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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共享] 小祝推荐系列名著——《牛虻》

小祝推荐系列名著——《牛虻》

主要人物表
  牛虻——少年时代的名字叫亚瑟.伯顿。在二、三卷中,化名费利斯.里瓦雷兹,
         牛虻是他的绰号
  琼玛.华伦——华伦医生的女儿,亚瑟少年时代的朋友,后与乔万尼.波拉结婚
  劳伦佐.蒙泰尼里——教士,亚瑟真正的生父,后升为红衣主教
  格拉迪斯——亚瑟的母亲,老伯顿的后妻,蒙泰尼里的情人,天主教徒
  杰姆斯.伯顿——亚瑟名义上的异母长兄,伯顿父子轮船公司的主人
  朱丽亚——杰姆斯.伯顿的妻子
  托马斯.伯顿——亚瑟名义上的异母次兄
  吉姆斯——伯顿家的管家
  吉安.巴蒂斯塔——伯顿家的马车夫
  恩里科——莱亨监狱看守长
  凯 蒂——琼玛的女仆?
  比安卡——牛虻在佛罗伦萨的女仆
  绮达.莱尼——吉卜赛女郎
  马尔蒂尼——青年意大利党佛罗伦萨支部的党员,波拉和琼玛的朋友,文学委员会成员
  法布里奇——大学教授,文学委员会成员
  格拉西尼——富裕的大律师,文学委员会的成员
  莱 加——文学委员会成员
  加 利——青年意大利党佛罗伦萨支部的党员,文学委员会的成员
  里卡尔多——医生,青年意大利党佛罗伦萨支部的党员,文学委员会的成员
  萨科尼——文学委员会成员
  米歇尔——红带会会员,亚平宁山区的私贩子
  多米尼季诺——红带会负责人之一,亚平宁山区的私贩子
  马尔科尼——红带会会员,亚平宁山区的私贩子
  蟋 蟀——布列西盖拉城堡中的卫兵
  卡尔迪——比萨神学院新院长,密探
  费拉里——布列西盖拉的统领,上校

我的多莉。。不知道还能穿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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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六月里一个炎热的傍晚,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大学生亚瑟·勃尔顿正在比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翻查一大叠讲道稿。院长蒙太尼里神甫慈爱地注视着他。亚瑟出生在意大利的一个英国富商勃尔顿家中,名义上他是勃尔顿与后妻所生,但实则是后妻与蒙太尼里的私生子。亚瑟从小在家里受异母兄嫂的歧视,又看到母亲受他们的折磨和侮辱,精神上很不愉快,却始终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亚瑟崇敬蒙太尼里神甫的渊博学识,把他当作良师慈父,以一片赤诚之心回报蒙太尼里对自己的关怀。
  当时的意大利正遭到奥地利的侵略,青年意大利党争取民族独立的思想吸引着热血青年。亚瑟决定献身于这项事业。蒙太尼里发现了亚瑟的活动后十分不安,想方设法加以劝阻;但亚瑟觉得作一个虔诚的教徒和一个为意大利独立而奋斗的人是不矛盾的。在一次秘密集会上,亚瑟遇见了少年时的女友琼玛,悄悄地爱上了她。
  蒙太尼里调到罗马当了主教,警方的密探卡尔狄成了新的神甫。在他的诱骗下,亚瑟在忏悔中透露了他们的行动和战友们的名字,以致他连同战友一起被捕入狱。他们的被捕,连琼玛都以为是亚瑟告的密,在愤怒之下打了他的耳光。亚瑟痛恨自己的幼稚无知,对神甫竟然会出卖自己感到震惊,同时得知蒙太尼里神甫原来是他的生身父亲,他最崇仰尊敬的人居然欺骗了他。这一连串的打击使他陷入极度痛苦之中,几乎要发狂。他一铁锤打碎了心爱的耶稣蒙难像,以示与教会决裂。然后他伪装了自杀的现场,只身流亡到南美洲。
  在南美洲,亚瑟度过了人间地狱般的13年。流浪生活磨炼了亚瑟,回到意大利时,他已经是一个坚强、冷酷、老练的“牛虻”了。他受命于玛志尼党揭露教会的骗局。他用辛辣的笔一针见血地指出,以红衣主教蒙太尼里为首的自由派实际上乃是教廷的忠实走狗。牛虻赢得了大家的喜爱。此时,他又遇见了琼玛,但琼玛已认不出他了。
  牛虻和他的战友们积极准备着起义。在一次偷运军火的行动中被敌人突然包围,牛虻掩护其他人突围,自己却因为蒙太尼里的突然出现而垂下了手中的枪,不幸被捕。
  牛虻的战友们设法营救他,但牛虻身负重伤,晕倒在越狱途中。敌人决定迅速将他处死。前来探望的蒙太尼里企图以父子之情和放弃主教的条件劝他归降;牛虻则动情地诉说了他的悲惨经历,企图打动蒙太尼里,要他在上帝(宗教)与儿子(革命)之间作出抉择。但他们谁都不能放弃自己的信仰。蒙太尼里在牛虻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自己也痛苦地发疯致死。
  刑场上,牛虻从容不迫,慷慨就义。在狱中给琼玛的一封信里,他写上了他们儿时熟稔的一首小诗:
              不管我活着,
              还是我死掉,
              我都是一只。
              快乐的牛虻!
  至此,琼玛才豁然领悟:牛虻就是她曾经爱过而又冤屈过的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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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瑟坐在比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浏览着一堆布道手稿。
  这是六月的一个炎热的晚上,窗户全都散开,百叶窗却是半掩着,为的是有些凉意。神学院院长蒙泰尼里神父停下笔来,慈祥地望着埋在手稿里的那一头黑发。
  “Carino[意大利语:亲爱的],找不到吗?没关系的,那一节我就重写一遍。可能是被撕掉了,让你白忙了这么长的时间。”
  蒙泰尼里的声音低沉而浑厚,悦耳的音色给他的话语增添了一种特殊的魅力。一位天生的演说家才会具备这种抑扬顿挫的声音。他在跟亚瑟说话时,语调中总是含着一种爱意。
  “不,Padre[意大利语:神父,天主教徒对教士的称呼。这个词也可指父亲。亚瑟一直称蒙泰尼里为“Padre”,可见他对蒙泰尼里怀有很深的感情。],我一定要找到它。我敢肯定您是放在这里的。再写一遍,不可能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蒙泰尼里继续伏案工作。一只昏昏欲睡的金龟子停在窗外,正在那里无精打采地鸣叫。“草莓!草莓!”水果小贩的叫卖声从街道那头传来,悠长而又凄凉。
  “《麻风病人的治疗》,就在这里。”亚瑟从房间那边走过来,他那轻盈的步伐总让他的家人感到恼火。他长得又瘦又小,不像是三十年代的一位英国中产阶级青年,更像是一幅十六世纪肖像画中的一位意大利人。从长长的眉毛、敏感的嘴唇到小巧的手脚,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显得过于精致,太弱不禁风了。要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别人会误以为他是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孩,长得楚楚动人。但是在他走动的时候,他那轻盈而又敏捷的体态使人想到一只驯服的豹子,已经没有了利爪。
  “真的找到了吗?亚瑟,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呢?我肯定会老是丢三落四的。算了,我现在就不写了。到花园去吧,我来帮你温习功课。哪个小地方你有什么不懂的?”
  他们走进修道院的花园,这里很幽静,绿树成荫。神学院所占的建筑曾是多明我会的一座修道院。两百多年以前,这个四四方方的院落曾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笔直的黄杨树之间长着丛丛的迷迭香和薰衣草,被剪得短短的。现在,那些曾经栽种过它们的白袍修士全都入土为安,没有人再去想起他们。但是幽香的药草仍在静谧的仲夏夜晚开花吐艳,尽管再也没有人去采集花蕊炮制草药了。丛生的野荷兰芹和耧斗菜填满了石板路的裂缝,院中央的水井已经让位给了羊齿叶和纵横交错的景天草。玫瑰花蓬蓬,纷披的根伸出条蔓越过了小径;黄杨树篱闪耀着硕大的红霉粟花;高高的毛地黄在杂草的上面低垂下了头;无人照看的老葡萄藤也不结果,藤条从一棵已为人们遗忘的枸杞树枝上垂挂下来,摇晃着叶茂的枝头,慢悠悠的,却不停下来,带着一种哀怨。
  一棵夏季开花的木兰树挺立在院落的一角,高大的树干像是一座由茂密的树叶堆成的巨塔,四下探出乳白色的花朵。
  一只做工粗糙的木凳挨着树干,蒙泰尼里就坐在上面。亚瑟在大学里主修哲学,因为他在书上遇到了一道难题,所以就来找他的“Padre”解惑答疑。他并不是神学院的学生,但是蒙泰尼里对他来说却是一本百科全书。
  “这会儿我该走了。”等那一个章节讲解完了以后,亚瑟说道,“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走了。”
  “我不想接着去工作,但是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希望你能待上一会儿。”
  “那好!”他靠在树干上,抬头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叶,遥望寂静的天空。第一批暗淡的星星已经在那里闪烁。黑色的睫毛下面长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梦幻一般神秘。这双眼睛遗传自他那位出生于康沃尔郡的母亲。蒙泰尼里转过头去,避免看见那双眼睛。
  “你看上去挺累,Carino。”蒙泰尼里说道。
  “没办法。”亚瑟的声音带着倦意,Padre立即就注意到了。
  “你不应该这么早就上大学,那会儿照料病人整夜都睡不了觉,身体都给拖垮了。你在离开里窝那之前,我应该坚持让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不,Padre,那有什么用呢?母亲去世以后,那个鬼家我就待不下去了。朱丽亚会把我逼疯的!”
  朱丽亚是他同父异母兄长的妻子,对他来说她是一根毒刺。
  “我不应该让你和家人住在一起,”蒙泰尼里轻声地说道,“我清楚那样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但是我希望你能接受你那位做医生的英国朋友的邀请,如果你在他家住上一个月,回头再去上学,你的身体会好得多。”
  “不,Padre,我不该那样做啊!华伦一家人都非常好,和气得很,但是他们就是不明白。而且他们还觉得我可怜,我从他们的脸上能够看出来。他们会设法安慰我,谈起母亲。琼玛当然不会那样,她总是知道不该说些什么,甚至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她就这样。但是其他的人会说的。还有——”
  “还有什么,我的孩子?”
  亚瑟从一根低垂的毛地黄枝条上捋下了几朵花来,神经质地用手揉碎它们。
  “那个小镇我待不下去了。”他在片刻之后说道。
  “那里的几家店铺,在我小时她常去给我买玩具;沿河的道路,她在病重以前我常扶她去散步。不管我走到哪里,总是让我触景生情。每一位卖花的姑娘都会向我走来,手里捧着鲜花——好像我现在还需要它们似的!还有教堂——我必须离开那里,看见那个地方就让我伤心不已——”
  他打住了话头,坐下来把毛地黄撕成了碎片。悠长而又深沉的寂静,以至于他抬起头来,纳闷神父为什么不说话。木兰树下,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一切都显得若隐若现。但是还有一丝余光,可以看见蒙泰尼里脸色煞白,怪吓人的。他正低着头,右手紧紧地抓住木凳的边角。亚瑟转过头去,心中油然产生一种敬畏之情,惊愕不已。他仿佛是在无意之间踏上了圣地。
  “我的上帝!”他想,“在他身边,我显得多么渺小,多么自私!即使是他遇到了我这样的不幸,他也不可能觉得更加伤感。”
  蒙泰尼里随即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
  “我不会强迫你回到那里去,现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那么做,”他满含深情地说道,“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条,今年放暑假时好好地休息一下。我看你最好还是远离里窝那地区,我可不能眼看着你的身体垮下去。”
  “Padre,您在神学院放假时到哪儿去?”
  “我会带着学生进山,就像以往那样,照看他们在那里安顿下来。可是到了八月中旬,副院长休完假后就会回来。那时我就会去阿尔卑斯山散散心。你会跟我去吗?我可以带你到山里作长途旅行,而且你会愿意研究一下阿尔卑斯山的苔藓和地衣。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身边,你会觉得十分乏味吗?”
  “Padre!”亚瑟拍起手来,朱丽亚说这种动作暴露出“典型的外国派头”。“能和您去,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只是——我不知道——”他打住了话头。
  “你认为伯顿先生会不同意吗?”
  “他当然不会乐意的,但是他也不好对我横加干涉了。我现在都已十八岁了,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话又说回来,他只是我的同父异母兄长,我看不出我就该对他俯首帖耳。他对母亲总是不好。”
  “但是他如果当真反对,我看你最好就不要违背他的意愿。不然的话,你会发现在家里的处境会更难——”
  “一点也不会更难!”亚瑟怒形于色,打断了他的话。“他们总是恨我,过去恨我,将来还会恨我——这与我做什么没有关系。此外,我是同您、同我的忏悔神父一道外出,杰姆斯还怎么能当真反对呢?”
