虐)欲望。这样的坚持使得天真尽施其创意十足的虚构能耐,换言之,「天真」因为虔诚而变得诡计多端,为能完成自身价值而陷害「世俗伪善」(恶)于万劫不复之地。正是Trier人工化的影像世界提供了「天真」得以浑身解数的乌托邦,当我们在黑箱子里为这样的「天真」而感动落泪时,朦胧余光中却仿佛瞥见他满怀嘲讽的笑容,飘在墙角。
关于拍摄:
回来谈《黑暗中的舞者》中的主要景别。它们都在用近景、特写。这样发挥了肩扛、手持DV机便于捕捉演员表情的优势,使富于创造性的即兴演出成为可能。很多地方不靠蒙太奇组接,而是在镜头内调度摄影机的视点和机位,随时投向新的敏感点,彷佛观众就置身在现场,用自己的眼睛在观察,从而更容易投入到剧情中去。客观的说,蒙太奇创造的空间是「作者」意识的拆解,镜头的移动则偏向自然的感性诉求。摄影机移动比过度的剪接有着较少的凿痕,并且更为接近我们的空间经验。
肩扛摄影的弊端在于镜头摇晃和忽视镜位,前者可以作为风格的元素,但后者就容易引起视觉上不快。
即兴式的创作变革了传统的分镜头拍摄方法,dogma95原则对布光等的简省使很多动作可以连续拍摄,在后期再行切割组合,这样的后期分割蒙太奇必然有自己的特点,比如把中间过程省略的跳接。看到一个人从房屋内走出,进入车内,发动,开走,从画面上方的木桥离去。很多作者就会把镜头摆在那里,忠实地完整地记录这段长达一分钟的过程。Lars von Trier把这样的一个长镜头剪成十秒钟左右接起来,于是你看到人走出房子,“砰”的一下就开了车门,又“砰”的一下车子起动,然后瞬间位移到画面上方离开。背景是一样的,只有对象在做瞬间移动。这样的剪接还有一处,就是Jeff在铁路桥上追Selma,本来很远很小的他在下一个镜头里突然就追上来了,而画面里其它部分没有明显的变化,感觉也是“砰”的一下。《黑暗中的舞者》在剪接点上拿捏得很好,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不容易看懂的剪辑。
关于结束:
这段戏与基斯洛夫斯基的《杀人短片》是很相似的:对绞刑细节的残酷描写,受刑者面对死亡的恐惧软弱。但是《杀人短片》只能写实,死即是死,而《黑暗中的舞者》可以抽象,在歌声中将死引领至永恒。——歌声兼有身体与心灵的气息,它可以从身体出发,走向精神。这又让人想起《薇罗尼卡的双重生命》了,那个唱着《神曲》的薇罗尼卡,听任歌声引领她走向了天堂,情愿委弃了肉身。
主题渐渐偏移了,不再是关于爱,而是关于死。死刑前的段落,是她的歌,关于恐惧,以及用以抵抗恐惧的幻想与希望。当绳索套在脖子上了,她哭,喊,世界越来越模糊,但她终于又微笑地唱起歌,低低唱起,越唱越高。\\\"如果愿意,这就是最后的歌\\\",她在歌声里总是笑的,天堂越来越明亮。比约克的声音,又薄又实,是一根韧的丝线,直抛到天,又明晦闪烁在人间。
“I’m going to blind,not yet,but soon.”
“Don’t cry!”
“I’m OK!I’m going be fine.”
“I just did what I have to do.”
“她并不真正快乐。”
“我不知道你骑得这么好。”
“我答应不再做白日梦。”
“有音乐我才会跳。”
“奇怪,我不觉得痛。”
“总是有人抓住我。”
“当我倒下……”
她贴着通风口,她想舞蹈……
她把身体蜷缩起来……
她的四周是又冷又硬的墙壁……
她的左手食指一直敲动……
她走完了她的107步……
然后一切,没有结束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