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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共享] 小祝推荐系列名著——《红与黑》

下卷 第一章 乡居的快乐

“先生想必是等去巴黎的驿车吧?”于连停下在一家旅店吃午饭,店主人问。

    “今天的,明天的,无所谓。”于连说。

    正当他作心不在焉状的时候,驿车到了。有两个空位子。

    “怎么!是你呀,我可怜的法尔考兹,”从日内瓦方向来的那位旅客对跟于连一起上车
的人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在里昂附近,罗纳河畔一个迷人的山谷里安顿下来了呢?”

    “好一个安顿下来!我在逃呢。”

    “怎么!你在逃?你,圣吉罗!老实巴交的样子,难道你犯了什么罪不成?”法尔考兹
笑着说。

    “说真的,也差不多了。我逃避外省的那种讨厌的生活。你知道,我喜欢树林的清新和
田野的宁静;你常常责备我想入非非。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听人谈政治了,可还是政治把我赶
了出来。”

    “那你在哪一党?”

    “哪一党也不在,正是这把我毁了。我的全部政治是这样:我喜欢音乐,绘画,一本好
书对我来说是—件大事;我快四十岁了。我还能活多久呢?十五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
那又怎么样呢?我坚信三十年后部长们会稍许机灵些,但和今天的部长们一样正派。我把英
国的历史当作我们未来的一面镜子。总会有一位国王想增加他的特权;想当议员的野心、成
为贵族院议员和米拉波挣的那几十万法郎,总会让外省的有钱人睡不着觉:他们把这叫作当
自由党和爱人民。成为贵族院议员或内宫侍从的欲望使极端保王党们奔窜不已。在国家这条
船上,人人都想掌舵,因为给的报酬多啊。难道就没有一个可怜的小小的位子给普通旅客
吗?”

    “是啊,是啊,那对你这个性情平和的人来说倒是很有意思的。是最近的选举把你赶出
了外省吗?”

    “我的不幸由来已久。四年前,我四十岁,有五十万法郎。今天,我多了四岁,却大概
要少五万法郎,我在卖掉座落在罗纳河畔、位置极佳的蒙夫勒里古堡时要损失这个数目。在
巴黎,我厌倦了你们所谓的十九世纪文明迫使人们扮演的那种没完没了的喜剧。我渴望着温
情和淳朴。我在靠近罗纳河的山里买了一块地,天底下没有那么美的地方了。

    “村里的本堂神甫和附近的绅士给我献了六个月的殷勤,我请他们吃晚饭,我对他们
说:‘我离开巴黎,为的是一辈子不再谈论也不再听别人谈论政治,你们看到了,我什么报
纸也没订,邮差给我送的信越少,我越高兴。’

    “副本堂神甫不满意了,我成了无数明目张胆的要求、纠缠等等的目标。我想每年舍给
穷人二、三百法郎,可人家要我送给宗教团体:圣约瑟夫会啦,圣母会啦,等等,我拒绝
了,于是人家就百般羞辱我。我真蠢,居然恼了。我早晨出去享受我们山区的美景,总要碰
上什么烦恼打破我的梦想,让我很不舒服地想起人,想起人的恶毒。祈祷游行的歌曲我很喜
欢(大概是一支希腊曲子),可人家不再为我的田地祝福了,因为副本堂神甫说,这些田地
属于一个不信神的人。一个虔诚的老农妇死了母牛,就说是因为靠近了属于我这个不信神的
人、来自巴黎的哲学家的一口池塘,而一个礼拜以后我发现塘里所有的鱼都肚子朝了天,被
石灰毒死了。各种形式的纠缠包围着我。治安法官本是个正直的人,可他害怕丢了位置,就
总是说我不对。田野的宁静对我来说成了一座地狱。一旦他们看见我被村圣会首脑副本堂神
甫抛弃,自由党的头目退休上尉也不支持我,就都朝我扑过来,包括我养活了一年的泥水
匠,甚至为我修犁的车匠也想白白地欺骗我。

    “为了获得支持和打赢几场官司,我当了自由党;但是,正如你所说,这场鬼选举来
了,人家要我投票……”

    “选一个不认识的人?”

    “完全不是,这个人我太认识了。我拒绝了,真是可怕的不谨慎!从这时起,自由党又
缠住了我,我的处境变得不堪忍受。我相信,假如副本堂神甫想控告我杀了我的女仆,准会
有二十个证人分别从两个党派里站出来作证,发誓说是亲眼所见。”

    “你想住在乡下,却又不为你的邻居们的欲望效劳,甚至不听他们的高谈阔论。多大的
错误啊……”

    “错误总算得到了弥补。我正在卖蒙夫勒里古堡,必要的话就损失五万法郎,不过我很
快活,我离开了这座伪善和烦恼的地狱。我要去寻找孤独和田园的宁静,这在法国只能到开
向香榭丽舍大街的五层楼上去找了。而且我还得考虑考虑,如果我不在鲁尔区①通过给教区
送祝福面包来开始我的政治生涯的话。”

    “要是在拿破仑统治下,这一切都不会落在你的头上,”法尔考兹说,他两眼放光,闪
烁着愤怒和遗憾。

    “但愿如此,可你那波拿巴为什么自己都站不住脚?今天我的一切痛苦都是他造成
的。”

    说到这儿,于连更加注意了。他从第一句话就明白了,波拿巴分子法尔考兹就是德·莱
纳先生于一八一六年绝交的儿时老友,而哲学家圣吉罗应该是知道如何通过招标为自己廉价
租到公房的那个某省科长的兄弟。

    “这一切都是你的波拿巴干的,”圣吉罗继续说,“一个正直的人,从无害人之心,四
十岁拥有五万法郎却不能在外省定居,平安度日;那些教士和贵族把他赶了出去。”

    “啊!别说他的坏话,”法尔考兹嚷道,“法国从未像他统治下的十三年中那样受到各
国人民的尊敬。那时候,人们所做的一切都透着伟大。”

    “你的皇帝,让他见鬼去吧,”四十岁的人又说,“他只在战场上才伟大,还有他在一
八O二年重建财政的时候。从那以后他的所作所为又该怎么说呢?他用他那些内侍、排场和
杜伊勒里宫的招待会为王政的种种愚蠢造了一个新版本。这个版本经过修改,还能用一个或
两个世纪。贵族和教士想回到老版本上去,可他们缺少向公众推销所必须的铁腕。”

    “真是一个旧印刷厂主的腔调啊!”

    “是谁把我从我的土地上赶走的?”愤怒的印刷厂主继续说。“国家对待教士应像对待
医生、律师、天文学家一样,把他们当作公民而不操心他们想什么法子谋生,可拿破仑却用
他的和解沼书重新把他们又招了回未。如果你的拿破仑没有封什么子爵和伯爵,今天会有那
些蛮横无礼的贵人吗?不,时髦已过。除了教士,就是那些乡村小贵族了,他们最让我恼
火,强迫我当了自由党。”

    谈话没完没了,这个话题法国还要谈上半个世纪。由于圣吉罗翻来覆去总是说外省无法
生活,于连就怯生生地提出德·莱纳先生的例子。

    “好哇,年轻人,您真善良!”法尔考兹叫了起来;“他不想作砧于,就作了锤子,而
且还是一把可怕的锤子。不过我看见瓦勒诺那家伙已经超过了他。您认识那个流氓吗?那可
是个真的呀。要是您的德·莱纳先生一旦看见自己被解职并被瓦勒诺那家伙取代,他会说什
么呢?”