  “可是你要记住,他是一位新教徒。你还是给他写封信吧,我们不妨等一等,看他怎么说。但是你也不要操之过急,我的孩子。不管人家是恨你还是爱你,都要检点你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委婉地道出责备的话来,一点也不会让亚瑟听了脸红。
  “是的,我知道。”他答道,并且叹息了一声。“可这也太难了——”
  “星期二晚上你没能过来,当时我觉得很遗憾。”蒙泰尼里说道,突然之间换了一个话题,“阿雷佐主教到这儿来了,我是想让你见见他。”
  “我答应了一个学生,要去他的住处开会。当时他们在那儿等我。”
  “什么会?”
  听到了这个问题,亚瑟好像有些窘迫。“它、它不、不是一次正、正常的会议,”他说道,因为紧张而有点口吃。“有个学生从热那亚来了,他给我们作了一次发言,算是、是——讲演吧。”
  “他讲了一些什么?”
  亚瑟有些犹豫。“Padre,您不要问他的名字,好吗?因为我答应过——”
  “我不会问你什么,而且如果你已经答应过保密,你当然就不该告诉我。但是到了现在,我想你该信任我了吧。”
  “Padre,我当然信任你。他讲到了——我们,以及我们对人民的责任——还有,对我们自己的责任,还讲到了——我们可以做些什么,以便帮助——”
  “帮助谁?”
  “帮助农民——和——”
  “和什么?”
  “意大利。”
  一阵长久的沉默。
  “告诉我,亚瑟,”蒙泰尼里说罢转身看着他,语调非常庄重。“这事你考虑了多长时间?”
  “自从——去年冬天。”
  “是在你母亲去世之前?她知道这事吗?”
  “不、不知道。我、我那时对此并不关心。”
  “那么现在你——关心这事吗?”
  亚瑟又揪下了一把毛地黄花冠。
  “是这样的,神父,”他开口说道,眼睛看着地上。“在我去年准备入学考试时,我结识了许多学生。你还记得吗?呃,有些学生开始对我谈论——所有这些事情,并且借书给我看。
  但是我对这事漠不关心。当时我只想早点回家去看母亲。你知道的,在那所地牢一般的房子里,和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十分孤单。朱丽亚那张嘴能把她给气死。后来到了冬天,她病得非常厉害,我就把那些学生和他们那些书全给忘了。后来,你知道的,我就根本不到比萨来了。如果我想到了这事,我当时肯定会跟母亲说的。但是我就是没有想起来。后来我发现她要死了——你知道的,我几乎是一直陪着她,直到她死去。我经常整夜不睡,琼玛·华伦白天会来换我睡觉。呃,就是在那些漫漫长夜里,我这才想起了那些书来,以及那些学生所说的话——并且思考他们说的对不对,以及我们的主对这事会怎么说。”
  “你问过他吗?”蒙泰尼里的声音并不十分平静。
  “问过,Padre。有时我向他祈祷,求他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或者求他让我同母亲一起死去。但是我得不到任何的答复。”
  “你一个字也没有跟我提过。亚瑟,我希望当时你能信任我。”
  “Padre,您知道我信任您!但是有些事情您不能随便说。我——在我看来,那时没人能够帮我——甚至连您和母亲都帮不上我。我必须从上帝那里直接得到我自己的答复。您知道的,这关系到我的一生和我整个的灵魂。”
  蒙泰尼里转过身去,凝视着枝繁叶茂的木兰树。在暗淡的暮色之中,他的身形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一个黑暗的鬼魂,潜伏在颜色更暗的树枝之间。
  “后来呢?”他慢声细语地同道。
  “后来——她就死了。您知道的,最后的三天晚上我一直陪着她——”
  他说不下去了,停顿了片刻,但是蒙泰尼里一动也不动。
  “在他们把她安葬之前的两天里,”亚瑟继续说道,声音放得更低,“我什么事情都不能想。后来,我在葬礼以后就病倒了。您总记得,我都不能来做忏悔。”
  “是的,我记得。”
  “呃,那天深夜我起身走进母亲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神食里那个巨大的十字架还在那里。我心想也许上帝会给予我帮助。我跪了下来,等着——等了一整夜。到了早晨,我醒悟了过来——Padre,没有用的。我解释不清。我无法告诉您我看见了什么——我自己一点儿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上帝已经回答了我,而且我不敢违抗他的意愿。”
  他们默不做声,在黑暗之中坐了一会儿。蒙泰尼里随后转过身来,把手放在亚瑟的肩上。
  “我的孩子,”他说,“上帝不许我说他没有跟你讲过话。
  但是记住在发生这件事的时候你的处境,不要把悲痛或者患病所产生的幻想当作是他向你发出了庄严的感召。如果他的确是通过死亡的阴影对你作出了答复,那么千万不要曲解他的意思。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亚瑟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作了回答,好像是在背诵一段教义问答。
  “献身于意大利,帮着把她从奴役和苦难中解救出来,并且驱逐奥地利人,使她成为一个共和国,没有国王,只有基督。”
  “亚瑟,想想你在说些什么!你甚至都不是意大利人啊。”
  “这没有什么区别,我是我自己。既然我已经得到了上帝的启示,那我就要为她而献身。”
  又是一阵沉寂。
  “刚才你讲的就是基督要说的话——”蒙泰尼里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是亚瑟打断了他的话。
  “基督说:‘凡为我而献身的人都将获得新生。’”
  蒙泰尼里把一只胳膊撑着一根树枝,另一只手遮住双眼。
  “坐一会儿,我的孩子,”他最终说道。
  亚瑟坐了下来,Padre,紧紧地握住双手。
  “今晚上我不能跟你展开辩论,”他说,“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没有想过——我必须安排时间仔细考虑一下。然后我们再确切地谈谈。但是现在,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如果你在这件事上遇到了麻烦,如果你——死了,你会让我心碎的。”
  “Padre——”
  “不,让我把话说完。有一次我告诉过你,在这个世上除了你之外我没有一个人。我并不认为你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
  人在年轻的时候很难理解这话的意思。如果我像你这么大,我也理解不了。亚瑟,你就像我的——就像我的——我自己的儿子。你懂吗?你是我眼里的光明,你是我心中的希望。为了不让你走错一步路,毁了你的一生,我情愿去死。但是我无能为力。我不要求你对我作出什么承诺。我只要求你记住这一点,并且事事小心。在你毅然决然地走出这一步时好好想一想,如果不为了你那在天的母亲,那也为了我想一想。”
  “我会的——而且——神父,为我祈祷吧,为意大利祈祷吧。”
  他默默地跪了下来,蒙泰尼里默默地把手放在他那垂下的头上。过了一会儿,亚瑟抬起头来,亲吻了一下那只手,然后踏着沾满露水的草地,轻轻地离去。蒙泰尼里独自坐在木兰树下,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黑暗。
  “上帝已经降罪于我了,”他想,“就像降罪于大卫一样。我已经玷污了他的圣所,并用肮脏的手亵渎了圣体——他对我一直都很有耐心,现在终于降罪于我。‘你在暗中行这事,我却要在以色列众人面前、日光之下报应你。故此你所得的孩子必定要死。’[引自《圣经》之《撒母耳记下》]”
  (第一部·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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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父异母的弟弟打算和蒙泰尼里去“漫游瑞士”,杰姆斯·伯顿先生一点儿都不乐意。但是断然拒绝随同一位神学教授去旅行,增长对植物的认识,亚瑟会觉得没有道理,过于专横了。他可不知回绝这件事的理由。他会立即把这归结于宗教偏见或者种族偏见,而伯顿一家素以开明和忍让而自豪。
  早在一个世纪以前,自从在伦敦和里窝那建立伯顿父子轮船公司以来,整个家族都是坚定不移的新教徒和保守派人物。但是他们认为甚至在和天主教徒打交道时,英国绅士也必须秉承公正的态度。因此当这家的主人发现鳏夫的生活乏味时,他就娶了教导自己小孩的那位家庭女教师,一位美貌的天主教徒。杰姆斯和托马斯这两个年长的儿子,虽然对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继母很反感,但还是含怒不语,顺从了天意。自从父亲死了以后,老大的婚姻使得原本就已难处的局面愈加复杂。但是只要格拉迪丝活着,弟兄俩都还尽量保护她,不让她受到朱丽亚那张毫不留情的嘴巴伤害,并且按照他们所理解的方式照顾亚瑟。他们甚至都不装出喜欢这位少年的样子,他们的慷慨主要表现在拿出大笔的零花钱,而且一切都听他自便。
  因此在给亚瑟回信时,他们送了一张支票给他支付花销,并且冷言冷语地同意他在假期里愿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把剩下的钱一半用来购买植物学方面的书籍和标本夹,然后随同Padre动身,第一次去游历阿尔卑斯山。
  蒙泰尼里心情愉快,亚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他这样。那次在花园里谈过话,他头一次感到震惊不已,现在他已经逐渐地恢复了平稳的心境,并且更加坦然地看待那件事情。亚瑟还很年轻,没有什么经验;他的决定不大可能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当然还有时间把他争取回来,可以晓之以理,让他离开那条危险的道路,他还不算是已经踏上了那条道路。
  他们原来打算在日内瓦待上几天,但是一看到白得刺眼的街道和尘土飞扬、游客如云的湖滨大道时,亚瑟就微微皱起了眉头。蒙泰尼里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Carino,你不喜欢吗?”
  “我说不上来。这与我所想的差距太远。是的,这湖很美,我喜欢那些山的形状。”他们正站在卢梭岛上,他指着萨瓦那边绵延不绝、形如刀削的群山。“但是那个市镇看上去那么拘谨,那么整齐,不知怎的——那么富有新教的气息。它有一种自满的氛围。不,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它让我想起了朱丽亚。”
  蒙泰尼里哈哈大笑。“可怜的孩子,真是不幸之至!嗨,我们来这里可是自娱自乐,所以没有理由停下来。假定我们今天在湖中划船,明天早晨进山,你看呢?”
  “但是,Padre,您想要待在这里吗?”
  “我亲爱的孩子,所有这些地方我都看过十几次了。我来度假就是要看你玩得高兴。你愿意到哪里去呢?”
  “如果您真的不在乎的话,我想溯河而上,探寻它的发源地。”
  “罗纳河吗?”
  “不,是奥尔韦河。河水流得多快啊。”
  “那么我们就到夏蒙尼去吧。”
  下午他们坐在一只小帆船里随波荡漾。美丽的湖泊给亚瑟留下的印象,远没有灰暗浑浊的奥尔韦河给他留下的印象深。他是在地中海边上长大的,已经看惯了碧波涟漪。但是他渴望见识一下湍急的河流,因而急流而下的冰河使他感到无比的喜悦。“真是势不可挡啊。”他说。
  第二天早晨,他们早早地就动身前往夏蒙尼。乘车经过肥沃的山谷田野时,亚瑟兴致很高。但是当他们上了克鲁西附近的盘山道路,周围是陡峭的大山时,他变得非常严肃,一句话也不说。他们从圣马丁徒步走向山谷,在道旁的牧人小屋或小村里投宿,然后再次信步前行。亚瑟对自然景致的影响特别敏感,经过第一道瀑布时他流露出一种狂喜,那副模样看了真让人高兴。但是当他们走近雪峰时,他没了那股欣喜若狂的劲儿,转而变得如痴如醉。这情景蒙泰尼里以前没有看见过。仿佛他与大山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他会一动也不动,躺在幽暗、隐秘、松涛呼啸的森林里,透过笔直而又高大的树干,望着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那里有闪烁的雪峰和荒芜的悬崖。蒙泰尼里注视着他,带着一种伤感的嫉妒之情。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看到了什么,Carino。”有一天他这么说道。他从书上抬起头来,看见亚瑟舒展身体躺在苔藓上,姿势还是和一个小时前一样,瞪着一双眼睛,出神地望着光彩夺目的蓝天白云。他们离开了大路,到了迪奥萨兹瀑布附近一个宁静的村子里投宿。太阳低垂在无云的天空,此时已经挂在长满松树的山冈上,等着阿尔卑斯山的晚霞映红勃朗山大大小小的山峰。亚瑟抬起头来,眼里充满了惊叹和好奇。
  “Padre,您是问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蓝天里有个巨大的白色之物,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结。我看到它经久历年地等在那里,等待着圣灵的到来。我是通过一个玻璃状物模模糊糊地看到它的。”
  蒙泰尼里叹息了一声。
  “从前我也看到这些东西。”
  “您现到从来都看不到它们了吗?”
  “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我再也不会看到它们了。它们就在那里,这我知道。但是我没有能够看到它们的慧眼。我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您看到了什么东西?”
