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画夕拭】坐在东边的窗户
有这样一种说法,说东边的窗户是用来和神交谈的
在晚霞起来的时候,神,就会如约而至。
她在这间咖啡馆坐了一下午。
这个四面都是窗户的房间,并不明亮,而她在一个最为晦暗的角落里,头顶上方倒吊着一大束枯萎的红玫瑰,她猜测那束玫瑰原来是具有爱情的意义的,否则,不会枯萎得如此果断而美好,现在,它在墙上,木板墙壁因它而有了神秘而苍老的伤痕。
咖啡已经冷了,意大利特浓,没加方糖和奶,其实很不好喝,但是品尝到了苦涩,反而舒坦许多。她甚至想到,也许她的血液就是这种味道,可以腐蚀哀伤和痛苦,让人有个麻木的去处。
到这个城市已经一年。没有朋友,没有钱或者其他的什么。
她是脸上有极浓极浓风尘味的女孩子,一看就知道是不可能安定下来的人,所以,注定流浪。
她喜欢穿男式衬衫,宽大轻松而安全,给她依靠和保护。
在她20岁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画家,有着天使那样明亮笑容的一个男人,给了她生命中很短暂的一些阳光,然后,是瞬间的空白,然后,是黑暗。
有时候,分开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跟不用说告别。
这不是个美丽的城市,她点上一枝烟,这样想,可是有她的梦想在这儿。现在,她盘着腿坐在咖啡馆很大很高的椅子里,窝在那儿。是一只懒散的猫,躲在红色的细格子布窗帘后面。
透过窗户看到行人如水,轻轻地走,太阳把窗外的常青藤投射到墙壁上,形成怪异而优美的网状阴影,风吹起来的时候,阴影就到她的脸上去,好象把她整个地囚禁在那个角落里,样子很绝望。
她的手指间夹着烟,她什么都不看,她冷漠下面其实怀着很深的忧伤,她是应该被爱的女孩子,可是,在如此美好的午后,她一个人在这里喝咖啡。
“嘿。”有人在说话。
她被吓了一跳,突然醒过来,受了惊吓似的,抬起细长的眼睛,眼眶上是淡绿色的眼影。
咖啡馆里人并不多,幽暗的角落里散坐了两三对情侣,阳光下有两个大男孩在聊天,萨克斯低回而沙哑的音线象一根质地精良的铜丝穿梭在咖啡的香气里,屋子中间是一大块太阳的光斑,使人错觉自己是在井底,流光溢彩的是外面的天空。
所以她会以为听到了幻觉。
但是一个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来,“聊聊?”
其实她根本不想说话,因为喜欢沉默地想自己的事情,看着满墙挂的大大小小杂乱无章的画,象凌乱的记忆一样在她面前打开一个又一个诡异而幽深的世界,她走进去,不想回头。
她看了他一眼,仍然不说话,干净清爽的男人,寸头,和她穿一样的衬衫,她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和他说话不必设防,因为,大家是一类人。
于是,她的笑容在阴影里缓缓绽开,常青藤的影子在她的脸上闪烁不定,这笑容也就变得飘忽异常。
“忘了哪本书上说,东窗是用来和神交谈的,我可以跟你交谈吗?”男人问她。
她说好,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真的是东边。
“我觉得,你不相信爱情。”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对朋友,他和她是很好的一对,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如果有一天,他们分手,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值得信任的爱情。可是,他们真的分手了,那时候,她已经跟他们相隔千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亲耳听到眼泪在地上如玻璃般破碎。
相爱,和分别。
“你很喜欢花。”
那个男人看着她,目光极其柔软,水一样渗透到她的皮肤里去,她的皮肤,由于长期缺乏泪水的滋润,已经很干燥,也很脆弱,甚至可以看到萎缩的血管和张狂的神经,在皮肤下面隐秘地跳动,有着与她自己无关的生命。
当她还只有十多岁的时候曾经穿着溜冰鞋走过深夜的大街,是安静而潜伏着杀机的街道,路旁的紫丁香开得轰轰烈烈,难以形容,她随意地滑过,撕裂了丁香浓烈暴力伤心欲绝的香气,象快乐地撕开一匹绚烂而危险的绸缎,那种“哧哧 哧哧”的声音始终让她觉得自己是神。
她曾经如此快乐。