    “他将和他的罪行面面相觑,”圣吉罗说。“这么说您是了解维里埃的罗,年轻人?那
好吧!波拿巴,让他和他那些王政的骗局见鬼去吧,是他让菜纳们和谢朗们的统治成为可
能,而他们的统治又带来了瓦勒诺们和马斯隆们的统治。”

    这次有关一种黑暗政治的谈话使于连感到惊讶,把他从那些撩人的非非之想中拉了出
来。

    他远远地望见了巴黎,竟然无所感觉。他刚刚在维里埃度过的二十四个钟头还历历在
目,正在和他建筑在未来命运上的海市蜃楼进行搏斗。他发誓永不抛弃他的情人的孩子们,
假使教士们的傲慢无理给我们带来共和国并且迫害贵族的话,他会不惜一切保护他们的。

    在他到维里埃的那天夜里,当他把梯子放在德·莱纳夫人的卧室窗户底下的时候,如果
住在里面的是一个陌生人或者竟是德·莱纳先生,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然而,开始的两个钟头,当他的情人真的想把他赶走而他在黑暗中坐在她身边为自己申
辩的时候,那又是多么地甜蜜啊!对于连这种人,此类回忆会跟他一辈子的。这次相会余下
的部分已经和十四个月前他们相爱的最初时光融为一体了。

    于连从深沉的梦幻中惊醒,车停了,刚刚进入让雅克·卢梭街驿站院内。一辆双轮轻马
车走近了,他说:“我要去马尔梅松。”

    “这个时候,先生?干么去?”

    “关您什么事?走吧。”

    一切真正的激情都是只想着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在巴黎激情是那么可笑,一个人
总是声称邻居多么想着他。我就不说于连在马尔梅松多么激动了。他哭了。怎么!他没看见
今年修的那些可恶的白墙把花园割成了一块一块的吗?是的,先生,对于连和对后人一样,
在阿尔考、圣赫勒拿岛和巴尔梅松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晚上,于连几番犹豫,方才进了剧院,他对这种使人堕落的地方有些奇特的想法。

    一种深深的疑虑使他不能欣赏活的巴黎,只有他的英雄留下的那些遗迹才让他感动。

    “我这就到了阴谋和伪善的中心了!统治这里的是德·福利莱神甫的保护者们。”

    第三天的晚上,他拗不过好奇心,打消了在见彼拉神甫之前什么都看看的计划。神甫口
吻冷淡,向他解释了德·拉莫尔先生家里等待着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如果几个月后您还没有用,您就回神学院,不过这次是从前门进去。您要住在侯爵家
里,他是法国最大的贵族之一。您要穿黑衣,但不是像个教士,而是像一个服丧的人。我要
求您每个礼拜三次到我介绍您去的神学院里上神学课。每天中午,您就坐在侯爵的图书室
里,他要让您写些有关诉讼和其他事务的信件。侯爵在他收到的每一封信的空白处用几句话
写明回复的要点。我说过,不出三个月,您就能写回信了,呈给侯爵签字的十二封信中他可
以签上八、九封。晚上八点钟,您整理他的办公桌,十点钟您就自由了。”

    “可能,”彼拉神甫继续说,“会有某位老妇人或某位口吻甜密的先生让您隐隐约约看
见巨大的好处,或者直接了当地给您钱,想看看侯爵收到的信……”,

    “啊,先生!”于连叫了起来,脸红了。

    “奇怪呀,”神甫苦笑了一声,说,“您这样穷,还在神学院里呆了一年,居然还有这
义愤。您真是瞎了眼啦!”

    “难道这是血统的力量,”神甫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奇怪的是,”他稍着于连,
又说,“侯爵认识您……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开始他给您的薪水是一百路易,这个人做事
全凭心血来潮,这是他的毛病;他会孩子似地跟您作对。如果他满意,您的薪水会长到八千
法郎。”

    “但是,您要清楚,”神甫又酸溜溜地说,“他给您这些钱,不是为了您那双漂亮眼
睛。要是我,我就少说话,尤其是绝不说我不知道的事情。”

    “啊,”神甫说,“我替您打听了一些情况;我刚才忘了德·拉莫尔先生的家庭了。他
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十九岁的儿子,极高雅,是那种中午还不知道下午两点钟干什
么的疯子。他有才智,有勇气,在西班牙打过仗。我不知道为什么,侯爵希望您成为年轻的
诺贝尔伯爵的朋友。我说过您精通拉丁文,也许他想让您教他儿子几句有关西塞罗和维吉尔
的现成话。

    “要是我,我绝不让这位年轻人拿我开玩笑;他的主动接近会是彬彬有礼的,但稍许掺
杂有嘲讽,我要是接受,就非让他重复好几遍不可。

    “我不瞒您,开始这位年轻人会看不起您,因为您不过是个小小平民而已。他的祖上曾
在宫里走动,并且有幸因一次政治阴谋于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在格莱沃广场被斩首。而您
呢,您是维里埃的一个木匠的儿子,更有甚者,您是他父亲花钱雇来的。掂量掂量这些差别
吧,到莫勒里的著作中研究研究这个家庭的历史吧;所有在他们家吃晚饭的清客都会不时地
提到这些事,他们称之为微妙的影射。

    “您要注意如何回答诺贝尔·德·拉莫尔伯爵的玩笑,他是轻骑兵上尉和法国贵族院议
员,不要事后跑到我这儿来诉苦。”

    “我觉得,”于连说,满脸通红,“我甚至无须回答一个看不起我的人。”

    “这种看不起您是看不出来的,表现出来的都是些夸张的恭维。如果您是个傻瓜,您就
会上当;可您若想发迹,您还就得上当。”

    “到了这一切对我不再适合的那一天,”于连说,“若是我回到我那第一0三号小房间
里,我会被看作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毫无疑问,”神甫答道,“所有对这个家庭献殷勤的人,都会徘谤您的,不过,我会
出面的。Adsum qui feci,我说这是我的决定。”

    于连注意到彼拉神甫的口吻是严厉的,近乎凶狠,感到很难过;这种口吻完全败坏了他
最后的那一句话。

    事实上,神甫因爱于连而感到良心不安,他是怀着某种宗教的恐惧如此直接地干预他人
的命运啊。

    “您还会看见,”他又同样没好气地说,好像是在完成一个艰巨的任务,“您还会看见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女人,虔诚,高傲,礼貌周到,然而更加没
有可取之处。她是因其贵族偏见而如此知名的德·肖纳老公爵的女儿。这位贵妇人是某种实
际上造成她那个阶级的妇女的性格的那种东西的一个突出缩影。她并不隐瞒,有先人参加十
字军东征乃是她敬重的唯一长处。金钱还远在其次:这使您感到惊讶吗?我们已不是在外省
了,我的朋友。

    “您在她的客厅里会看见好几位大贵人,他们以一种奇怪的轻慢口吻谈论我们的亲王
们。至于德·拉莫尔侯爵夫人,每当她提到一位亲王尤其是一位王妃的时候,总是出于尊敬
而压低声音。我劝您不要在她面前说菲利普二世和亨利八世是怪物。他们当过国王,这就给
了他们永不失效的权利享有众人的尊敬,尤其是享有出身卑微的你我等的尊敬。不过,”彼
拉神甫补充说,“我们是教士,因为她当我们是教士;她因此而把我们当作获救所不可缺少
的仆人。”

    “先生,”于连说,“看来我在巴黎呆不长。”

    “好极了,不过您要看到,我们这种穿僧衣的人要发迹就得靠那些大贵人。您的性格中
有一种至少是我说不清楚的东西,这使您若不发迹就受迫害;您没有中间道路。别存幻想。
别人看得出来,他们跟您说话并不能使您高兴;在这样一个重社交的地方,您若得不到尊
敬,就必定要遭殃。

    “如果没有德·拉莫尔侯爵的心血来潮,您在贝藏松会变成什么呢?有一天您会明白,
他为您做的事情是多么不寻常,如果您不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您就会对他和他的家庭怀有
永远的感激之情。多少可怜的神甫,他们比您有学问,却在巴黎生活多年,靠做弥撒挣的那
十个苏和在索邦神学院辩论挣的那十五个苏!……想想去年冬天我跟您讲的红衣主教杜布瓦
那个坏蛋的早年吧。难道您竟自负到自认比他还有才干吗?