  “亲爱的,你是说我吗?我看到蔚蓝的天空,白雪皑皑的山峰——这就是我抬头仰望所看到的东西。但是在这下面,景物就不同了。”
  他指着下面的山谷。亚瑟跪了下来,俯身探过陡峭的悬崖。高大的松树,在夜色渐浓的傍晚显得凝重,就像哨兵一样耸立在小河的两岸。红红的太阳犹如一块燃烧的煤,不一会儿就落到刀削斧劈的群山后面,所有的生命和光明全都远离了大自然的表层世界。随即就有某种黑暗和可怕的东西降临到了山谷——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全副武装,带着奇形怪状的武器。西边的群山光秃秃的,悬崖峭壁就像是怪兽的牙齿,伺机抓住一个可怜的家伙,并且把他拖进山谷深处。那里漆黑一片,森林发出低声的吼叫。松树是一排排的刀刃,轻声说道:“摔到我们这儿来吧!”在越来越为凝重的夜色之中,山泉奔腾呼啸,怀着满腔的绝望,疯狂地拍打着岩石建起的牢房。
  “Padre!”亚瑟颤抖着站了起来,抽身离开了悬崖。“它就像是地狱!”
  “不,我的孩子。”蒙泰尼里缓缓地说道,“它只像是一个人的灵魂。”
  “就是那些坐在黑暗和死亡的阴影之中的灵魂?”
  “是那些每天在街上经过你身边的灵魂。”
  亚瑟俯身望着那些阴影,浑身抖个不停。一层暗淡的白雾悬挂在松树之间,无力地抓着汹涌澎湃的山泉,就像是一个可怜的幽灵,无法给予任何的安慰。
  “瞧!”亚瑟突然说道。“走在黑暗里的人们看见了一道巨大的光亮。”
  东边的雪峰在夕阳的反射下被映得通亮。在那道红光从山顶上消失以后,蒙泰尼里转过身来,轻轻地拍了一下亚瑟的肩膀。
  “回去吧,亲爱的。天都暗下来了。如果我们再待在这里,我们就得在暗中走路,并会迷失方向的。”
  “就像是一具僵尸。”亚瑟说道。他已转过身来,不再去看在暮色之中闪耀的偌大山峰那副狰狞的面目。
  他们穿过黑漆漆的树林,前往他们投宿的牧人小屋。
  亚瑟正坐在屋里的餐桌边等着。当蒙泰尼里走进去的时候,他看见这个小伙子已从阴暗的幻梦中摆脱了出来,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噢,Padre,快来看看这只滑稽的小狗!它能踮起后腿跳舞呢。”
  他忘情地望着小狗,并且逗它表演,就像他沉湎于落日的余辉之中一样。这家女主人的脸红扑扑的,身上系着围巾,粗壮的胳膊叉在腰间。她站在一旁,笑盈盈地望着他扯着小狗玩耍。“如果他老是这样,别人会说他无忧无虑。”她用方言对她女儿说道,“这小伙子长得真帅!”
  亚瑟脸红了起来,就像是一个上学的女孩子。那个女人这才明白他听懂了她的话,看着他发窘的样子她赶紧走开。吃晚饭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谈论短途旅行、登山和采集植物标本的计划。他那些梦呓般的幻想显然没有妨碍他的情绪和胃口。
  当蒙泰尼里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亚瑟已经不见了。天亮之前,他就去了山上的牧场,“帮着嘉斯帕赶羊”。
  没过多久早饭就摆到了桌上,可在这时他一溜小跑奔进屋里。头上没戴帽子,肩上扛着一个三岁大的农村女孩,手中拿着一大把野花。
  蒙泰尼里抬起头来,笑容满面。亚瑟在比萨和里窝那时不苟言笑,现在这副模样与那时判若两人,真有意思。
  “你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你野到哪儿去了?满山遍野地乱跑,连早饭都不吃了?”
  “噢,Padre,太有意思了!日出的时候,群山真是蔚为壮观。露水可重了!您瞅瞅!”
  他抬起一只靴子,上面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巴。
  “我们带了一些面包和奶酪,又在牧场弄了一些牛奶。噢,那才叫棒呢!可我这会儿又饿了,我还想给这个小家伙一点东西吃。安妮塔,吃点蜂蜜好吗?”
  他坐了下来,并把那个孩子放在膝上,然后帮她把鲜花摆好。
  “不,不!”蒙泰尼里插嘴说道,“我可不能看你着凉。快去换下湿衣服。过来,安妮塔。你是在哪儿把她给弄来的?”
  “是在村头。她的父亲我们昨天见到过的——就是村子的鞋匠。您瞧她的眼睛多美!她的兜里装着一个乌龟,她管它叫‘卡罗琳’。”
  当亚瑟换完衣服回来吃饭时,他看见孩子就坐在Padre的膝上,正在津津乐道地对他说起她的那只乌龟。胖胖的小手托着四脚朝天的乌龟,为了好让“先生”欣赏蹬个没完没了的小脚。
  “瞧啊,先生!”她用半懂不懂的方言严肃地说道,“瞧瞧卡罗琳的靴子!”
  蒙泰尼里坐在那儿逗着孩子玩,抚摸着她的头发,赞美着她的宝贝乌龟,并给她讲着美妙的故事。那家的女主人进来准备收拾桌子,望着安妮塔乱翻这位一脸严肃、教士装束的绅士口袋,她吃了一惊。
  “上帝教导小孩子家辨别好人。”她说道,“安妮塔总是怕和生人打交道。您瞧,她见着教士一点也不扭扭捏捏的。真是怪极了!跪下来,安妮塔,快请这位好先生在走前为你祈福,这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我不知道您能这么逗着孩子玩,Padre。”一个小时以后,在他们走过阳光明媚的牧场时亚瑟说道。“那个孩子老是看着您。您知道,我想——”
  “你想什么?”
  “我只是想说——在我看来,教会禁止神职人员结婚几乎是一件憾事。我不大明白这是为什么。您知道,教育孩子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从一开始就受到良好的熏陶格外重要,所以我认为一个人的职业越高尚,他的生活越纯洁,他就越适合担起父亲的职责。我确信,Padre,如果您不是起过誓,终生不娶——如果您结了婚,那么您的孩子就会很——”
  “嘘!”
  这一声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随后的寂静显得格外的深沉。
  “Padre。”亚瑟再次开口说道。看到对方表情阴郁,他的心中很苦恼。“您认为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之处吗?当然我可能说错了,但是我只能认为我是自然而然就想到这件事的。”
  “也许,”蒙泰尼里轻声地答道,“你并不十分明白你刚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再过几年,也许你会改变你的想法。在此期间,我们最好还是谈点别的什么东西吧。”
  在这次假日旅行中,他们一直处得非常融洽和谐,这是他们第一次闹了别扭。
  他们从夏蒙尼途经泰特努瓦山到了马尔提尼,然后在那里歇脚休息,因为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吃完饭以后,他们坐在旅馆的阳台上。这里晒不到太阳,而且还可以一览群山的景致。亚瑟拿出了他的标本盒,并用意大利语和蒙泰尼里认真地讨论植物学。
  两位英国画家正坐在阳台上,一个在写生,另一个在懒洋洋地说着话儿。他没有想到这两位陌生人能够听懂英语。
  “你就别在那儿乱画什么风景了,威利。”他说,“你就画画那个妙龄的意大利男孩吧,他正在神魂颠倒地捣鼓那几片羊齿叶呢。你看看他那个眉毛的线条!你只需要把放大镜换成十字架,再把上衣和灯笼裤换成罗马式的宽袍,然后你就能画出一个形神兼备的早期基督徒来。”
  “去你的早期基督徒吧!我在吃饭的时候就和那个小伙子坐在一起,他对那只烤鸡和对这些野草一样着迷。他是够漂亮的,橄榄色的肤色确实很美,但是远远没有他的父亲上画。”
  “他的——谁啊?”
  “他的父亲啊,就是坐在你前面的那位。这么说你是把他给忽略了?那张脸才叫精彩绝伦呢。”
  “你这个循规蹈短的卫理公会教徒真是个死脑瓜子!碰上一个天主教的教士你都认不出来吗?”
  “教士?我的天啊,他原来竟是教士!对了,我忘了这碴儿了。他们要发誓永保处子之身,诸如此类的名堂。那好吧,我们就行行善事,假定那个男孩是他的侄子。”
  “这些人真是愚不可及!”亚瑟小声地说道,两只眼睛扑闪着乱转。“可是,多承他们的美意,认为我长得像您。我希望我真的是您的侄子——Padre,怎么啦?您的脸色可真白啊!”
  蒙泰尼里站起身来,一只手扶着前额。“我有点头晕。”他说,奇怪的是他的声音很弱,无精打采。“也许今天上午我待在太阳底下的时间太长了。我要去躺一会儿,亲爱的。没什么,只是天气太热了。”
  在吕森湖畔逗留了两个星期以后,亚瑟和蒙泰尼里经过圣·戈塔尔山口回到了意大利。值得庆幸的是天气一直不错,而且他们还作了几次愉快的徒步旅行。但是最初的那种欢愉已经荡然无存。蒙泰尼里老是忐忑不安,想着安排一次“更加正式的谈话”,这次假期就是进行这种谈话的机会。在安尔维山谷,他尽力避免提到他们在木兰树下所谈的话题。他认为亚瑟是个具有艺术气质的人,进行这样的谈话会破坏阿尔卑斯山的景致所带来的那种喜悦的心情,而这次谈话肯定是痛苦的。从在马尔提尼的那天起,他每天早晨都对自己说:“我今天就说。”每天晚上他对自己说:“明天吧,明天吧。”一种无法言喻的冷酷之感使他难以启齿,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张无形的薄纱落在他和亚瑟之间。直到最后的那天晚上,他才突然意识到如果要说的话,他必须现在就说。他们那天晚上是在卢加诺过夜,准备第二天上午返回比萨。至少,他会发现他的宝贝疙瘩陷进性命攸关的意大利政治漩涡有多深。
  “雨已经停了,亲爱的。”他在日落以后说道,“这是我们赏湖的唯一机会。来吧,我想和你谈谈。”
  他们沿着湖边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坐在一段低矮的石头墙上。紧挨着他们的旁边长着一丛玫瑰,上面结着猩红的果子。一两簇迟开的乳白色花儿仍然挂在高处的一根花茎上,带着沉重的雨滴在凄凉地摆动。在碧绿的湖面上,一只小船在裹着露水的微风中荡漾,白色的风帆无力地抖动。小船显得轻盈柔弱,就像是一束银白色的蒲公英被扔到了水上。高处的萨尔佛多山上,某个牧人小屋的窗户敞开着,就像是一只金黄色的眼睛。玫瑰花垂下头来,在九月里悠闲的白云下浮想连翩。湖水拍打着岸边的鹅卵石,发出喃喃的低语。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唯有这次机会我才能和你平心静气地谈一谈。”蒙泰尼里开口说道,“你将会回去上学,回到你的那些朋友那里。我呢,在今年冬天也会很忙。我想要清楚地了解一下我们应该如何相处。所以,如果你——”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了下去,说得更慢。“如果你觉得你还能像过去那样信任我,我想让你告诉我,比在神学院花园的那天晚上更加明确,你在那条路上走了多远。”
  亚瑟望着湖的那边,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想知道,如果你告诉我的话,”蒙泰尼里接着说道,“你是否受到誓言的约束,或者——别的什么。”
  “没有什么好说的,亲爱的Padre。我并没有约束我自己,但是我确是受到了约束。”
  “我不明白——”
  “誓言有什么甩?誓言约束不了人。如果你对一件事情有了某种体会,那就会约束你。如果你没有某种体会,什么也不会约束你。”
  “那么,你是说这件事情——这种——体会是不可改变的吗?亚瑟,你想过你在说些什么吗?”
