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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我的村——关于家乡的记忆与遥想(3)

[原创]我的村——关于家乡的记忆与遥想(3)

《我的村》——关于家乡的回忆和遥想(3)

                                  刘汀



场院里堆满了各种粮食,我下一个要写到的是玉米。当麦子在我的村风行过后,玉米开始布满最好的田地。因为我的村属于半农半牧区,家家户户都有牛羊猪马什么的。冬天天气寒冷,山上的草干枯了,很多牛羊都需要用玉米来饲养。喂猪的渣水也要用玉米面做料子。随着牲畜的增多,我的村对玉米的需求也就越来越强烈,于是它就代替了麦子成为最主要的粮食作物。
玉米在人们的呵护下茁壮地成长着,长成一小片,长成一大片,长成整个原野。那时侯我去山上采草药,站在村后的双尖子山上俯瞰我的村,它被绿色的毯子包裹着,像一个熟睡的婴儿一般。那些毯子是玉米织就的,其他的粮田只能是点缀,黄的油菜花,白的荞麦花。玉米长的比人还要高,钻到地里面就像掉进一片绿色的海。要么顺着垄沟,要么横着垄背,你就走吧,走三天三夜也出不了这遮天蔽日的青纱帐。
风不吹则已,风一旦吹起来,玉米身上那些肥大的叶子就开始舞蹈。相互的摩擦着,纠缠着,是一棵秧上生就的两个冤家。雨不下则已,雨一旦下起来,洁白的雨点敲打翠绿的叶子,那声音是有颜色的,是洁白和翠绿的融合,是一种可以用耳朵去听的颜色。它是大自然和玉米一同演绎的绝唱。倘若你不信,就随我去亲耳听听,听了便永远不能忘记。但是,如果风也来了,雨也来了才叫热闹呢!有奏乐的,有舞蹈的,大地是玉米的舞台,雨点是玉米的乐手。那雷声像极了大鼓,那闪电做了梦幻般的灯光。在我的村,粮食是永远的主角!

玉米开始抽穗了,一个个小棒棒从玉米秸杆的腰间鼓起来。在层层包裹的玉米棒子中间,牙齿一样的嫩米粒开始形成。玉米的胡子也随之长了出来,飘在风里。玉米的胡子和人的刚好相反,人的胡子一开始是黑的,慢慢的变成白的。而玉米的胡子刚一长出来时是银白色的,渐渐的变黑。我们小时候常常把玉米的胡子拔出来,贴在自己的嘴巴上搬做戏文里的人物。玉米的胡子柔软,带着湿气,我总怀疑它可以吃,但是一直不敢尝试。因为大人说了,吃玉米的胡子会得病的。就信了。现在想起来方才明白这只是大人们害怕我们糟蹋玉米而吓唬我们罢了。
正当我们因为玉米的胡子黑过了头,开始慢慢卷曲而不知所措的时候,玉米走到了它成熟的最后几步。因为秋来了。秋是有情的,给任何粮食成熟的机会;秋又是无情的,准时的到达,从来不会怜惜那些步子慢的禾苗。人们开始收获玉米。有两种方式可以选择,一个是先把玉米棒子掰下来,再砍倒玉米秸杆。另一个就是直接砍倒玉米拉回家里,再一点点的把玉米棒子弄下来。割秸杆的时候常常感觉无聊,因为玉米茫茫,乌有尽头。我的村的玉米秸杆含糖量很高,人们就挑最好的砍截下来,扒掉外面的硬皮,咀嚼并吸吮甘甜的汁液。现在我在吃甘蔗的时候,总要怀念玉米秸杆,说实话它们比甘蔗甜的多。玉米秸杆的皮很有韧性,可以随意弯曲。孩子们把一条条的秸杆皮削尖,在没有裸皮的秸杆上扎制灯笼、蜻蜓等等许多东西。夜黑时将灯笼点燃,温暖整片躺着的和站着的玉米。我们还挑选最饱满的玉米,把玉米粒搓下来埋在土里。那土是早用火烧热了的,埋上玉米粒后继续加热,崩苞米花。我敢说你绝对没有吃过如此新鲜的苞米花,我以玉米的名义打赌。四周是玉米的围墙,坐在玉米秸杆上吃新的不能再新的苞米花。旁边通常有一条小河,河水不大但是绝对清澈。撒一把苞米花在流动的河水中,看着他们曲折的流到远方去。偶尔会有小鱼去碰那些苞米花,你以为它要吃呢,它又转身游走了。