    “比方说我吧,我是个喜欢平静、才能平庸的人,本打算就在我的神学院里终老了,谁
知竟幼稚到有了依恋之情。好吧!当我提出辞呈的时候,我已经快被撤职了。您知道当时我
有多少财产吗?不多不少老本五百二十法郎;没有一个朋友,只有两、三个认识的人。
德·拉莫尔先生把我从困境里解救出来,可我从未见过他;他只消一句话,人家就给了我一
个本堂区,其居民都是些富裕的人,从没有粗俗的恶习,而我的收入令人惭愧,简直与我的
工作不相称。我跟您说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您的头脑清醒清醒。

    “还有一句话:我这个人不幸生来暴躁,有可能你我之间不再说过话。

    如果侯爵夫人的傲慢,或者她的儿子的恶意取笑,使这座房子变得对您来说确实不堪忍
受,我劝您到 巴黎三十里外的那座神学院修完您的学业,往北去比往南好。北方有较多的
文明和较少的不公。”他又压低声音补充说,“我应该承认,离巴黎的报纸近,那些小暴君
有所畏惧。

    如果我们还高兴见面而侯爵的家对您又不合适了,我就把我的副本堂神甫的位置给您,
这个本堂区的收入我和您对半分,这是我欠您的甚至还不够,”他打断了于连的感谢,又
说,“因为在贝藏松您对我作出了那样不寻常的赠与。假使除了那五百二十法郎之外我一无
所有的话,您就救了我啦。”

    神甫的口吻已经不那么严厉。于连感到十分羞愧的是他觉得眼泪居然上来了;他恨不得
一下子投入他朋友的怀抱;他禁不住尽可能地装出男子汉的气概,对他说:

    “我从小就遭到父亲的憎恨,这是我最大的不幸之一;但是我不会再抱怨命运了,我在
您身上重新找到了一个父亲。”

    “好,好”神甫窘迫地说,接着非常适时地来了一句神学院院 应该说的话,“任何时
候都不应该说命运,我的孩子,永远要说天意。”

    出租马车停了,车夫拉起一扇巨大的铜门环:这是德、拉莫尔府;为了不使人起疑,这
几个字在门上方的一块黑色大理石上赫然在目。

    这种装模作样让于连感到不快。“他们如此害怕雅各宾党人!他们在每一道篱笆后面都
看见一个罗伯斯庇尔和他的押送死刑犯的车子:他们常常让人笑死,他们还这样张扬他们的
房子,好让暴民们在发生骚乱时认出来,进行抢劫。”他把这一想法告诉了彼拉神甫。

    “啊!可怜的孩子,您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副本堂神甫了。您这个念头多可怕!”

    “我觉得这再简单不过了。”于连说。

    看门人的严肃,尤其是庭院的整洁,使他赞叹不已。阳光明媚。

    “多壮丽的建筑啊!”他对他的朋友说。

    这是圣日耳曼区那一批正面如此平淡的府邸之一,建于伏尔泰逝世前不久。流行式样和
美之间相距之遥远莫此为甚。

努力的爬进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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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入上流社会

于连在院子当中停下,惊讶得目瞪口呆。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彼拉神甫说;“您有些可怕的念头,而您不过是个孩子,贺拉
斯的nilmirari(决不动心)哪里去了?想想吧,这些仆人看见您住在这儿,会千方百计地
取笑您的,他们把您看作同等之人,却被不公正地置于他们之上。他们表面上温厚,帮您出
主意,乐意指点您,暗里却设法放您干个大蠢事栽个大跟头。”

    “他们敢,”于连说,紧咬着嘴唇,又完全恢复了他的不信任。

    这两位先生到达侯爵的办公室之前,穿过了二层的几个客厅,啊,我的读者,您会觉得
它们既豪华又沉闷。若是照这个样子给您的话,您会拒绝住在里面的;那是哈欠和沉闷议论
的故乡。于连却觉得更加心醉神迷。“住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他想,“怎么能感到不
幸呢?”

    终于,这两位先主来到这套华丽的房子中最丑陋的一间,里面黑乎乎的,有一个又矮又
瘦的人,目光炯炯有神,戴着金色的假发。神甫朝于连转过身,作了介绍。这就是侯爵。于
连简直认不出了,觉得他看上去那么彬彬有礼。这不再是博莱-勒欧修道院里的那个神色如
此傲慢的大贵人了。于连觉得他的假发太厚。靠了这种感觉,他居然一点儿也不害怕了。一
开始他觉得亨利三世的朋友的这个后代外表相当猥琐。他很瘦,老是动。然而于连很快就注
意到侯爵的礼貌比贝藏松主教的更使交谈者感到愉快。接待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出来时神甫
对于连说:

    “您看着侯爵就像看一幅画儿似地。对于这些人称为礼貌的那种东西,我不大精通,您
很快就会知道得比我多了;反正我觉得您的目光的大胆不大礼貌。”

    他们又登上出租马车,车夫把车子停在林荫火道旁;神甫领着于连进入一连串的大客
厅。于连注意到里面没有家具。于连望着一架华丽的镀金座钟,其主题在他看来很不雅,这
时一位风度翩翩的先生笑盈盈地走过来。于连略微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微微一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于连一惊,朝后跳了一步。他气得脸都红
了。彼拉神甫尽管板着脸,也不禁笑出了眼泪。原来那位先生是裁缝。

    “我给您两天的自由,”出门时,神甫对他说,“那时您才能被介绍给德·拉奥尔夫
人。换了别人,在您来到这个新巴比伦的最初日子里,会把您像一个年轻姑娘一样死死守着
的。您要堕落就立刻去堕落吧,我也可以摆脱掉老是想着您这个弱点了。后天早晨,裁缝会
给您送两套衣服;您给试衣服的伙计五个法郎。还有,不要让这些巴黎人听见您的说话声。
您一开口,他们就掌握了取笑您的秘密。这是他们的本事。后天中午到我那里……去吧,堕
落吧……我忘了,按照这些地址去定做靴子、衬衣、帽子。”

    于连仔细看这些地址的笔迹。

    “这是侯爵的亲笔,”神甫说;“他是个实干家,凡事想在头里,喜欢亲手干胜过下命
令。他把您放在身边就是为了省去此类麻烦。您有足够的聪明办好这个易怒的人含蓄地交代
给您的每一件事吗?这以后就会知道:您可要小心啊!”





    于连按照地址走进那些工匠的铺子,一声不吭;他注意到他受到了恭恭敬敬的接待,而
且靴匠在登记簿上还把他的名字写成于连·德·索莱尔先生。

    在拉雪兹神甫公墓,一位先生十分地殷勤,嘴上则更像个自由党,主动把奈伊元帅的墓
指给于连看,一项巧妙的政策使他的墓上不得有墓志铭。于连含沼和这个自由党人告别,几
乎把他抱在了怀里,可他自己的表却不翼而飞了。他得了这个教训,第三天中午去见彼拉神
甫,神甫久久地打量着他。

    “您可能要变成一个花花公子了,”神甫对他说,神情严厉。于连看上去像个戴着重孝
的极年轻的人;他也确实很帅,不过善良的神甫自己太土气,看不出于连肩膀的动作还有讲
究,那在外省是被看作高雅和神气的。保爵对于连的风度的评价和善良的神甫截然不同,他
一见就对神甫说:

    “您会反对索莱尔先生学跳舞吗?”