  亚瑟转过身来,直盯着蒙泰尼里的眼睛。
  “Padre,您问我能否信任您。您就不能信任我吗?如果有什么好说的,我肯定会告诉您的。但是谈论这些事件是没有用的。我还没有忘记您在那天晚上对我讲过的话。我永远也忘记不了。但是我必须走我自己的路,跟随着我所看见的那片光明。”
  蒙泰尼里从花丛中摘下一朵玫瑰,一片接着一片地扯下花瓣,并把花瓣扔进水里。
  “你说得对,亲爱的。好吧,这些事情我们就谈到这里。看来长篇大论也没有什么用的——呃,呃,我们进去吧。”
  (第一部·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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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冬两季平淡无奇地过去了。亚瑟读书很用功,没有多少空闲的时间。他设法每个星期去看望蒙泰尼里一两次,哪怕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他时不时地会带上一本晦涩难懂的书,让他帮着解疑答惑。但是在这些场合,他们只是切实谈论学习上的事情。与其说蒙泰尼里观察到了,倒不如说他感觉到了一道难以琢磨的小小障碍横在他们中间,所以他一举一动都很谨慎,不让自己显得像是尽量保持过去那种亲密的关系。
  亚瑟的来访现在给他带来的不安要大于愉快,所以老是装出若无其事、显得一切都没有改变的样子是件痛苦的事情。亚瑟也发现到了Padre的举止有了微妙的变化,但是不大明白个中的缘由。他隐约地觉得这与恼人的“新思潮”问题有关,所以他避免提到这个话题,尽管他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深爱着蒙泰尼里。从前他在朦胧之间老是有一种难以满足的感觉,而且觉得精神空虚,他一直是在神学理论和宗教仪式的重压下努力抑制这些感觉。但在接触到青年意大利党后,这些感觉全都烟消云散。因为孤独和照料病人而产生的所有那些不健康的幻想已经无影无踪,曾经求助于祈祷的疑惑也已消失,用不着驱邪祓魔。随着一种新的激情觉醒以后,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崭新的宗教理想(因为他是从这个方面而非从政治发展来看待学生运动的,所以他更是如此)已经成了一种恬适充实的感觉,体现了世界和平、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理念。在这种庄重温和的欢快气氛之下,他认为全世界都充满了光明。他在他最喜欢的那些人身上发现了某种可爱的因素。五年以来,他一直把蒙泰尼里当作理想中的英雄。在他的眼里,蒙泰尼里现在又增添了新的光环,就像是那种新信仰的一个潜在先知。他怀着满腔的热情聆听Padre的布道,试图在他的话中捕捉到与新共和理想的某种内在关系。他还潜心钻研《福音书》,庆幸基督教在起源时就具备了民主的倾向。
  一月里的一天,他来到神学院归还一本索借的书。听说院长神父出去以后,他径直走进蒙泰尼里的书房,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然后准备离开房间。这时搁在桌上的一本书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但丁的《帝制论》。他开始阅读这本书,并且很快地入了迷,连房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都没有听见。直到蒙泰尼里在他背后说话,他才醒悟过来。
  “我没有料到你今天会来。”Padre说道,并且拿眼看了一下那本书。“我准备派人去问你今天晚上能否来一下。”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我今晚有个约会,可是我可以不去,如果——”
  “没什么要紧的,明天来也行。我想见你一面,因为星期二我就要走了。我已经应召去罗马了。”
  “去罗马?要去多长时间?”
  “信上说‘直到复活节以后’。信是梵蒂冈发来的。我本想立即就告诉你的,但是一直忙着处理神学院的事情,并且安排迎接新院长。”
  “可是,Padre,您当然不会放弃神学院吧?”
  “只能如此。但是我可能回到比萨,至少待上一段时间。”
  “可是您为什么要放弃这个地方呢?”
  “呃,现在还没有正式宣布,但是已经任命我为主教。”
  “Padre!在什么地方?”
  “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我才一定要去罗马一趟。究竟到亚平宁山区升任主教,还是留在这里担任副主教,现在还没有作出决定。”
  “已经选定了新院长了吗?”
  “卡尔迪神父已被任命为院长,他明天就会到达这里。”
  “是不是有点突然?”
  “是的,但是——梵蒂冈的决定有时要到最后才会公布。”
  “您认识新院长吗?”
  “没有见过面,但是他的口碑极佳。勤于笔耕的贝洛尼神父说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人。”
  “神学院里的人会非常想念您的。”
  “神学院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你会想念我的,亲爱的。你也许会像我想念你那样想念我。”
  “我肯定会想念您的。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高兴。”
  “是吗?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境。”他坐在桌边,脸上露出倦容,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就要升任高职的人。
  “亚瑟,你今天下午忙吗?”过了片刻他说道,“如果不忙的话,我希望你能陪我一会儿,因为你今天晚上不能过来。我看我是有些不大舒服。在我离开之前,我想尽量地多看你几眼。”
  “行啊,我可以待上一会儿。他们六点钟等我。”
  “去参加一个会吗?”
  亚瑟点点头,然后蒙泰尼里匆忙换了一个话题。
  “我想和你谈谈你自己的事。”他说,“在我不在的时候,你需要另外一位忏悔神父。”
  “在您回来的时候,我可以继续向您忏悔,难道这样不行吗?”
  “我亲爱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当然我只是说我不在的三四个月内。你去找圣特琳娜教堂的一位神父好吗?”
  “很好。”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别的事情,然后亚瑟站起身来。
  “我该走了,Padre。那些学生会等我的。”
  蒙泰尼里的脸上又露出憔悴的表情。
  “时间到了吗?你几乎已使我郁闷的心情好起来。呃,再见吧。”
  “再见。我明天肯定会来的。”
  “尽量早点来,那样的话我也许能有时间单独见你。卡尔迪神父会来这里。亚瑟,我的孩子,我不在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受人误导做出轻率的事来,至少在我回来之前。你想象不出离开你,我是多么不放心啊。”
  “没有这个必要,Padre。一切都很平静。事情还远着呢。”
  “再见。”蒙泰尼里脱口说道,然后坐在桌旁拿笔写了起来。
  当亚瑟走进学生们举行小型集会的房间时,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孩童时的伙伴,华伦医生的女儿。她坐在靠窗的一角,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位发起人对她讲话。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伦巴第人,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近几个月她有了变化,发育得很快,现在看上去已像是一位成熟的年轻女性,尽管粗黑的辫子还垂在背后,仍旧是一位女学生的打扮。
  她浑身上下都是一袭黑衣,头上裹着一条黑色的围巾,因为屋里冷风飕飕。她的胸前插着一串柏枝,这是青年意大利党的党徽。那位发起人热情洋溢,正对她描绘卡拉布里亚农民的苦难。她静静地听着,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地上。在亚瑟看来,她仿佛就是黯然神伤的自由女神,正在哀悼毁于一旦的共和国。(朱丽亚会认为她只是一个发育过快的野女孩,肤色蜡黄,鼻子长得又不规则,而且所穿的那件旧布衣料做的连衣裙又太短了。)
  “吉姆,你也在这儿!”他说。在那位发起人被叫到房间另一头去的时候,他朝她走了过去。她在受洗礼时取了詹妮弗这个奇怪的名字,结果给小孩子们叫走了样,成了“吉姆”。她的意大利同学叫她“琼玛”。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亚瑟!噢,我不知道你——你也属于这个地方!”
  “可我也不知道你的情况啊。吉姆,你是什么时候——”
  “你不明白的!”她马上插嘴说道。“我并不是这里的成员。只是我做过一两件小事。你知道,我结识了毕尼——你知道卡洛·毕尼吗?”
  “当然知道。”毕尼是里窝那支部的组织人,青年意大利党全都知道他。
  “呃,他先和我谈起这些事情,然后我就请他带我参加了一次学生会议。那天他写信给我,要我到佛罗伦萨去——你知道我在佛罗伦萨过的圣诞节吗?”
  “我现在不常接到家里的信。”
  “噢,对了!反正去的时候,我住在赖特姐妹的家里。(赖特姐妹是她的同学,她们搬到佛罗伦萨去了。)然后毕尼写信告诉我,让我回家时在今天路过比萨,这样我就到了这里。啊!他们开始了。”
  演讲的内容是有关理想共和国,以及为了实现这个共和国青年人应该担负什么责任。那位演讲人对这个题目理解得并不深刻,但是亚瑟怀着虔诚的敬意认真听着。在这个时期,他的大脑非常缺乏批判能力。在接受一个道德理想时,他就吞下所有的东西,没有去想是否消化得了。演讲结束以后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完了学生开始散去。他走到琼玛那里,琼玛仍然坐在屋子的那一角。
  “让我来送你吧,吉姆。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和玛丽塔住在一起。”
  “你父亲的老管家?”
  “对,她住的地方离这儿挺远。”
  他们默不做声地走了一段时间。然后亚瑟突然开口说话:“你现在已经十七岁了吧?”
  “十月份我就满十七岁了。”
  “以前我就知道,你长大以后不会像其他的女孩一样,光是想着参加舞会,以及那些东西。吉姆,亲爱的,我心里常想你会不会成为我们中间的一员。”
  “我也常这么想。”
  “你说过曾为毕尼做过事情,我以前并不知道你认识他。”
  “不是为毕尼做事,是为另外一个人做事。”
  “另外一个人?”
  “就是今晚和我说话的那个——波拉。”
  “你和他很熟吗?”亚瑟的话中有一丝妒意。谈起波拉他就不高兴,他们之间曾经争着去做某件事情,但是青年意大利党委员会最终还是让波拉去了,而且竟然还说亚瑟太年轻,没有经验。
  “我和他挺熟,我很喜欢他。他一直住在里窝那。”
  “我知道,他是十一月去的——”
  “就是有关轮船的事情。亚瑟,你不认为进行这项工作,你家要比我家更安全吗?没有人会怀疑像你们那样一个经营船运的富家,而且你几乎认识码头上的每一个人——”
  “嘘!亲爱的,别那么大声嚷嚷!这么说从马赛运来的书籍就藏在你的家里?”
  “只藏一天。噢!也许我不应该告诉你。”
  “为什么呢?你知道我是这个组织中的人。琼玛,亲爱的,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你们参加到我们中来更让人高兴,我是说你和Padre。”
  “你的Padre!他当然——”
  “不,他的看法不同。可我有时幻想——也就是我希望——我不知道——”
  “亚瑟,他可是一位教士啊!”
  “这又怎么样?我们这个组织里就有教士——有两位还在报上发表过文章呢。为什么不行呢?教士的使命就是引导世界实现更高的理想和目标,我们这个组织还想做些什么?归根到底,这不单是一个政治问题,更是一个宗教和道德问题。如果人们都配享受自由,都配成为尽责的公民,那么谁都不能奴役他们。”
  琼玛皱起了眉头。“在我看来,亚瑟,”她说道,“你的逻辑有些紊乱。一个教士传授宗教的教义,我看不出这与赶走奥地利人有什么关系。”
  “教士传授的是基督教的教义,在所有的革命家当中,最伟大的是基督。”
  “你知道吗,那天我对父亲谈起教士,他说——”
  “琼玛,你的父亲是一位新教徒。”
  停顿片刻以后,她率直地打量着他。
  “听着,我们最好不要谈起这个话题。一谈到新教徒,你总是带有偏见。”
  “我不是带有偏见。但我认为谈起了教士,新教徒一般都带有偏见。”
  “大概是吧。反正我们谈及这个话题时,我们经常争执不休,所以不值得再提起这个话题。你认为演讲怎么样?”
  “我非常喜欢——特别是最后一部分。使我感到高兴的是,他强调了实现共和国的必要性,而不是梦想其成。就像基督所说的那样:‘天国就在你的心中。’”
  “就是这个部分我不喜欢。有关我们应该思考、感知和实现的美好事物,他谈得太多了。但是从头至尾,他基本上没有告诉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到了紧要关头,我们会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是我们必须耐心等待,天翻地覆的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
  “实现一件事情的时间越长,那就更有理由立即动手去做。你谈到了配享受自由——你还知道有谁比你的母亲更配享受自由吗?难道她不是你见过的最完美的天使般的女性吗?
  可她所有的那些美德又有什么用呢?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她都是一个奴隶——受尽了你的哥哥杰姆斯和他妻子的欺凌、骚扰和侮辱。如果她不是那样的温柔和耐心,她的境况就会好得多。意大利的情况也就是如此。需要的并不是耐心——得有人挺身而出,保卫他们自己——”
  “吉姆,亲爱的,如果愤怒和激情能够挽救意大利,她早就得到了自由。她需要的并不是仇恨,她需要的是爱。”
  在他说出这个字时,他的前额突然露出了赧色,但是随即又消失了。琼玛并没有看出来,她正皱着眉头,抿着嘴直视前方。
  “你认为我错了,亚瑟,”她停顿了片刻说道,“但是我是对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道理的。就是这家。你进来吗?”
  “不啦,时候不早了。晚安,亲爱的!”