金灿灿玉米棒子,绿油油的秸杆,我的村的玉米就生生世世这么搭配。但是荞麦不同,荞麦是黑的,可荞麦花却有那么白,白的似乎从那黑里渗出来的一样。荞麦在我的村一直种的很少,几年才种一回。荞麦面很特别,吃起来滑溜溜的。用荞麦面做面条最好,那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之一。当年吃荞麦面条就是因为感觉好,喜欢她那种滑滑、脆脆的感觉。后来读了书,再吃的时候就有些贫下中农的味道在里面了。再有腊月过年时节杀年猪、灌血肠要用,猪血里要放一点的。放别的面都会使血变粘,不好吃。还有就是荞麦皮用来做枕头芯,或者做小孩的睡口袋。
荞麦是很特别的一种植物,它生长容易,对节气的要求也低。所以每当天气不好,雨水少的年头谷子、黄豆没有苗的时候都要翻种成荞麦。并且荞麦基本上不用花费太多的力气,好侍弄。荞麦的故事有一件我记得最深。
那年我十几岁,具体是多少岁想不清楚了,我家里种了几亩地的荞麦。荞麦的秸杆是暗红色的,种子是黑色的,花是白色的。但是你远远的看,只能见到那一片茫茫的白,像是偌大无比的棉花被子一般。荞麦是说熟就熟的,一旦熟了最怕有风。风轻轻的一吹,荞麦粒子哗哗的往下掉。倘若风大些,吹个一日半日的,这一地的荞麦就都做了明年的种子和肥料了。
我家的荞麦熟了。夜里正睡着觉,天地间刮起了大风。家里人都着了急,地里的荞麦经不起这么大的风。于是全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都穿上衣服,套上马车准备抢救荞麦。我那时没觉得事情有多么的严重,但是我被人们夜里作战的气势所震慑。赶着马车来到荞麦地,那里已经有很多人在了,都是种了荞麦来抢收的。刮大风的夜都是特别黑的夜,茫茫一片黑色的混沌,像是天和地还在一处,没有被斧子劈开一样。微微亮着的是荞麦白色的花。人们叫嚣着,舞动着镰刀把白色撂到。孩子们都坐在地头,手里拎着玻璃罩子的煤油灯,一只手挡着风。不敢让灯火灭了。风在响,镰刀割到荞麦在响,人们的话语在响,小孩子的尖叫在响,这些声音汇集到一处,黑黑的荞麦和雪白的荞麦花也就跟着响了。夜里收割荞麦是最令人激动的一件活计了,那是在和风比速度,和黑夜比眼力。
第二天太阳出来,风停了。一地躺着的荞麦上站着疲累的人们,用粗糙的手试了试镰刀刃,卷了,有了许多缺口。心疼的用指甲敲了敲,想再磨出来可得废一番工夫了!小孩早抱了一抱荞麦垫在车底下,睡着了。灯歪在一边,活熄灭于一个很恰当的时候。那些躺在地上的荞麦什么也不说,睁着白眼皮、黑眼仁看着人。粮食对农民怎么会眼生呢,他们是命定的冤家啊!

到此为止,《我的村》系列中有关粮食的故事就讲完了。他们的事情当然无限的多,但是我只能拣选一些来说。因为在我的村,当所有的粮食长在田里、收在家里、囤积在仓子里的时候,他们所养活的生灵一直在用别样的方式生活,人的生活。接下来的一系列就是说我的村的人,我能够想起的可爱的乡亲们。人和粮食的关系不必我来罗唣,每个人都吃饭,都有一个自己的解释。当那片荞麦在夜黑风高的夜晚被割倒,粮食就在我的文字里退去,回到土地上去了。它养活的人们走了上来,继续给你讲述我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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