    神甫一下愣住了。

    “不,”他好一会儿才答道,“于连不是教士。”

    侯爵一步两级地爬上一道狭窄的暗梯,亲自把我们的主人公安置在朝向府邸大花园的一
间漂亮阁楼里。他问他在女裁缝那里买了多少件衬衣。

    “两件,”于连答道,看到这样一位大贵人屈尊关心这等小事,不免慌乱起来。

    “很好,”侯爵态度严肃地说,带有某种命令和生硬的口气,这使于连陷入沉思;“很
好!再去买二十二件衬衣。这是您头一个季度的薪水。”

    侯爵下了阁楼,叫来一个年长的人,对他说:“阿尔赛纳,以后您伺候索莱尔先生。”
几分钟之后,于连一个人呆在一间豪华的图书室里;这时刻妙不可言。他很激动,为了不让
人撞见,他躲进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从那里出神地观赏着一排排闪闪发亮的书脊,心想:
“我可以读所有这些书啦,我在这儿怎么会感到不愉快呢?德·拉莫尔侯爵刚刚为我做的这
一切,德·莱纳尔先生哪怕做上百分之一也会一辈子觉得有失体面的。”

    “不过,还是让我们来看看要抄写的东西吧。”工作结束之后,于连才敢走近那些书;
他发现了一套伏尔泰,差点儿高兴得发狂。他跑去开开图书室的门,免得人来了措手不及。
然后,他开始享受一卷卷地翻开那八十本书的乐趣。书装得极漂亮,是伦敦最优秀的工人的
杰作。其实用不着这么漂亮,也能让于连叹为观止。

    一小时以后,侯爵进来了,看了看抄件,惊奇地发现于连写。cela这个字写了两个
1,成了cela。“神甫关于他的学问所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无稽之谈吗!”侯爵很泄气,
温和地对他说:

    “您对您的拼法拿不准吗?”

    “的确如此,”于连说,根本没有考虑这给他造成的损害;他对侯爵的宽厚很感动,不
禁想起了德·莱纳先生傲慢的腔调。

    “试用这个从弗郎什—孔泰来的小神甫真是白费工夫,”侯爵想,“然而我多么需要一
个可靠的人啊!”

    “Cela这个字只有一个l,”侯爵对他说;“您抄写完毕以后,拼法拿不准的字就查查
词典。”

    六点钟,侯爵打发人来叫他;他看了看于连的靴子,明显地不快:“这是我的不对,我
没告诉您每天五点半钟应该存着整齐。”

    于连看着他,没有懂。

    “我是说要穿长袜,阿尔赛纳会提醒您的;今天我原谅您。”

    说完,德·拉莫尔先生让于连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去。在类似的场合,德·莱纳先
生总要加快脚步,抢先进门。前主人的这个小小的虚荣心使于连踩到了侯爵的脚上,踩得他
很疼,因为他有痛风病。“啊!原来他还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侯爵心里说。他把他介绍
给,一个身材高大、外表威严的女人。这是侯爵夫人。于连觉得她态度傲慢,有点像参加圣
查理节晚宴时的维里埃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夫人。客厅极其豪华,于连不禁有些慌乱,没听
见德·拉莫尔先生说什么,候爵夫人勉强屈尊看了看他。客厅里有几个男人,于连认出了年
轻的阿格德主教,感到说不出地高兴。几个月前,在博莱-勒欧修道院的那次仪式上,阿格
德主教曾屈尊跟他说过话。当时于连很腼腆,但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盯着他看,大慨把他吓坏
了,此时这位年轻的高级教士根本不想认这个外省人。

    于连觉得,聚集在客厅里的这些人有点儿愁闷、拘谨;在巴黎人们说话声音很低,而且
不大惊小怪。

    一位漂亮的年轻人,留着小胡子,脸色苍白,个子瘦长,快到六点半才进来;他的脑袋
很小。

    “您总是让别人等,”他吻侯爵夫人的手,侯爵夫人说。

    于连知道了,这是德·拉莫尔伯爵。他一见就觉得他可爱。

    “这怎么可能,这就是那个会用伤人的玩笑把我从这个人家赶出去的人呀!”

    于连仔细观察诺贝尔伯爵,注意到他穿靴子,还带着马刺;“而我就得穿鞋,显然像个
下人。”大家入座吃饭。于连听见侯爵夫人稍稍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严厉的话。几乎就在
同时,他看见一个女孩子过来坐在他对面,她的头发是极浅的金黄色,身材非常好。她一点
几也不讨他喜欢;不过细细端详之后,他想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但是它们显露出一
个极端冷酷的灵魂。接着,于连发现它们表现出一种既在观察人又不忘必须保持威严的厌倦
无聊。“德·莱纳夫人也有一双很美的眼睛,人人都称赞,”他心想,“但它们和这一双毫
无共同之处。”于连见得还少,分辨不出那是智慧的光芒,不时地在玛蒂尔德小姐(他听见
这样称呼她)的眼睛中闪现。而德·莱纳夫人的眼睛亮起来,则是热情之火,或者是因为听
说一件坏行为而义愤填膺。这顿饭快结束时,于连找到一个词来表达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
的美:“它们是一闪一闪的,”他对自己说。除此之外,她的相貌酷似她的母亲,而她的母
亲于连是越来越不喜欢了,也就不再看她了。相反,他觉得诺贝尔伯爵各方面都令人赞赏。
于连被迷住了,甚至想不到因为他比自己富有高贵而去嫉妒他、憎恨他。

    于连发现侯爵显得烦闷无聊。

    快上第二道菜了,侯爵对他的儿子说:

    “诺贝尔,我求你关照于连·索莱尔先生,我刚刚让他进入我的班子,而且我想让他成
个人物,如果cela(这)可能的话。”

    “这是我的秘书,”他对旁边的人说,“他写cela用了两个l。”

    大家都看于连,他对诺贝尔点了点头,稍许过了些;不过总地说,他们对他的眼神感到
满意。

    大概侯爵说起于连所受的教育,客人中有一位就拿贺拉斯盘问他。“我正是谈贺拉斯才
在贝藏讼的主教面前获得成功,”于连心想,“看起来,他们只知道这个作家。”从这财
起,他的心踏实了。这个变化不难,因为他刚刚决定永不把德·拉莫尔小姐当做女人看。自
打进了神学院,他就对男人作了最坏的打算,很难被他们吓倒。如果餐厅不那么豪华,他会
完全镇定自如的。然而,还是有两面八尺高的镜子令他肃然起敬,他不时地在里面看见那个
谈贺拉斯的人。对一个外省人来说,那人的句子还不算太长。他有一双漂亮眼睛,一种战战
兢兢的或者因听见答得好而感到快乐的羞怯使这双眼睛更加明亮。他被认为是令人愉快的。
这种考试给一顿严肃的晚餐增添了些许乐趣。侯爵示意于连的对话者狠狠地考。“难道他果
然知道点儿什么吗?”他想。

    于连边回答,边想看法。他已不那么羞怯,足以表现一番,当然不是机智,这对不知道
巴黎人如何说话的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他有的是新的看法,虽说表达得不优雅也不恰当,但
大家已看出他精通拉丁文。

    于连的对手是铭文学院的院士,碰巧也懂拉丁文;他发现于连是个很好的人文学者,也
就不怕让他受窘脸红了,于是真地想方设法让他下不来台。于连战得兴起,终于忘了餐厅里
豪华的陈设,关于拉丁诗人陈述了一些对话者在任何地方也不曾读过的看法。对话者是个正
直的人,对年轻的秘书大加称赞。幸好有人挑起一场争论,争论的问题是贺拉斯是穷是富;
像莫里哀和拉封丹的朋友夏佩尔那样是个可爱的、享乐的、无忧无虑的、为了消谴而写诗的
人,还是像师伦勋爵的告发者骚塞那样是个追随宫廷、为国王的生日写颂歌的穷桂冠诗人。
他们谈到奥古斯都治下和乔治四世治下的社会状况;这两个时代,贵族的权力很大;但是在
罗马,它眼看着权力被仅仅是个普通骑士的梅塞纳夺走;而在英国,它迫使乔治四世几乎处
于威尼斯的一个大公的地位。这场争论似乎使侯爵摆脱了麻木状态,晚饭开始后他一直闷闷
不乐。