  他站在门口,双手紧握着她的手。
  “为了上帝和人民——”
  她缓慢而又庄重地说完那句没有说完的誓言:“始终不渝。”[青年意大利党的口号是“为了上帝和人民,始终不渝”。]琼玛抽回了她的手,然后跑进了屋子。当她随手关上门时,他弯腰拾起从她胸前落下的那串柏枝。
  (第一部·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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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瑟走回住处,感觉像是长了翅膀。他真是高兴极了,心里没有一丝愁云。在那次会上,有人暗示准备进行武装暴动。
  现在琼玛已经成了同志,而且他也爱她。为了那个将要实现的共和国,他们可以一起工作,甚至可能死在一起。实现希望的时机已经到来,Padre将会看到它,并且相信它。
  可是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以后清醒许多。他想起了琼玛要去莱亨,Padre要去罗马。一月、二月、三月——要过三个月才到复活节!如果琼玛在家中受到“新教徒”的影响(在亚瑟的词汇中,“新教徒”就是“腓力斯人”[腓力斯人是指古代地中海东岸的腓力斯国居民。《圣经》把他们描绘成伪善、狭隘、缺乏教养的人。在西方文化中,腓力斯人被用来指自私的伪君子。]的意思)——不会的,琼玛永远也学不会卖弄风情,引诱游客和秃头的船主,就像里窝那其他的英国女孩那样。但是她的日子也许非常难过。她是那么年轻,没有朋友,完全是孤苦伶仃地生活在那些木头人中间。如果母亲还活着——
  他在傍晚去了神学院,并在那里见到蒙泰尼里正在招待新院长,看上去他感到疲惫不堪,百无聊赖。Padre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喜色,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郁。
  “这就是我给你讲起的学生,”他说,态度生硬地介绍亚瑟,“如果您容许他继续使用图书馆,我会不胜感激。”
  卡尔迪神父是位年长的教士,长得慈眉善目。他随即就开始跟亚瑟谈起了萨宾查大学。他谈吐轻松自如,看得出来他非常熟悉大学生活。他们很快转而讨论起大学校规,这在当时是一个热门话题。新院长强烈反对大学当局采取种种限制性的措施,认为这些措施毫无意义,而且令人恼火,搞得学生们不得安宁。对此亚瑟感到极为高兴。
  “我在引导年轻人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他说,“而且我有一条原则,没有充足的理由永远都不要禁止什么。如果对他们表示适当的重视,并且尊重他们的人格,那么很少会有学生惹麻烦。但是,当然了,如果你总是扯紧缰绳,那么最温顺的马也会踢人的。”
  亚瑟瞪大眼睛,没有想到这位新院长会为学生辩解。蒙泰尼里没有插话,他对这个话题显然不感兴趣。他的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绝望和厌烦,所以卡尔迪神父突然中断了谈话。
  “恐怕我已经使您过于劳累了,神父。您得原谅我这么侃侃而谈。我非常热衷于这个话题,忘掉了别人对它也许会兴趣索然。”
  “正好相反,我很感兴趣。”蒙泰尼里并不习惯这种约定俗成的客套,他的语调在亚瑟听来很不舒服。
  当卡尔迪神父走回自己的房间以后,蒙泰尼里转向亚瑟。
  整个晚上,他的脸上都挂着焦急和忧虑的表情。
  “亚瑟,我亲爱的孩子,”他缓慢地说道,“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他一定是获悉了什么坏消息。”亚瑟焦急不安地望着那张憔悴的面孔,他的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很长的时间,他俩都没有说话。
  “你认为新院长怎么样?”蒙泰尼里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亚瑟一下子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我——我很喜欢他,我认为——至少——不,我并不十分清楚我喜欢他。但是见了一次面很难说出什么来。”
  蒙泰尼里坐了下来,轻轻地敲打着椅子的扶手。每当他焦急不安或者疑惑不解时,他就有这个习惯。
  “关于罗马之行,”他再次开口说道,“如果你认为有什么——呃——如果你希望我不去的话,我可以写信,说我不能去。”
  “Padre!但是梵蒂冈——”
  “梵蒂冈可以另外找个人。我可以写信表示歉意。”
  “可是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蒙泰尼里用手拂了一下前额。
  “我是担心你。我的脑子老是想这想那——毕竟,我没有什么必要去——”
  “可是主教的职位——”
  “噢,亚瑟!主教职位又有什么益处,如果我失去了——”
  他停了下来。亚瑟以前从没见过他这样,所以他心慌意乱。
  “我不明白,”他说,“Padre,如果你能够更加——更加明确地对我解释你的想法——”
  “我什么也不想,我为一种恐怖感所缠绕。告诉我,有什么特别的危险吗?”
  “他是听到了什么。”亚瑟想起了关于准备举行起义的种种谣传,但是他不能泄漏这个秘密。于是他只是反问了一句:“有什么特别的危险呢?”
  “别问我——回答我的问题!”情急之下,蒙泰尼里的声音有些粗暴。“你有危险吗?我并不想知道你的秘密,我只要你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的命运都掌握在上帝的手里,Padre。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是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在您回来的时候,我不应在这里平安无事地活着。”
  “在我回来的时候——听着,亲爱的。这事我让你来决定。你不必跟我讲什么理由,只要跟我说一声‘留下’,那么我就放弃这次行程。这不会伤害谁,而且我也会觉得有我在你的身边,你就更加平安无事。”
  这种病态的胡思乱想与蒙泰尼里的性格毫不相符,所以亚瑟怀着非常焦虑的心情望着他。
  “Padre,您肯定是不舒服。您当然得去罗马,争取彻底休息一下,治好您的失眠和头痛。”
  “很好。”蒙泰尼里打断了他的话,仿佛对这个话题已经感到厌倦。“我明天一早乘驿车动身。”
  亚瑟望着他,心里很纳闷。
  “您有什么要告诉我吗?”他说。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惊愕,几乎是恐惧的表情。
  蒙泰尼里走后几天,亚瑟到神学院的图书馆去取一本书。
  在上楼梯时,他遇到了卡尔迪神父。
  “啊,伯顿先生!”院长大声说道。“我正想见你呢。请进来帮我解决一个难题。”
  他打开书房的门,亚瑟跟着他走进屋子,心中暗自涌上一股无名的怨恨。看到Padre至爱的私人书房被一个陌生人占用,他心里感到不大对劲。
  “我是嗜书如命的人。”院长说道,“我到了这里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图书馆。这个图书馆很有意思,只是我不明白图书是怎么分类的。”
  “分类的方法不尽完善,近来又增加了不少善本书。”
  “你能花上半个小时给我解释一下编目的方法吗?”
  他们走进图书馆,亚瑟仔细地解释了图书的分类。当他起身拿帽子时,院长却笑着拦住了他。
  “不,不!我不能让你这样匆忙走开。今儿是星期六,时间多着呢,功课可以留到星期一嘛。既然我已经耽搁了你这么长的时间,索性就陪我吃顿饭吧。我一个人颇觉无聊,要是能有你做伴我会不胜荣幸。”
  他的言谈举止开朗而又怡人,亚瑟随即就觉得和他在一起没有了拘束。他们海阔天空地聊了一会儿以后,院长问他认识蒙泰尼里有多长时间了。
  “大约有七年了。在我十二岁那年,他从中国回来了。”
  “啊,对了!他曾是一名传教士,他在那里出了名。自那以后,你就是他的学生吗?”
  “他是在一年以后开始教导我的,大约就在那时我初次向他忏悔。在我进入萨宾查大学以后,他还继续辅导我学习——我想学而正课又学不到的东西。他对我非常和蔼可亲——您想象不出他对我是多么和蔼可亲。”
  “这我非常相信。没有谁不对此表示钦服——他品格高尚,性情温和。我遇见过和他同去中国的一些传教士,对他身处困境所表现出来的毅力、勇气,以及矢志不渝的虔诚,他们都称赞不已。你在年轻的时候,幸运的是有这样的人帮助和引导你。我从他那里得知你已经失去了双亲。”
  “是的。我父亲在我小的时候就死了,我的母亲是去年过世的。”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倒是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可是我还在襁褓之中时,他们就已从商了。”
  “你的童年一定很孤独,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会更加珍视蒙泰尼里神父的慈爱。顺便说一下,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已经选定了忏悔神父吗?”
  “我想过要去找圣·卡特琳娜的一位神父,如果他们那里忏悔的人不太多的话。”
  “你愿意向我忏悔吗?”
  亚瑟惊讶地睁大眼睛。
  “尊敬的神父,我当然——应该感到高兴,只是——”
  “只是一位神学院的院长通常并不接受世俗的忏悔人。这一点也不假。但是我知道蒙泰尼里神父对你非常关注,而且在我看来他对你有点放心不下——如果我丢下一位心爱的学生,我也会一样感到放心不下——他会乐意见到你接受他的一位同事给予你以精神上的引导。而且坦率地跟你说,我的孩子,我喜欢你,我愿意尽力帮助你。”
  “如果您这样说的话,能够接受您的引导我当然感激不尽。”
  “那么你下个月来好吗?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有时间的话,我的孩子,你就过来看我一下。”
  复活节之前不久,蒙泰尼里被正式任命为布里西盖拉教区的主教,布里西盖拉是在伊特鲁里亚地区的亚平宁山区。他怀着愉快而平静的心情,从罗马给亚瑟写来了信。他的忧郁之情显然已经荡然无存。“每个假期你都一定要来看我,”他在信上写道,“我也会经常去比萨。即使我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常常见到你,我也希望多见你几次。”
  华伦医生已经邀请亚瑟上他家去,和他及孩子们一起欢度复活节,从而不必回到那个沉闷不堪、老鼠横行的豪华旧宅,现在朱丽亚已在那里主宰一切。信里附寄了一张便条,琼玛用幼稚而不规则的书法恳求他尽量去,“因为我想和你谈点事情”。更加让人感到鼓舞的是,大学里的学生相互串连,每个人都在准备复活节以后将有大的举动。
  所有这些都让亚瑟处在一种喜不自禁的期待之中。在这种情况下,学生中传播的那种最不切合实际的空想,在他看来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很有可能在两个月以后就会实现。
  他安排在受难周的星期四回家,放假的前几天准备就在那里过。这样拜访华伦一家的快乐和见到琼玛的喜悦就不会影响他参加庄严的宗教默念仪式,教会要求所有教徒在这个季节参加默念仪式。他给琼玛写了回信,答应在复活节星期一到她家去。所以他在星期三夜晚怀着一颗肃穆的心灵走进卧室。
  他在十字架前跪了下来。卡尔迪神父已经答应在第二天早晨接待他,而且因为这是他在复活节圣餐前的最后一次忏悔,所以他必须长久而又认真地祈祷,以使自己作好准备。他跪在那里,双手合掌,脑袋低垂。他回顾了过去一个月里的所作所为,历数急躁、粗心、急性子所犯下的轻微罪过,那些已经在他纯洁的心灵里留下了淡淡的细小污点。除此之外,他没有发现什么。在这个月里,他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没有时间犯下太多的罪过。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正在他解开衬衣纽扣时,一张纸条从里面飘了出来,落在地上。这是琼玛写来的信,他把它塞在脖子里已有一整天。
  他把它捡了起来,把它展开,吻着那些倍感亲切的潦草字迹。
  然后他又把那张纸折叠起来,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做了某件非常可笑的事情,这时他注意到信纸的背后有几句附言,他在先前没有读到。“务必尽快到来,”上面写道,“因为我想让你见见波拉。他一直住在这里,我们每天都在一起读书。”
  在他读着这几句话时,一股热血涌上了亚瑟的前额。
  总是波拉!他又在莱亨做些什么?为什么琼玛想要和他一起读书?他就凭着走私把琼玛给迷住了吗?在一月份的那次会议上,很明显就能看出他已经爱上了她;因此他才如此热心从事宣传工作。现在他就在她的跟前——每天都和她在一起读书。
  亚瑟突然把信扔到了一边,再次跪在十字架前。这就是准备请求基督赦罪的灵魂,准备接受复活节的圣餐——那颗要与上帝和其本身以及世界和平相处的灵魂!这颗灵魂竟能生出这等卑鄙的妒恨和猜忌、自私的恶意和狭隘的仇恨——
  而且对方竟是一个同志!他羞愧难当,不禁用双手捂住脸。只是在五分钟以前,他还梦想着能够成为一名烈士。现在他却为这么一个卑鄙、龌龊的念头而深感愧疚。
  当他在星期四上午走进神学院的小教堂时,他看见卡尔迪神父一个人在那里。他背诵了一遍忏悔祷文,随即就讲起了前天晚上所犯的罪过。
  “我的神父,我指控自己犯下妒忌和仇恨的罪过,我对一个于我没有过失的人起了不洁的念头。”
  卡尔迪神父十分清楚,知道他在应付一个什么样的忏悔者。他只是轻声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事情的前前后后,我的孩子。”
  “神父,那个我对之起了非基督教念头的人是我应该热爱和尊敬的人。”
  “一个跟你有血源关系的人吗?”
  “比血源关系更加密切。”
  “什么样的关系呢?”
  “志同道合的关系。”
  “什么方面志同道合?”
  “一桩伟大而又神圣的工作。”
  短暂的停顿。
  “你对这位——同志的愤恨,你对他的忌妒,是因为他在这桩工作中比你取得更大的成功而引起的吗?”
  “我——是的,这是部分原因。我妒忌他的经验——他的才干。还有——我想——我怕他会从我那里夺去我——爱的那位姑娘的心。”
  “那么这位你爱的姑娘,她是圣教中的人吗?”
  “不是,她是一位新教徒。”
  “一位异教徒吗?”
  亚瑟紧握双手,非常焦虑不安。“是的,一位异教徒。”他重复说道,“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们的母亲是朋友。我——妒忌他,因为我看见了他也爱她,因为——因为——”
  “我的孩子,”停顿片刻以后,卡尔迪神父说道,声音缓慢而又庄重,“你还没有把一切全都告诉我呢。你的灵魂之上远非只有这些东西。”
  “神父,我——”他支吾着,又停了下来。
  “我妒忌他,因为我们那个组织——青年意大利党——我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唔?”