她还把花插到过头上,是完全没有名字的小花,等她疯了一整天发现花已经在头发上无可挽回地枯萎,泪水毫不犹豫地夺眶而出,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感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时间的残酷。
当最美的风景走起来的时候,什么都留不住,甚至连那么黑那么亮的头发,也留它不住。
于是,会很伤心。
花继承了她的眼泪,所以,她会喜欢它们。
又想起那个画家,他笔下都是安静而恬淡的花朵,他说过,他不做凡高,因为他的耳朵要用来听她说话,所以,不愿意随便失去。
她就轻轻地笑起来,笑成一朵小小的菊花,平凡普通,不美丽,但是很幸福。
她的记忆就是这样留存了一朵一朵的花,没有侵略性的,淡然的,有着天使一样明媚的姿态和笑容。可这些,早已被封冻。
它们渐渐变成了灰暗底色上幽幽的剪影,不再具备任何鲜明的意义。
现在,她只是一个落寞的女人,有着自己简单而深邃的忧郁,可是,已经不想言说。
到这座城市,她没有可以投奔的去处,她只能投奔她自己,有时候会觉得非常非常疲惫,以为自己会就此垮掉,可还是没有。
她的骨子里有排斥的天性,所以很难跟周边的事物融合,她是城市水域中一块小小的石头,一块石头,冷硬而从容,可是身上已经被水冲出了一道一道的伤痕。
不想变得圆滑。
她说,“我爱过很多人。可是最后还是什么都失去了。我很喜欢花,可是又有谁能阻止它们的凋谢,这个世界其实,是很残酷的。我爱的人爱我的人全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从我的生命中走出去,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给我留下。我爱过一个年轻的画家,他非常非常的年轻,而且好象永远都不会变老,他象个天使,可是我最后还是失去了他的下落,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找……”
“我最终,一无所有。”
她说话的时候,那个男人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全心全意地,专注地,阳光也在他的脸上。勾勒他美好的面部轮廓,他的脸上没有阴影。
“你还很寂寞。你有一双贫穷的手,它们什么都抓住过。”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从她身旁离开,在迷离得好象时光的过道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她喜欢的那种干净草地的味道,但是她不回头看他,也许,她在这一瞬间是爱他的。
常青藤的阴影又一次在她脸上浮动。
象波浪一样一阵一阵地向她袭卷过来。
东边的窗户是用来跟神交谈的。
他和她,到底谁才是神?
她因为寂寞而写诗,从来不发表,也不念给任何人听,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有鸟叫的时候,花朵绽放得很热烈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看。那些诗跟她同样寂寞,需要雨,鸟,或者花的陪伴。
在丁香树的草地上坐着,想起很多美好的事情,举起手,从手指和花的纵横交错中看到太阳和纯洁的天空,觉得快乐,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不远处,有一对恋人在吵架,女的生气了,转身就走,男的一伸手拉住了她,很一般的一男一女。但在这样的花树之中显得异乎寻常的可爱。
她躺下来,草地很湿润,象婴儿的牙床,可以让人安眠。
一只一只的鸟从她的视野中飞过,她用手挡住脸,不想看它们消失。
她发现自己座位旁边的墙壁上是克里姆特的一小帧画《吻》,看上去缠绵而热烈,几乎让人窒息,两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女人,在一片金黄暗黄的背景当中,吻得如火如荼。
这个城市,有她的梦想,想要一份自由的工作,一个爱她的男人,已经很满足。
她和她的梦想相依为命。
已经不是可以随便爱上一个人的年龄。
她付了帐,走了出去。
老板站在幽暗的吧台后面看着她走进阳光。这个穿着男式衬衫和牛仔裤的瘦弱女孩,独自在这儿坐了一下午,没有人陪伴。
记得她曾经轻声说过一番话,因为离得远完全听不清,她夹着烟对着她对面那个座位自言自语,眼光迷离而散漫。
但她看上去很聪明。
她走的时候,还摘下一小片枯萎的玫瑰花瓣。
她最后走进模糊的人流,很快的融会其中,连背影都不存在。
但是,她始终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