    于连对所有那些现代人的名字一窍不通,象骚塞、拜伦勋爵、乔治四世,他都是第一次
听说。但是,没有人不看到,一旦涉及在罗马发生的、可以在贺拉斯、马夏尔、塔西陀等人
的著作中获知的事情,于连就有不容争辩的优势。于连把他在同贝藏松的主教这位高级教士
进行的著名讨论中学来的好几个看法不客气地据为己有,这些看法并非最不受欢迎。

    大家谈诗人谈厌了,侯爵夫人才屈尊看了看于连,凡是让她丈夫开心的事情,她都无例
外地加以赞赏。“在这个年轻神甫的笨拙举止下面,也许掩藏着一个有学问的人,”坐在侯
爵夫人旁边的院士对她说;而于连也隐约听见了。套话相当投合女主人的趣味,她接受了关
于于连的这一句,暗自庆幸把院士请了来吃晚饭。“他给德·拉莫尔先生解了闷,”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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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头几步

第二天一大早,于连正在书房抄写信件,玛蒂尔德小姐从一扇用书脊掩藏得严严实实的
小旁门进来了。这办法令于连赞叹不已,玛蒂尔德小姐却好像大吃一惊,相当不高兴在这个
地方碰上他。她头上卷着纸卷儿,于连觉得她神情严厉,高傲,几乎有一种阳刚之气。玛蒂
尔德小姐有办法偷她父亲书房里的书而不露痕迹。于连的在场让她这天早上白跑了一趟,更
使她不快的是,她来找伏尔泰的《巴比伦公主》第二卷;对于一种非常王政、非常宗教的教
育、圣心派的杰作来说,这真是一个当之无槐的补充!这可怜的姑娘,才十九岁,就已经需
要精神的刺激才能对一本小说感兴趣。

    将近三点钟,诺贝尔伯爵来到书房;他要研究一份报纸,晚上好能谈谈政治。他遇见于
连很高兴,其实他早已把他给忘了。于连觉得他样样都好,他约于连骑马。

    “我父亲放我们假直到晚饭。”

    于连知道这个我们是什么意思,觉得这两个字很可爱。

    “我的天主,伯爵先生,”于连说,“要是放倒一棵八十尺高的树,把它劈方正,破成
板子,我可以说能做得很好;可是骑马,我这辈子总共还不到六次。”

    “那好,这回是第七次,”诺贝尔说,

    其实,于连想起了国王驾临维里埃,认为自己骑马很高明。然而,从布洛涅森林回来,
走在巴克街正中央,猝不及防,想躲避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弄了一身
泥。幸好他有两套礼服。吃晚饭时,侯爵想跟他说说话,便问他骑马散步的情况;诺贝尔急
忙含含糊糊地说了说。

    “伯爵先生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于连接着说,“我感谢他,我也很珍惜,他让人给
了我一匹最温顺最漂亮的马,然而终究不能把我拴在马上啊,由于少了这一预防措施,我就
在那条长长的、靠近桥的街中央摔了下来。”

    玛蒂尔德小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接着又不顾冒昧,细细地问下去。于连照直回答,
非常爽快;他是有风度的,只是不自知罢了。

    “我想这个小教士将来会有出息的,”侯爵对院士说,“一个外省人在这种场合下居然
能应付自如!这是从未见过的,将来也不会见到了;况且他还是在女士们面前诉说他的不
幸!”

    于连讲述他的倒霉遭遇,让听的人那么愉快;饭都快吃完了,大家的话题也已转了,玛
蒂尔德小姐还向她哥哥询问这一不幸事件的细节。她的问题没个完,于连几次遇见她的目
光,虽然未被问到,也敢直接回答,三个人最后笑作一处,就像住在树林深处村子里的三个
年轻人。

    第二天,于连听了两堂神学课,回来又抄了二十来封信。他发现在图书室里,他的身
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十分讲究;但是形容猥琐,脸上带着嫉妒的表情。

    侯爵进来了。

    “您在这儿干什么,唐博先生?”他口气严厉地对新来的那个人说。

    “我原以为……”年轻人说,奴颜卑膝地笑了笑。

    “不,先生,您不要原以为。那是试用,而结果不妙。”

    年轻的唐博愤愤地站了起来,走了。他是德·拉莫尔夫人的院士朋友的一个侄子,打算
作个文人。院士已经使侯爵同意收他作秘书。唐博原在一间偏远些的房间里工作,他知道于
连受到了宠信,就想分享,于是早上把文具搬进了图书室。

    四点钟,于连略微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来到诺贝尔伯爵的住处。伯爵正要去骑马,他
感到为难,因为他是十分讲究礼貌的。

    “我想,”他对于连说,“您就要到练马场去了;几个星期之后,我会很高兴和您一块
儿骑马的。”

    “我想有此荣幸,感谢您对我的关怀;请相信,先生,”于连说,神情很是严肃,“我
欠您的我都感觉到了。如果您的马没有因我昨天的笨拙而受伤,而且这马空着,我想现在
骑。”

    “好吧,我亲爱的索莱尔,一切风险由您自己承担。谨慎所要求的各种反对意见,您就
假定我都向您提出过吧;不过现在已经四点钟,我们没有时间好耽搁了。”

    于连一骑上马,就对年轻的伯爵说:

    “如何才能不摔下来?”

    “要做的事情可多啦,”诺贝尔哈哈大笑,回答说,“比方说,身体后仰。”

    于连催马大步小跑,他们在路易十六广场上。

    “啊!小冒失鬼,”诺贝尔说,“这儿车子太多了,而且赶车的都是些不谨慎的家伙!
一旦摔下来,他们的马车会从您身上压过去;他们绝不会冒险猛停而把马的嘴勒坏。”

    有二十次,诺贝尔看见于连就要从马上摔下来,不过这次出游最后还是平安无事地结束
了。回来后,年轻的伯爵对他妹妹说:

    “我向你介绍一位大胆的冒失鬼。”

    晚饭间,他和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父亲说话,称赞于连胆子大,对于连的骑术也就能夸奖
这么一点了。年轻的伯爵早晨听见在院子里洗刷马匹的仆人们谈论于连堕马的事,对他肆意
嘲笑。

    尽管有伯爵这样的照顾、于连还是很快就感到他在这个家庭中是完全孤立的。所有的习
惯他都觉得怪,而且动则得咎。他的蠢事使那些贴身男仆们心花怒放。

    彼拉神甫动身去他的本堂区了。“如果于连是一棵柔弱的芦苇,就让他毁灭吧;如果这
是个勇敢的人,就让他自己走出困境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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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德·拉莫尔府

如果说于连觉得德·拉莫尔府高贵的客厅里的一切都很怪,那么,他这个脸色苍白、身
穿黑衣的年轻人,在肯注意他的那些人后来,也是很特别的。德·拉莫尔夫人向她丈夫建
议,在有要人来吃饭的日子里,把他打发出去办事。

    “我想把试验进行到底,”侯爵答道。“彼拉神甫认为,我们伤害用在身边的人的自尊
心,是不对的。一个人只能靠在有抵抗力的东西上……。此人之不合适不过是其生面孔罢
了,反正是又聋又哑。”

    “为了熟悉这里的情况,”于连心想,“我得把在这间客厅里见到的人的名字写下来,
并对他们的性格写上一句话。”

    他把这个家庭的五、六位朋友放在了第一行,他们以为他得到任性的侯爵的保护,就讨
好他,以防万一。这是些穷人,多少有些庸俗乏味;不过也应该说句话,夸一夸今天还能在
贵族客厅里见到的此类人物,他们并非在所有的人面前都一样地平庸乏味。他们中有的人甘
心忍受侯爵的粗暴,但是德·拉莫尔夫人若说一句生硬的话,他们就会反抗。