  “把一项我曾希望接受的工作分配给了他——这项工作本来有望交给我的,因为我特别适合这项工作。”
  “什么工作?”
  “运进书籍——政治书籍——从运进这些书籍的轮船取来——并为它们找到一个隐藏地点——是在城里——”
  “党把这项工作交给你的竞争对手了吗?”
  “交给了波拉——我妒忌他。”
  “他没有什么引起这种感情的原因吗?你并不责备他对交给他的任务疏忽大意吗?”
  “不,神父。他工作起来非常勇敢,而且也很忠诚。他是一位真正的爱国者,我只该热爱并且尊敬他。”
  卡尔迪神父陷入了沉思。
  “我的孩子,如果你的心中燃起一线新的光明,一个为你的同胞完成某种伟大的工作的梦想,一种为减轻劳苦大众负担的希望,这样你就要留意上帝赐予你的最宝贵恩惠。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他的赐予,只有他才会赐予新生。如果你已经发现了牺牲的道路,发现了那条通向和平的道路,如果你已经结识了至亲至爱的同志,准备解救那些在暗中哭泣和悲痛的人们,那么你就务必要使自己的心灵免受妒忌和激情的侵扰,要使自己的心灵成为一个圣坛,让圣火在那里永远燃烧。记住有一个高尚而又神圣的事业,接受这一事业的心灵必须纯洁得不受任何自私的杂念影响。这种天职也是教士的天职。它不是为了一个女人的爱情,也不是为了转瞬即逝的片刻儿女私情,这是为了上帝和人民,它是始终不渝的。”
  “啊!”亚瑟吓了一跳,紧握着双手。听到这句誓言他几乎激动得热泪盈眶。“神父,你是以教会的名义拥护我们的事业啊!基督站在我们的一边——”
  “我的孩子,”那位教士神情庄重地说,“基督曾把金钱兑换者赶出了神庙,因为他的圣地应该叫作祈祷的圣殿,可是他们却把它变成了贼窝。”
  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后,亚瑟颤巍巍地小声说道:“赶走他们以后,意大利就会成为上帝的圣殿——”
  他停了下来,那个柔和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主说:‘大地和大地上的全部财富都是属于我的。’”
  (第一部·第四章完)

我的多莉。。不知道还能穿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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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亚瑟感到有必要多散一会儿步。他把行李交给了一位同学,然后徒步走向里窝那。
  那天湿度非常大,天上布满了乌云,但是并不冷。一望无际的平原在他看来仿佛比以前更加美丽。脚下踩着柔软的湿草,春天开放的野花在路旁露出羞答答的目光,这一切都让亚瑟感到赏心悦目。在一小片树林边上的一丛刺槐上,一只小鸟正在筑窝。当他走过的时候,那只小鸟吓得鸣叫一声,拍打着褐黄色的翅膀匆匆飞走了。
  因为这是耶稣受难日的前一天,所以他试图集中思想,进行虔诚的默念。但是他却老是想着蒙泰尼里和琼玛,以至于他只得放弃这种虔诚的默念,任凭他的思绪随意想着即将到来的起义之种种奇迹和荣耀,并且想着他给他的两位偶像所安排的角色。神父将是领袖、使徒和先知,在他的圣怒之下,黑暗的力量将会逃之夭夭,在他振臂高呼下,保卫自由的青年将会温习旧的教义,并且将从一个全新的、未曾想象过的角度认识旧的真理。
  琼玛呢?噢,琼玛将会冲锋在前。她是用塑造女英雄的材料铸造出来的,她会是一个完美的同志,她是无数诗人梦寐以求的那种无畏的坚女。她会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在肆虐的死亡暴风雨中狂喜。他们会共赴死亡,也许是在取得胜利的时刻——毫无疑问将会取得胜利。他决不会向她对露他的爱情,他怕这样会影响她的内心宁静,或者破坏平淡之交的同志情谊。对他来说,她是一个圣洁的东西,一个无瑕的牺牲物,为了解救大众而被贡献到祭坛上焚化。他算是什么,竟敢走进只知热爱上帝和意大利的那片心灵洁白的圣地?
  上帝和意大利——当他走进“宫殿街”中那座宏大、沉闷的住宅时,他在突然之间像从云端上坠落下来。朱丽亚的管家在楼梯上遇见了他,他还是那样穿着考究,神态安详,彬彬有礼,但却不把人放在眼里。
  “晚上好,吉朋斯。我哥哥在家吗?”
  “托马斯先生在家,先生。伯顿夫人也在家。他们都在客厅。”
  亚瑟怀着沉重的心情走了进去。多么让人感到压抑的房子啊!生活的洪流好像绕它而去,总是让它留在高水位上。一切都没有变化——人没变,家族的画像也没变,笨重的家具和丑陋的餐具也没变,粗俗的豪华摆设也没变,一切什物不具生命的方方面面也没变。甚至连铜花瓶里的花看上去都像是抹了油彩的铁花,在春风和煦的日子里,从来不知焕发花的青春活力。朱丽亚身着进餐的装束,正在客厅里等着客人。
  对她来说客厅就是生活的中心,她坐在里面就像是让人描绘时装图样,脸上挂着木然的笑容,头上盘了淡黄色的发卷,膝上趴着一只小狗。
  “你好,亚瑟。”她生硬地说道,随即伸出手指让他握了一下,继而转去抚摸小狗柔软的皮毛,这种动作来得更加亲切。“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并在大学里取得了让人满意的成绩。”
  亚瑟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临时想起来的客套话,然后就陷入一种拘谨不安的沉默之中。杰姆斯气度不凡地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位不苟言笑、已经上了年纪的船运经纪人。他们来了以后也没有打破这种冷场面。当吉朋斯宣布开饭时,亚瑟站了起来,如释重负。
  “我不吃饭了,朱丽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回房间了。”
  “你的斋戒也斋过头了,我的孩子。”托马斯说道,“这样下去,你肯定会生病的。”
  “噢,不会的!晚安。”
  亚瑟在走廊里遇见一位打下手的女佣人,请她在早晨六点钟敲门叫醒他。
  “少爷要去教堂吗?”
  “是的。晚安,特丽萨。”
  他走进自己的屋子。这里原是母亲住的地方,在她久病不愈期间,窗户对面的神龛被改装成一个祈祷室,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带着黑色的底座占据圣坛的中间,坛前挂着一盏古罗马式的小吊灯。她就是在这里去世的。她的肖像就挂在床边的墙上,桌上摆着她曾用过的瓷钵,里面装着她心爱的紫罗兰花。她正好去世一年了,那些意大利仆人还没有忘记她。
  他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包裹,里面精心装着一帧镶嵌了镜框的画像。这是蒙泰尼里的一张蜡笔肖像画,只是在前几天才从罗马寄来。他正在打开这件无价之宝的包装,这时朱丽亚的小厮端着一个盛有晚餐的托盘进来了。在新女主人到来之前侍候格拉迪丝的厨娘弄了一些小吃,她以为她的小主人也许在不犯教规的情况下肯吃这些小吃。亚瑟什么也不吃,只是拿了一块面包。那个小厮是吉朋斯的侄子,刚从英国过来。在他拿走托盘时,意味深长地笑笑。他已经加入了仆人之中的新教徒阵营。
  亚瑟走进壁龛,在十字架前跪了下来。他试图静下心来,抱着祈祷和默念的正确态度。但是他发现很难做到这一点。正如托马斯所说的那样,他执行四旬斋戒过于严格了。他就像喝了烈性酒一样。阵阵轻微的兴奋从背上贯穿下去,眼前的十字架在云中翻滚。只是经过长时间的连续祈祷以后,机械地背诵经文,收回任意驰骋的思绪,聚精会神地思考赎罪的玄义。最后纯粹的体力疲劳压制了神经的狂热,使他摆脱了所有焦虑不安的念头,于是躺了下来,平静而又安详地睡着了。
  他正沉睡着,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啊,特丽萨!”他一边想着一边懒洋洋翻了一个身。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他猛地吓了一跳,并且醒了过来。
  “少爷!少爷!”有人用意大利语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点起来!”
  亚瑟跳下了床。
  “什么事啊?是谁啊?”
  “是我,吉安·巴蒂斯塔。起来,快点,看在圣母的份上!”
  亚瑟匆忙穿好衣服,然后打开了房门。当他带着困惑的眼睛注视马车夫那张苍白、惊慌的面孔时,从走廊那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锒铛的金属声。他突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来抓我的?”他冷静地说道。
  “是来抓你的!噢,少爷,快点!你有什么要藏的?瞧,我可以把——”
  “我没有什么可藏的。我哥哥知道吗?”
  第一个身穿制服的人出现在过道的另一头。
  “老爷已被叫起来了,屋里所有的人都醒了。天啊!祸从天降——真是祸从天降啊!竟然是在神圣的星期五!贤明的众神啊,行行好吧!”
  吉安·巴蒂斯塔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亚瑟上前几步,等候着那些宪兵。他们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一群瑟瑟发抖的仆人,身上穿着随手抓来的衣服。就在宪兵们围住亚瑟的时候,这家的主人和太太出现在这个奇异的行列后面。主人穿着睡衣和拖鞋,太太穿着长睡袍,头发扎着卷发纸。
  “肯定又有一场洪水,这些两两结伴的人都在走向方舟!
  这不,又来了一对怪异的野兽!”
  亚瑟看到这些形态各异的人们,心里闪过这么一段话。他忍住没有笑出声来,因为感到这样很不合适——现在应该考虑更为重要的事情。“再见,圣母玛利亚,天国的女王!”他小声地说道,并把眼光转向别处,免得让朱丽亚头上跳动不已的卷发纸再次引起他做出轻率的举动。
  “麻烦你给我解释一下,”伯顿先生走近那位宪兵军官,“这样堂而皇之地闯入私宅是什么意思?我警告你,除非你准备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否则我就有责任向英国大使投诉。”
  “我以为,”那位军官生硬地答道,“你会把这个当作是充足的解释,英国大使当然也会这么认为。”他取出一张逮捕证,上面写着亚瑟·伯顿的名字,并且注着是主修哲学的学生。他把它递给杰姆斯,并且冷冷地说道:“如果你希望得到进一步的解释,你最好还是亲自去找警察局长。”
  朱丽亚从她丈夫手中一把抢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然后朝着亚瑟扔了过去,俨然像是一位勃然大怒的时髦女人。
  “这么说是你给这个家丢人现眼了!”她尖声说道,“这下可让城里那些乌合之众大眼瞪小眼了,可以好好看上一场热闹!这么说你要坐班房了,你那么虔诚竟也落到这等地步!我们原本就该料到那个信奉天主教的女人养出的孩子——”
  “你不能对犯人说外语,太太。”那位军官打断了她的话。
  但是朱丽亚滔滔不绝,在她那一番连珠炮般的英语中,他的劝告根本就没人能听见。
  “果真不出我们所料!又是斋戒,又是祈祷,又是虔诚的默念。骨子里干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我还以为也就如此,不会出什么事呢。”
  华伦医生曾经把朱丽亚比作沙拉,厨子把醋瓶子打翻在里面了。她那尖刻而又刺耳的声音直让亚瑟怒不可遏,所以他突然想起了这个比喻。
  “这种话你就用不着说了。”他说,“你不必害怕将会引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大家都明白你是一点干系都没有的。先生们,我看你们是想搜查我的东西吧。我没有私藏什么东西。”
  宪兵们在他的房间里胡乱翻找,阅读他的信件,检查他在大学写的文章,倒空了抽屉和柜子。他坐在床边,因为兴奋而有些脸红,但是一点也不苦恼。搜查并没有使他感到心神不安。他总是烧毁那些可能危及任何人的信件,除了几首手抄的诗歌,半是革命性的,半是神秘性的,两三份《青年意大利》报,宪兵们折腾了一阵什么也没有发现。朱丽亚经不住小叔子的再三恳求,最后还是回床睡觉去了。她摆出鄙夷的神态,从亚瑟身边走过,杰姆斯乖乖地跟在后面。
  托马斯一直在屋里踱来踱去,尽量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当他们走了以后,他走到那位军官面前,请求准许他同犯人说上几句话。得到对方点头同意以后,他走到亚瑟跟前,扯着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说,这真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对此我深感遗憾。”
  亚瑟抬起头来,脸上如同夏日的早晨那样镇静。“你对我一直很好,”他说,“对这事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我会平安无事的。”
  “呃,亚瑟!”托马斯使劲一捋胡子,提出一个难以启口的问题。“是——这些是与——钱有关吗?因为,如果是的话,我——”
  “与钱没有关系!噢,没有!怎么可能与——”
  “那么是某种政治上的轻率举动吗?我是这么想的。呃,不要垂头丧气——也不要介意朱丽亚说的那些话。就是她那讨厌的舌头作怪。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现金或是别的什么——尽管跟我说一声,好吗?”