    在这家主人的性格深处,有太多的骄傲和太多的烦闷;他们为了散心而习惯于侮辱别
人,因此他们不能得到真正的朋友。然而,除了下雨天和极少的特别烦闷的日子外,人们总
是觉得他们彬彬有礼。

    那五、六个清客对于连表示出一种父执般的友谊,如果他们不来德·拉莫尔府了,侯爵
夫人就会面临长时间的孤独;而在这个地位的女人眼中,孤独是可怕的:这是失宠的标志。

    侯爵对妻子无可挑剔;他注意让她的客厅总有足够的人;不是那些贵族院议员,他觉得
这些新同僚不够高贵,不能作为朋友来他家,又不够有趣,不能作为下属来接纳。

    于连很久以后才了解这些内情。执政者的政策是资产者家庭的话题,而在侯爵这个阶级
的家庭中,只有在身处困境之中才会论及。

    寻欢作乐的需要,就是在这个百无聊棘的世纪,也支配着一切,因此,甚至在有晚宴的
日子里,一旦侯爵离开客厅,大家也都逃之夭夭。只要不拿天主、教士、国王、在位的人、
受宫廷保护的艺术家和一切即成的事情打哈哈,只要不说贝朗瑞、反对派报纸、伏尔泰、卢
梭和一切胆敢稍许直言的人的好话,尤其绝口不谈政治,那就可以自由地谈论一切了。

    即使十万年金的收入,蓝绶带,也斗不过这种客厅的规矩。稍有一点生气的思想都似乎
是一种粗鄙。尽管得体,彬彬有礼,想取悦于人,烦闷还是明摆在每个人的额头上。年轻人
来此尽义务,害怕说到什么可能被怀疑为有思想的东西,或者害怕泄漏读过什么禁书,就说
几句关于罗西尼和今天天气的漂亮话,随后即钳口不言。

    于连注意到,谈话通常由侯爵在流亡中结识的两位子爵和五位男爵撑着,才不至中断。
这些先生们都有七、八千利弗尔年金的收入;四位支持《每日新闻》,三位支持《法兰西
报》。其中一位每天都要讲个宫廷里的小故事,“了不起”这个词儿是免不了的。于连注意
到他有五枚十字勋章,而其他几位一般只有三枚。

   




    此外,前厅有十名穿号衣的仆人,整个晚上,每隔一刻钟供应一次冰冻饮料或茶,午夜
有一顿带香槟酒的夜宵。

    为此,于连有时候留下来一直到底;尽管这样,他几乎还是不理解,他们如何能在这间
如此金碧辉煌的豪华客厅里一本正经地听那种平平常常的谈话。有时候,他望着说话的人,
看他们自己也觉得是在信口开河。“我的德·迈斯特先生的著作我能背,他说得可要好上一
百倍,”他想,“然而就是他也还令人生厌呢。”

    觉察到这种精神窒息的,并非于连一个。为了自我宽解,有的人喝大量的冰镇饮料,有
的人则在晚上剩下的时间里大谈:“我从德·拉莫尔府来,我知道了俄国如何如何……”

    于连从一个清客的嘴里知道,不到六个月前,德·拉莫尔夫人让复辞以来一直当专区区
长的勒布吉尼翁男爵当上了省长,作为对他二十多年不懈的陪伴的奖赏。

    这件大事重新激起了这些先生们的热忱;从前他们为之生气的事情不多,现在则一点儿
也没有了。对他们缺乏敬重,这很少直接表现出来,但是于连在饭桌上有两三次无意中听见
侯爵夫妇间的闲谈,很简短,却对坐在他们身边的人很残酷。这些高贵的人物并不掩饰他们
对所有那些不是坐过国王马车的人的后代所怀有的真诚的轻蔑。于连注意到,唯有十字军东
征这个词才能使他们的脸上现出夹杂着敬意的极严肃的表情。通常表现出来的敬意总带有讨
好的味道。

    在这豪华和烦闷之中,于连除了德·拉莫尔侯爵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天,于连
高兴地听见他声称,在可怜的勒布吉尼翁晋升这件事上,他没出过一点儿力。原来这是对侯
爵夫人献的一个殷勤,于连从彼拉神甫那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一天早晨,神甫和于连在侯爵的图书室里处理那桩没完没了的福利莱评讼案。

    “先生,”于连突然说,“每天和侯爵夫人一起吃晚饭,这是我的一个义务呢,还是人
家对我的一种厚爱?”

    “这是莫大的荣幸!”神甫生气地说,“院士N.先生十五年来一直百般讨好,却从未
能替他的侄子唐博先生争到过。”

    “对我来说,先生,这却是我的职务中最难以忍受的部分。我在神学院里也没有这么厌
倦。我有几次看见连德·拉莫尔小姐都在打哈欠,她倒是应该对她们家的那些朋友的殷勤习
以为常的,我真怕睡着了。求求您,让他们允许我到哪一家无名小店里吃四十个苏一顿的晚
饭吧。”

    神甫是个真正的暴发户,对和大贵人共进晚餐这种荣幸非常看重。正当他竭力让于连懂
得这种感情时,一阵轻微的声音传来,他们转过头。于连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在听。他脸红
了。她来找一本书,什么都听到了;她对于连有了几分敬意。“此人不是生来下跪的,”她
想,“不像这个老神甫。天主!他真丑。”

    晚饭时,于连不敢看德·拉莫尔小姐,她却亲切地跟他说话。那一天人很多,她要他留
下。巴黎的女孩子不大喜欢那些上了点儿年纪的男人,尤其是当他们衣冠不整的时候。于连
用不着很多的洞察力,就看出德·拉莫尔小姐平时取笑的目标这次有幸落在了滞留在客厅里
的勒布吉尼翁的同僚头上。这一天,不管她是不是装腔作势,反正她对那些令人厌倦的人是
残酷的。

    德·拉莫尔小姐是一个小圈子的核心,这个小圈子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侯爵夫人那把大安
乐椅的后面。那里有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德·凯吕斯伯爵,德·吕兹子爵和两、三位年
轻军官,不是诺贝尔的就是他妹妹的朋友。这些先生们坐在一张蓝色大沙发上。在沙发的一
端,于连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把相当矮的小草垫椅子上,正对着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光彩照人的
玛蒂尔德。这个不起限的位置受到所有那些献殷勤的人的歆羡;诺贝尔把他父亲的年轻秘书
留在那儿,或者说说话,或者晚会上提一两次他的名字,倒也合乎情理。这一天,德·拉莫
尔小姐问他,贝藏松城堡所在的那座山有多高。于连从来就说不清这座山是不是高过蒙特玛
尔高地。这小圈子里人们说的话常使他开怀大笑,他自觉无力想出类似的话来。好像一种外
国话,他听得慌,却说不出。

    玛蒂尔德的朋友们这一天持续不断地和来到这个豪华客疗的人作对。这个家庭的那些朋
友们首先被选作目标,因为更熟悉。可以想见于连是多么专心;他对什么都感兴趣,无论拿
来取笑的事情的内容,还是取笑的方式。

    “啊!德库利先生来啦,”玛蒂尔德说,“他不戴假发了;难道他想凭着才华当上省长
吗?他炫耀他那光秃秃的额头,说那里面装满了高超的思想。”

    “这个人没有他不认识的,”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说,“他也到我叔叔红衣主教那儿
去。他能连续数年在每个朋友面前编造谎言,而他的朋友有二、三百之多。他善于增进友
谊,这是他的才能。就像你们现在看见的那样,冬天早晨七点钟,他已满身泥巴地来到一位
朋友的家门口。

    “他时不时地跟人闹翻,然后又写上七、八封信。接着,他跟人言归于好,为了热情洋
溢的友谊又写上七、八封信。但他最出众的是像个胸无纤尘的有教养的人那样倾诉衷肠。当
他有求于人时,这种花招就使出来了。我叔叔的那些代理主教中有一位讲起德库利先生复辟
以来的生活,真是精彩极了。我以后把他带来。

    “得了吧!这种话我才不信呢;这是小人物之间的职业性嫉妒,”德·凯吕斯伯爵说。

    “德库利先生会在历史上留名的,”侯爵又说;“他跟德·普拉特神甫以及塔列兰、波
佐·迪·波尔戈两位先生造成了复辟。

    “此人曾经掌管过好几百万,”诺贝尔说,“我想不出他为什么来这儿忍受我父亲的那
些常常是很讨厌的俏皮话。‘您出卖过多少回朋友,我亲爱的德库利先生?’有一天他从饭
桌的一头朝另一头嚷道。”

    “他真的出卖过吗?”德·拉莫尔小姐说,“谁没有出卖过?”

    “怎么!”德·凯吕斯伯爵对诺贝尔说,“森克莱尔先生,这个著名的自由党人,也到
你们家来;见鬼,他上这几来干什么?我得到他那儿去,跟他谈谈,让他说话;据说他颇有
风趣。”

    “不过,你母亲会如何接待他呢?”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说,“他有些思想是那么怪
诞,那么大胆,那么无拘无束……”

    “看哪,”德·拉莫尔小姐说,“那个无拘无束的人在向德库利先生鞠躬,都挨着地
了,还握住了他的手。我几乎要以为他会把这手举到唇边哩。”

    “一定是德库利跟当局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

    “森克莱尔上这儿来是为了进学士院,”诺贝尔说,“你们科他在怎样向L·男爵致
敬……”

    “他便是下跪也没有这么卑劣,”德·吕兹先生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诺贝尔说,“您有才智,但您是从您那个山里来的,您要努力做
到,千万别像这个大诗人那样向人致敬,哪怕是对天主。”

    “啊!来了一个特别有才智的人,巴东男爵先生,”德·拉莫尔小姐说,多少有些模仿
通报他到来的仆人的腔调。

    “我相信您家的仆人也嘲笑他。什么名字啊,巴东男爵!”凯吕斯先生说。

    “'名字有什么关系?’有一天他对我们说,”玛蒂尔德又说,“‘想想第一次通报布
庸公爵时的情形吧:就我的情况而言,大家只是不大习惯罢了……’”

    于连离开了沙发周围的人。他对轻松的嘲笑所具有的那种动人的微妙还不大敏感,他认
为一句玩笑话必须合情合理,才能引人发笑。在这些年轻人的话里,他只看见一种诋毁一切
的口吻,因此感到不快。他那外省人的或者英国式的故作正经甚至使他从中看到了嫉妒,这
肯定是他错了。

    “诺贝尔伯爵,”他心里说,“他写一封二十行的信给他的上校,竟打了三次草稿,他
若是一生中能写森克莱尔那样的一页,肯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于连无足轻重,不引人注意,接连走近好几个圈子;他远远地跟着巴东男爵,想听他说
什么。这个颇具才情的人神色紧张不安,于连见他只是找到三、四句风趣的话之后,才略微
恢复正常。于连觉得此类才智需要足够的空间。

    巴东男爵不能说单字;为了出语惊人,他一张口至少得四个每句六行的长句。

    “此人是在做论文,不是在聊天,”一个人在于连背后说。他转过身,听见有人说出夏
尔维伯爵的名字,高兴得脸都红了。这是本世纪最精明的人。于连在《圣赫勒拿岛回忆录》
和拿破仑口授的史料片断里经常看见他的名字。夏尔维伯爵说话简洁;他的俏皮话是闪电,
准确,锐利,有时深刻。他如果谈一个问题,讨论立刻就会前进一步。他还提出事实,听他
说话真是一冲乐趣。此外,在政治上,他是一个厚颜无耻的犬儒主义者。

    “我是独立的,”他对一位佩带二枚勋章而他显然不放在眼里的先生说,“为什么人们
要我今天的意见和六个星期前一样呢?如果那样的话,我的意见就成了我的暴君啦。”

    四个神色庄重的年轻人围着他,板着脸;这些先生们不喜欢开玩笑。伯爵看出来他走得
太远了。幸好他瞧见了诚实的巴朗先生,其实是个假装诚实的伪君子。伯爵找他搭话,大家
围拢来,知道可怜的巴朗要倒霉了。巴朗先生虽然丑得可怕,但是靠了道德和品行,在踏进
社会的难对人言的头几步之后,娶了个很有钱的老婆,老婆又死了;接着娶了第二个很有钱
的老婆,不过人们从未在社交场合见过。他极谦卑地享用着六万法郎的年金,自己也有些奉
承者。夏尔维伯爵跟他谈起这一切,不留情面。很快有三十个人在他们身边围成了一个圈
子。所有的人都面带微笑,甚至本世纪的希望、那几个神色庄重的年轻人也不例外。

    “他在德·拉莫尔先生家里显然成了取笑的对象,为什么还要来呢?”于连想。他走近
彼拉神甫,想问问。

    巴朗先生溜了。

    “好!”诺贝尔说,“侦察我父亲的一个密探走了,只剩下小瘸子纳皮埃了。”

    “这会不会就是谜底呢?”于连想,“但是,这样的话,侯爵为什么还接待巴朗先生
呢?”

    严厉的彼拉神甫板着脸,呆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听着仆人的通报。

    “这儿简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他像巴斯勒那样说,“我看见来的都是些声名狼藉之
人。”

    这是因为严厉的神甫不知道上流社会是怎么回事。但是,通过他的那些詹森派的朋友,
他对这些靠了为所有党派效劳的极端的狡猾或者靠了不义之财方得进入客厅的人有了一个准
确的概念。这天晚上,他感情冲动地回答于连迫不及待地提出的问题,几分钟后又突然打
住,因总是说所有的人的坏话而深感痛苦,并且看成是自己的罪过。他易怒,信奉詹森派教
义,并且相信基督徒有以仁爱为怀的职责,因此他在上流社会的生活是一场战斗。

    “这个彼拉神甫有怎样一张脸啊!”于连走近沙发时,德·拉莫尔小姐说。

        于连感到被激怒了,不过她说得倒也有理。彼拉先生无可争议地是客厅里最正直的
人,然而他那张患酒糟鼻的脸因良心的折磨而抽动不已,此时变得非常难看。“在这之后您
如何还能相信外貌,”于连想;“彼拉神甫心地高尚,他为了一点小过就自责,这时他的脸
色让人看了害怕;而那个尽人皆知的密探纳皮埃,脸上却现出一种纯洁平静的幸福之感。”
然而,彼拉神甫已经向他那一派做出重大让步,他用了一个仆人,而且穿得很好。

    于连注意到客厅里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所有的眼睛都朝向门口,谈话的声音也骤然低
了一半。仆人通报臭名昭著的德·托利男爵到来,最近的选举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
上。于连走上前去,把他看了个清清楚楚。男爵主持一个选区:他想出一个高明的主意,把
投某一党派票的小方纸片偷出来,为了补足,再用同等数量的其它纸片替换,上面写上他中
意的名字。这个决定性的花招被几个选民看破,他们急忙向德·托利男爵表示祝贺。这件大
事之后,此公的脸色到现在还是苍白。有些居心不良的人甚至说出了苦役这个词。德·拉莫
尔先生冷冷地接待了他。可怜的男爵逃之夭夭。

    “他这么快离开我们,是为了到孔特先生家里去,”夏尔维伯爵说,大家都笑了。

    在几位沉默的大贵人和一些大部分声名狼籍、全都机智俏皮的阴谋家中间,小唐博初试
身手。虽然他还没有精细的眼光,但是他有有力的言辞,人们就会看到,足以弥补这个缺
点。

    “为什么不判此人十年监禁?”他在于连走近他那一堆人的时候说,“关毒蛇的应该是
地牢;应该让它们在黑暗中死亡,否则其毒液会变得更猛烈更危险。罚他一千埃居有什么
用?他穷,就算是吧,那更好;他的党派会替他付的。应该罚款五百法郎和地牢监禁十
年。”

    “善良的天主啊!他们说的这个怪物究竟是谁呢?”于连想,他很欣赏这位同事的激烈
的语气和急剧而生硬的手势。院士心爱的侄子的小脸枯瘦憔悴,这时显得很丑。于连很快知
道他们说的是当今最伟大的诗人。

    “啊,坏蛋!”于连喊道,声音挺高,愤慨的泪水湮湿了眼睛。“啊,小无赖!”他
想,“我会让你为这番话付出代价。”

    “不过,”他想,“这些人都是侯爵为其首脑之一的那个党派的敢死队呀!他诽谤的这
个杰出人物,如果他出卖了自己,我不是说出卖给平庸的德·奈瓦尔先生的内阁,而是出卖
给我们看见一个接一个上任的勉强算正直的部长们,多少十字勋章、多少清闲职位得不到
呢?”