  亚瑟默默地伸出他的手,托马斯离开了房间。他尽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使他的脸显得冷漠。
  宪兵们这时已经结束了搜查。那位负责的军官要求亚瑟穿上出门的衣服。他立即遵命照办,然后转身离开房间。这时他突然有些迟疑,并且停下了脚步,好像很难当着这些宪兵的面离开母亲的祈祷室。
  “你们能否离开房间一会儿?”他问,“你们知道我逃不掉的,而且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对不起,与这个倒没关系。”
  他走进祈祷室,跪下身来,亲吻着蒙难耶稣的双脚和十字架的底座。他轻声说道:“主啊,让我至死不渝吧。”
  当他站起身时,那位站在桌旁的军官正在查看蒙泰尼里的肖像。“这是你的亲戚吗?”他问道。
  “不,是我的忏悔神父,布里西盖拉的新主教。”
  那些意大利的仆人在楼梯上等着,又着急又伤心。他们全都喜爱亚瑟,因为他和他母亲都是好人。他们拥到他的身边,带着真切的悲痛亲吻他的双手和衣服。
  吉安·巴蒂斯塔站在一边,眼泪顺着他那灰白的胡子流了下来。伯顿家的人没有一个出来送他。他们的冷淡越发突出了仆人的友善和同情心。当他握紧伸过来的手时,亚瑟快要哭出声来。
  “再见。吉安·巴蒂斯塔。替我亲亲你家的小孩。再见,特丽萨。你们大家为我祈祷吧!再见,再见!”
  他匆忙下了楼梯跑到前门。片刻之后,一群沉默的男人和抽泣的女人站在门口,望着马车开走。
  (第一部·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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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瑟被带进港口那个巨大的中世纪城堡里。他发现监狱生活相当难过。他那间牢房又湿又暗,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但是他是在维亚·波拉街的一座豪华住宅里长大的,因此对他来说,密不流通的空气和令人作呕的气味都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食物也差得要命,而且量也不够。但是杰姆斯很快就获得准许,从家里给他送来了生活的必需品。他被单独关着,尽管狱卒对他的监视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严格,但他还是没能查明逮捕他的原因。可是他却保持平静的心态,这种心态自他进入城堡以后就没有发生变化。因为不许他带书来看,所以他只是祈祷和做虔诚的默念,借此消磨时间,不急不躁地等着事态的进一步变化。
  有一天,一名士兵打开了牢门,并且向他喊道:“请往这边走!”提了两三个问题,得到的回答却是:“不许交谈!”亚瑟只得听天由命,跟着那位士兵穿过迷宫一样的庭院、走廊和楼梯,一切都多少带着一点霉味。然后他们走进了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里面有三个身着军服的人坐在一张铺着绿呢的长桌子旁,桌上杂乱地堆着文书。他们正在懒洋洋地闲聊。
  当他走进来时,他们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他们之中年长的那位看上去像是一个花花公子,此人留着灰白色的络腮胡子,穿着上校军服。他用手一指对面的一把椅子,然后就开始了预审。
  亚瑟想过会受到威胁、侮辱和谩骂,并且准备带着尊严和耐心来应答。但是他们对他很客气,这使他感到失望。对他提出了通常的那些问题,诸如他的姓名、年龄、国籍和社会地位,对此他都作了回答。他的回答也都按照顺序被记录下来。他开始觉得乏味,有些不耐烦。这时那位上校问道:“现在,伯顿先生,你对青年意大利党有何了解?”
  “我了解这是一个组织,在马赛出版了一份报纸,并在意大利散发,旨在动员人们挺身而起,把奥地利军队从这个国家赶出去。”
  “我看你是读过这份报纸吧?”
  “是的,我对这件事情挺有兴趣。”
  “在你读报的时候,你认识到你的行动是违法的吗?”
  “当然。”
  “我们在你房间所发现的报纸,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我就不能说了。”
  “伯顿先生,你在这里不许说‘我不能说’。你有责任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不准我说‘不能’,那么我就说‘不愿’。”
  “如果你容许自己使用这些字眼,你将会后悔莫及。”上校严肃地说。因为亚瑟没有回答,所以他接着说道:“我可以这么跟你说,从我们所掌握的证据来看,你与这个组织的关系密切,不仅仅是阅读违禁读物。你还是坦白交待,这对你有好处。不管怎样,事情总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你会发现用回避和否认就想开脱自己于事无补。”
  “我无意开脱自己。你们想知道什么?”
  “首先,作为一个外国人,你怎么牵涉到这种事情当中?”
  “我曾考虑过这件事情,读了我所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并且得出了我自己的结论。”
  “谁劝说你参加这个组织的?”
  “没有什么人,我希望参加这个组织。”
  “你这是在和我磨时间。”上校厉声说道,他显然正在失去耐心。“没有人能够自个儿参加一个组织。你向谁表达过想要参加这个组织的愿望?”
  一阵沉默。
  “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好吗?”
  “你要是提出这样的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
  亚瑟怒气冲冲地说道,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恼火。到了这个时候,他知道已在里窝那和比萨逮捕了许多人。尽管他仍不清楚这场灾难范围有多大,但是风言风语他已听了许多,因而他为琼玛及其朋友的安危感到极度的不安。这些军官们故作礼貌,狡诈阴险的问题和不着边际的回答有来有往,他们相互之间玩弄着搪塞和回避这种乏味的把戏,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担心和烦恼。门外的哨兵迈着沉重的脚步走来走去,刺耳的脚步声让他难以忍受。
  “噢,顺便说一下,你上次是什么时候见到乔万尼·波拉的?”争辩了一阵以后,上校问道。“就在你离开比萨之前,对吗?”
  “我不知道有人叫这个名字。”
  “什么!乔万尼·波拉?你肯定认识他——一个高个儿的年轻人,脸上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噢,他可是你的同学。”
  “大学里有许多学生我不认识。”
  “噢,但是你一定认识波拉,你肯定认识波拉!瞧,这是他的手迹。你看看,他对你可很熟。”
  上校漫不经心地递给他一张纸,抬头写着“招供自白”,并且签有“乔万尼·波拉”的字样。亚瑟扫了一眼,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他惊讶地抬起头来。“要我读吗?”
  “是的,你可以读一读,这事与你有关。”
  于是他读了起来,那些军官默不做声地坐在那里,观察他的脸部表情。这份文件包括对一长串问题所作的供词。波拉显然也已被捕。供词的第一部分是通常的那一套,接下去简短地叙述了波拉与组织的关系,如何在里窝那传播违禁读物,以及学生集会的情况。后面写着“在参加我们这个组织当中有一位年轻的英国人,他叫亚瑟·伯顿,属于一个富有的船运家族”。
  亚瑟的脸上涌起一股热血。波拉已经出卖了他!波拉,这个挺身担当一位发起人之庄严职责的人——波拉,这个改变了琼玛信仰的人——他还爱着她呢!他放下那张纸,凝视着地面。
  “我希望这份小小的文件已经使你恢复了记忆吧?”上校彬彬有礼地问道。
  亚瑟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他重复说道,声音单调而又坚决。“肯定是弄错了。”
  “弄错了?噢,胡说八道!得了吧,伯顿先生,骑士风格和唐吉诃德式的侠义精神,就其本身来说是非常美好的品德,但是过分实践这些品德则是毫无益处的。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开始总犯这样的错误。得了吧,想一想!委屈自己,为了一个出卖你的人,竟然拘泥于小节,从而毁了你一生前程又有什么好处?你看看你自己,他供起你来可是没有给予你什么特别的关照。”
  上校的声音里含着一种淡淡的嘲弄口吻。亚瑟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他的心头突然闪过一道光亮。
  “撒谎!”他大声喊道。“这是伪造的!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你们这些懦夫——你们一定是想要陷害某个犯人,要么你就是想引我上钩。你们伪造了这个东西,你是在撒谎,你这个混蛋——”
  “住嘴!”上校大声吼道,一下子站了起来。“托马西上尉,”他面对身旁的一个人继续说道,“请你叫来看守,把这个年轻人带进惩戒室关他几天。我看需要教训他一顿,那样他才会变得理智起来。”
  惩戒室是地下一个洞穴,里面阴暗、潮湿、肮脏。它没有使亚瑟变得“理智”起来,相反却把他彻底激怒起来。他那个奢侈的家庭已经使他养成了爱好个人清洁卫生的习惯,可在这里,污秽的墙上爬满了毒虫,地上堆积着垃圾和污物,青苔、污水和朽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这里的一切对他产生的最初影响足以使得那位受到冒犯的军官感到满意。亚瑟被推了进去,牢门随后关上。他伸出双手,小心谨慎地向前走了三步。他的手摸到滑溜溜的墙壁,一阵恶心使他浑身颤抖起来。他在漆黑之中找到一个不那么脏的地方,然后坐了下来。
  就在黑暗和沉默之中,他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夜晚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一切都是那样的空虚,完全没有了外界的印象。他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在第二天早晨,当一把钥匙在门锁里转动时,受到惊吓的老鼠吱吱地从他身边跑过,他突然吓得站起身来,他的心怦怦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直响,仿佛他被关在一个隔绝光与声的地方已有几个月,而不是几个小时。
  牢门打开了,透进一丝微弱的灯光——对他来说则是一道耀眼的光亮。看守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和一杯水。亚瑟向前走了一步,他深信这个人是来放他出去的。没等他说出话来,看守就把面包和茶杯塞到他的手里,转过身去,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再次锁上牢门。
  亚瑟跺起脚来。他这一生还是第一次感到怒火中烧。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失去了对时间和地点的把握。黑暗像是无边无际,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对他来说,生命似乎已经停止了。在第三天的傍晚,牢门被打开了,看守长带着一位士兵站在门槛上。他抬起头,惶惑而又茫然。他用手遮住眼睛,以便避开不太习惯的亮光。他迷迷糊糊,不知道他在这个坟墓里已经待了多少个小时,或者是待了多少个星期。
  “请往这边走。”看守正色说道。亚瑟站了起来,机械地往前走去。他脚步蹒跚,晃晃悠悠,像是一个醉汉。他讨厌看守想要扶他走上陡峭而又狭窄的台阶,但是在他走上最后一层台阶时,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所以他摇晃起来,要不是看守抓住他的肩膀,他就会向后摔下去。
  “好啦,现在他就会没事的,”有人高兴地说道,“他们这样走出来,大多数人都会昏过去的。”
  亚瑟挣扎着,拼命想要喘过气来。这时又有一捧水浇到他的脸上。黑暗好像随着哗啦啦的浇水声从他眼前消失了,这时他突然恢复了知觉。他推开看守的胳膊,走到走廊的另一头,然后登上楼梯,几乎是稳稳当当的。他们在一个门口停顿了片刻,过后门打开了。没等他想出他们把他带到什么地方,他已站在灯火通明的审讯室里,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张桌子,以及那些文件和那些坐在老位置上的军官。
  “啊,是伯顿先生!”上校说道。“我希望我们现在能够好好地谈一谈。呃,喜欢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吗?不如你哥哥家中那间客厅豪华,是吗?嗯?”
  亚瑟抬眼注视上校那张笑嘻嘻的面孔。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欲望,直想扑上前去,掐住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花花公子的喉咙,并用牙齿将它咬断。很可能他的脸上流露出什么,因为上校立即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说道:“坐下,伯顿先生,喝点水。你有些激动。”
  亚瑟推开递给他的那杯水。他把双臂支在桌上,一只手托住前额,试图静下心来。上校坐在那里,老练的目光敏锐地打量着他那颤抖的双手和嘴唇,以及湿漉漉的头发和迷离的眼神。他知道这一切说明体力衰弱,神经紊乱。
  “现在,伯顿先生,”在几分钟以后,他说,“我们就接着我们上次的话题往下谈,因为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我不妨首先向你说明,就我来说,除了宽容待你别无他意。如果你的举止是得当和理智的,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对你采取任何不必要的粗暴措施。”
  “你想让我干什么?”
  亚瑟怒气冲冲地说道,声音与他平时说话的腔调大不相同。
  “我只要你坦率地告诉我们,你对这个组织及其成员了解多少。直截了当,大大方方。首先说说你认识波拉有多长时间了?”
  “我这一辈子都不曾见过他。我对他一无所知。”
  “真的吗?那好,我们一会儿再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你认识一个叫做卡洛·毕尼的年轻人吗?”
  “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这就活见鬼了。弗兰西斯科·奈里呢?”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是这儿有一封你写的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瞧!”
  亚瑟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在一边。
  “你认出这封信了吗?”
  “认不出来。”
  “你否认是你写的信吗?”
  “我什么也没有否认。我不记得了。”
  “也许你记得这封信吧?”
  又一封信递给了他,他看出是他在秋天写给一位同学的信。
  “不记得了。”
  “收信的人也不记得吗?”
  “连人也不记得了。”
  “你的记忆真是太差了。”
  “这正是我常感到苦恼的一个缺陷。”
  “那是!可我那天从一位大学教授那里听说你是一点缺陷也没有,事实上却是聪明过人。”
  “你可能是根据暗探的标准来判断聪明与否,大学教授们用词是不同的。”
  从亚瑟的声音里,显然能够听出他的火气越来越大。由于饥饿、空气污浊和直想睡觉,他已经精疲力竭。他身子里的每一根骨头好像都在作痛,上校的声音折磨着他那业已动怒的神经,气得他咬紧牙关,并且发出石笔磨擦的声音。
  “伯顿先生,”上校仰面靠在椅背上,正色说道,“你又忘记了你的处境。我再次警告你,这样谈话对你没有好处。你肯定已经尝够了黑牢的滋味,现在不想蹲在里面吧。我把话给你挑明了,如果你再这样好歹不分,我就会采取断然的措施。别忘了我可掌握了证据——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年轻人当中有人把违禁书报带进港口,而且你一直与他们保持联系。现在你是否愿意主动交待一下,你对这件事了解多少?”
  亚瑟低下了脑袋。他的心中开始萌发出了一股盲目、愚昧和疯狂的怒火,难以遏制。对他来说,失去自制比任何威胁都更加可怕。他第一次开始认识到在任何绅士的修养和基督徒的虔诚下面,都隐藏着那种不易觉察的力量,于是他对自己感到害怕。
  “我在等待着你的回答呢。”上校说道。
  “我没有什么要回答的。”
  “你这是一口拒绝回答了?”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那么我只好下令把你押回到惩戒室去,并且一直把你关在那里,直到你回心转意。如果你再惹麻烦,我就会给你带上手铐脚镣。”
  亚瑟抬起头,气得浑身上下抖个不停。“随你的便。”他缓慢地说道,“英国大使将会作出决定,是否容忍你们如此虐待一个无罪的英国臣民。”
  最后亚瑟又被领回到自己的那间牢房。进去以后,他就倒在床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没有给他戴上手铐脚镣,他也没有再被关进那间可怕的黑牢。但是随着每一次的审讯,他与上校之间的仇恨日益加深。对亚瑟来说,在他这间牢房里祈求上帝的恩惠来平息心中炽烈的怒火,或者花上半夜的时间思考基督的耐心和忍让,都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当他又被带进那间狭长的空屋时,一看到那张铺着绿呢的桌子,面对上校那撮蜡黄的胡子,非基督教的精神立即就再次占据他的内心,使他做出辛辣的反驳和恶意的回答。没等他在监狱里待上一个月,他们相互之间的忿恨就已达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以至于他和上校一照面就会勃然大怒。
  这种小规模的冲突开始严重影响他的神经系统。他知道受到了密切的监视,而且也想起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谣言。
  他听说偷偷给犯人服下颠茄,这样就可以把他们的谵语记录下来,所以他逐渐害怕睡觉或吃饭。如果一只老鼠在夜里跑过他的身边,他会吓得一身冷汗,因为恐惧浑身发抖,并且幻想有人藏在屋里,显然企图诱使他在某种情况下作出承认,从而供出波拉。他非常害怕因为稍有疏忽而落进陷阱,以至于真有危险仅仅是由于紧张而做出这样的事。波拉的名字昼夜都在他的耳边响起,甚至扰乱了他的祈祷,以至于在他数着念珠时也会说出波拉的名字,而不是玛利亚的名字。但是最糟糕的事情是他的宗教信仰,就像外面的世界一样,它也好像一天天地离他而去。他怀着狂热的固执劲儿抓住这最后的立脚点,每天他都花上好几个小时用于祈祷和默念。但是他的思绪越来越经常地转到波拉的身上,可怕的是祈祷正在变得机械。
  他最大的安慰是结识了监狱的看守长。他是一个身材不高的老头,胖胖的,头已秃顶。起先他竭力板着一张严肃的脸。时间一长,他那张胖脸上的每一个酒窝都露出善良,这种善良抑制了职务在身而应注意的顾忌。他开始为犯人们传递口信和纸条,从一间牢房传到另一间牢房。
  五月的一天下午,这位看守走进牢房。他皱着眉头,阴沉着脸。亚瑟吃惊地望着他。
  “怎么啦,恩里科!”他大声说道。“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没什么。”恩里科没好气地说道。他走到草铺跟前,开始扯下毛毯。这条毛毯是亚瑟带来的。
  “你拿我的东西做什么?我要搬到另一间牢房里去吗?”
  “不,你被释放了。”
  “释放?什么——今天吗?全都释放吗?恩里科!”
  亚瑟激动之下抓住那位老人的胳膊,可是他却忿然挣脱开了。
  “恩里科!你是怎么啦?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们全都被释放吗?”
  老人只是哼了一声,算是作了回答。
  “别!”亚瑟又抓住看守的胳膊,并且哈哈大笑。“你对我生气可没用,因为我不会介意的。我想知道其他人的情况。”
  “什么其他人?”恩里科突然放下正在叠着的衬衣,怒气冲冲地说道。“我看是没有波拉吧?”
  “当然包括波拉和其他所有的人。恩里科,你是怎么啦?”
  “那好,他是不大可能被匆忙释放的,可怜的孩子,他竟然被一位同志给出卖了。哼!”恩里科再次拿起衬衣,带着鄙夷的神情。
  “把他给出卖了?一位同志!噢,真是可怕!”亚瑟惊恐地睁大眼睛。恩里科迅速转过身去。
  “怎么啦,不是你吗?”
  “我?伙计,你发了疯吧?我?”
  “那好,反正昨天在审讯时,他们是这么告诉他的。我很高兴不是你,因为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相当正直的年轻人。这边走!”恩里科站到走廊上,亚瑟跟在他的身后。他心中的一团迷雾有了头绪。
  “他们告诉波拉是我出卖了他?他们当然是这么说了!伙计,他们告诉我是他出卖了我。波拉肯定不会那么傻,竟会相信这种东西。”
  “那么真的不是你了?”恩里科在楼梯上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亚瑟。亚瑟只是耸了耸他的肩膀。
  “这当然是在撒谎。”
  “那好,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我的孩子。我会告诉他你是这么说的。但是你知道,他们告诉他,你是出于——呃,出于妒忌而告发了他,因为你们俩爱上了同一个姑娘。”
  “这是在撒谎!”亚瑟气喘吁吁,急匆匆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浑身没了力气。“同一个姑娘——妒忌!”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等一等,我的孩子。”恩里科停在通向审讯室的走廊里,和颜悦色地说道,“我相信你,但是只告诉我一件事。我知道你是个天主教徒,你在忏悔的时候说过——”
  “这是在撒谎!”这一次亚瑟提高了嗓门,快要哭出声来。
  恩里科耸了耸肩膀,然后继续往前走去。“你当然知道得最清楚,但是像你这样受骗上当的傻小子,也不会只有你一个人。比萨现在正闹得满城风雨,你的一些朋友已经揭露出一个教士。他们已经印发了传单,说他是一个暗探。”
  他打开审讯室的门,看见亚瑟一动不动,眼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他轻轻地把他推进门槛里面。
  “下午好,伯顿先生。”上校咧嘴笑着说道,态度和蔼,“我不胜荣幸,向你表示祝贺。佛罗伦萨方面已经下令将你释放。请你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好吗?”
  亚瑟走到他的跟前。“我想知道,”他无精打采地问道,“谁出卖了我。”
  上校扬起眉毛,微微一笑。
  “你猜不出来吗?想一想。”
  亚瑟摇了摇头。上校伸出双手,作出一个略微表示惊讶的手势。
  “猜不出吗?真的吗?嗨,是你自己呀,伯顿先生。谁还会知道你的儿女私情呢?”
  亚瑟默不做声地转过身去,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木制十字架,他的眼睛缓缓地移到耶稣的脸上。但是他的眼里没有祈求,只是隐约地惊叹这位漠然而又耐心的上帝为什么不对出卖忏悔教徒的教士严加惩处。
  “请你在收据上签字,证明领回你的论文好吗?”上校和气地说道。“然后我就不再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急着回家。
  为了波拉那个傻小子的事情,我今天下午已经花了很多时间了。他把我的基督教耐性可考验苦了。恐怕他会被判得很重。
  再见!”
  亚瑟在收据上签了名字,接过他的论文,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他跟着恩里科走到大门口。他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说,径直走到河边。那里有一位船夫,正在等着把他渡过护城河。当他登上通往街道的台阶时,一个穿着棉布连衣裙、戴着草帽的姑娘伸出双臂,朝他跑了过来。
  “亚瑟!噢,我真高兴——我真高兴!”
  他抽回了手,战栗不止。
  “吉姆!”他最终说道,声音好像不是他的。“吉姆!”
  “我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他们说你会在四点钟出来。亚瑟,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出了什么事?亚瑟,你遇着什么事了?别这样!”
  他转身缓慢地往街道那头走去,好像他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他这个样子完全把她给吓坏了,她跑了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亚瑟!”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着她。她挽起他的胳膊,他们默不做声,一起又走了一会儿。
  “听着,亲爱的,”她轻声说道,“你不必为了这件倒霉的事情而感到不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件痛苦的事,但是大家都会明白的。”
  “什么事?”他问道,还是那样无精打采。
  “我是说关于波拉的信。”
  听到这个名字,亚瑟的脸痛苦地抽搐起来。
  “我原以为你不会听到这件事,”琼玛接着说道,“但是我想他们已经告诉了你。波拉一定发疯了,竟然认为会有这样的事。”
  “这样的事——”
  “这么说你对这事一无所知了?他写了一封耸人听闻的信,说你已经说出了关于轮船的事情,并且致使他被捕。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每一个认识你的人都会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有那些不认识你的人才会感到不安。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就是要告诉你,我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谁都不信。”
  “琼玛!可这是——这是真的!”
  她慢悠悠地抽身从他身边走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睁大眼睛,里面满是恐惧。她的脸就像她脖子上的围巾一样白。沉默犹如一道冰冷的巨浪,好像冲刷到他们跟前,淹没了他们,把他们与市井的喧哗隔绝开来。
  “是的,”他最后小声说道,“轮船的事情——我说了。我说了他的名字——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我该怎么办?”
  他突然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她就站在他的身边,并且注意到她的脸上露出致命的惊恐。对了,当然她肯定认为——
  “琼玛,你不明白啊!”他脱口说道,随即凑到她的跟前。
  但是她直往后退,并且尖声喊出声来:“别碰我!”
  亚瑟突然猛地抓住她的右手。
  “听着,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不是我的过错。我——”
  “放开,放开我的手!放开!”
  她随即从他的手里挣脱开她的手指,并且扬起手来,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他的眼睛变得模糊不清。霎时间,他只能觉察琼玛那张苍白而又绝望的面孔,以及狠劲抽他的那只手。她就在棉布连衣裙上蹭着这只手。过了一会儿,日光再次显露出来,他打量四周,看见自己孑然一身。
  (第一部·第六章完)

我的多莉。。不知道还能穿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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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亚瑟按响维亚·波拉大街那座豪华住宅的门铃时,天早已黑了下来。他想起自己一直是在街上游荡。但是在哪儿游荡,为什么,或者游荡了多长时间,他一无所知。朱丽亚的小厮打开了门,呵欠连天,看见他这张憔悴而无表情的脸,他意味深长地咧嘴笑笑。少爷从监狱回到了家里,竟像一个“烂醉如泥、衣衫不整”的乞丐,在他看来是个天大的笑话。
  亚瑟走到楼上。他在二楼遇见走下来的吉朋斯,他板着脸儿,摆出一副高深莫测、不以为然的神态。他试图低声道上一句“晚安”,然后从一旁走过去。但是吉朋斯这个人要是觉得你不顺他的心,你要想从他身边经过他可是不依不饶。
  “先生们都已出去了,先生。”他说,同时带着挑剔的目光打量亚瑟零乱的衣服和头发,“他们和女主人一起参加一场晚会去了,大约要到十二点才回来。”
  亚瑟看看手表,现在是九点钟。噢,行啊!他还有时间——有的是时间……
  “我的女主人要我问你是否愿意吃点晚饭,先生。还说她希望你能等她,因为她特别希望今晚和你谈谈。”
  “我什么也不想吃,谢谢你。你可以告诉她我没有上床。”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自他被捕以后,里面的一切都没变化。蒙泰尼里的画像还是他那天放在桌上的,十字架还像以前那样立在神龛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但是宅子里静悄悄的。显然没有人前来打扰他。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然后锁上了门。
  他就这样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没有什么可想的,也没有什么使他操心的事情。只是泯灭一个讨厌而又无用的意识,此外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可是看来还有一件愚蠢而又盲目的事情。
  他还没有下定自杀的决心,而且对此也没有想得太多。这是一件显而易见、无可避免的事情。他甚至没有明确地想过挑选什么方法自杀,要紧的是把这一切尽快了结——做完之后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