    彼拉神甫远远地向于连示意,刚才德·拉莫尔先生跟他说了几句话。于连正低垂着眼晴
听一位主教哀叹,当他终于能够脱身,走近他的朋友的时候,发现他被小唐博缠任了。这小
坏蛋恨自己成了于连得庞的根由,便过来向他献殷勤。

    “死亡何时让我们摆脱这老废物呢?”小文人当时就是用的这种措词,以圣经般的力量
谈论可敬的霍兰德勋爵。他的长处是熟知活人的生平,他刚刚急匆匆地评论了一番所有那些
能够希望在英国新国王的统治下获得一些权势的人。彼拉神甫到隔壁一间客厅里去,于连跟
着他。

    “我提醒您注意,侯爵不喜欢耍笔杆子的人;这是他唯一的反感。通晓拉丁文,如果可
能,还有希腊文,通晓埃及历史,波斯历史,等等,他就会敬重您,像保护一个学者那样保
护您。但是,不要用法文写一页东西,尤其不要写重大、超出您的社会地位的问题,不然他
会把您称作要笔杆子的,让您交一辈子恶运。您住在一个大贵人的府上,怎么不知道德·卡
斯特里公爵关于达朗贝尔和卢梭的名言:此辈什么都要议论,却连一千埃居的年金也没
有!”

    “什么也藏不住,”于连想,“这里和神学院一样!”他写了一篇八到十页的东西,相
当夸张,是一种对老外科军医的历史性赞颂,他说是他把自己培养成人。“而这个小本
子,”于连心想,“一直是锁着的呀!”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烧了手稿,又回到客厅。那
些声名显赫的混蛋已经离去,只剩下那些戴勋章的人了。

    在仆人刚刚搬来的摆满吃食的桌子旁,围了七、八个三十到三十五岁很高贵、很虔诚、
很做作的女人。光艳照人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一边进来,一边为时间已晚致歉。午夜已
过,她在侯爵夫人身边坐下。于连非常激动;她有着德·采纳夫人一样的眼睛和眼神。

    德·拉莫尔小姐那一伙人还不少。她和她的朋友们正忙着取笑不幸的德·塔莱尔伯爵。
他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犹太人的独子,这犹太人的出名是靠了借给国王们钱向人民开战而获得
的财富。他刚去世,留给儿子每月十万埃居的收入和一个姓氏,唉,一个太著名的姓氏。这
种特殊的地位需要一个人具有单纯的性格和坚强的意志力。

    不幸的是伯爵只是个老实人而已,充满了被他的奉承者们陆续激起的种种欲望。

    德·凯吕斯先主声称有人给了他向德·拉莫尔小姐求婚的意愿(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
会成为有十万利弗尔年金的公爵,也在追求她。)

    “啊,不要责备他有一个意愿,”诺贝尔怜悯地说。

    这可怜的德·塔莱尔伯爵最缺乏的,可能就是意愿的能力。就他的性格的这一面来说,
他无槐于当国王。他不断地向所有的人讨主意,也就没有勇气始终听从任何一种意见了。

    德·拉莫尔小姐说,单单他的相貌就足以引起她无穷的快乐。那是一种惶恐不安和灰心
丧气的奇怪混合;然而不时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阵阵骄傲自大和那种法国最富有的人,特别
是当他长得相当好并且不到三十六岁的时候所应有的专断口气。“他既傲慢又怯懦,”
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德·凯吕斯伯爵,诺贝尔,还有两、三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都
尽情地嘲弄他,他却听不出来,最后,一点钟响了,他们就把他打发走了。

    “这样的天气,在门口等您的是您那些阿拉伯马吗?”诺贝尔问他。

    “不,是一组新买的拉车的马,便宜得多,”德·塔菜尔伯爵答道,“左边那匹花了我
五千法郎,右边那匹只值一百路易;但是我请您相信,它只在夜里才套上。它小跑起来和另
一匹完全一样。”

    诺贝尔的想法使伯爵想到,像他这样的人理应爱马,他不应该让他的马被雨淋着。他走
了,那些先生们片刻之后也走了,还一边取笑他。

    “就这样,”于连听见他们在楼梯上笑,想,“我有机会看见了我的处境的另一端!我
没有二十路易的年金,却跟一个每个钟头就有二十路易收入的人站在一起,而他们嘲笑
他……睹此可以医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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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敏感和一位虔诚的贵妇

经过几个月的试用,于连站住了,一天,管家给他送来了第三季的薪水。德·拉莫尔先
生让他监督布列塔尼和诺曼底的地产管理。于连因此常去那儿旅行。他还负责和德·福利莱
神甫的那桩著名讼案的通信工作。这宗案子彼拉神甫告诉过他。

    侯爵在他收到的各种文件的空白处草草写上几句批语,于连据此写成信,这些信差不多
每一封都可以签字了。

    在神学院,老师们抱怨他不用功,但仍把他看作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于连怀着痛苦的野
心激发出的全部热情抓紧各种各样的工作,很快便失去了他从外省带来的那种鲜丽的气色。
他的苍白在他的同学、那些年轻的神学院学生眼中,倒成了一个优点;他觉得他们远不像贝
藏松的同学那样坏,那样拜倒在一个埃居面前;而他们则以为他得了肺病。侯爵送了他一匹
马。

    于连担心骑马出去被人碰见,就对他们说进行这项活动是遵医嘱。彼拉神甫带他去过好
几个詹森派的团体。于连感到惊奇;原来在他心里,宗教的观念是和伪善的观念、有望发财
的观念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钦佩这些虔诚、严厉的人,他们不想钱。好几位詹森派教徒待
他很友善,给他出主意。一个新的世界敞开在他的面前。他在詹森派教徒中认识了一位阿尔
塔米拉伯爵,此人差不多有六尺高,是一个在他自己的国家里被判处死刑的自由党人,而且
笃信宗教。笃信宗教和热爱自由,这种奇特的对比使他大为感动。

    于连和年轻的伯爵疏远了。诺贝尔觉得他对他的几位朋友的玩笑,反应过于激烈。于连
有过一、二次举措失度,决心永不再跟德·拉莫尔小姐说话。在德·拉莫尔府上,大家对他
一直是彬彬有礼的,然而他自觉失宠了。他那外省人的常识用一句俗谚解释这种结果:新的
就是好的。

    也许是他比初来时看得稍微清楚些了,或者是巴黎都市风情所产生的最初的狂喜已经过
去了。

    他一放下工作,就感到不胜厌倦;这是上流社会特有的礼貌所产生的一种使一切都变得
枯燥乏味的结果,这种礼貌是令人赞赏的,却又根据地位分得极为细腻,极为有序。一颗稍
许有些敏感的心都会看出它的矫揉造作。

    当然,人们可以指责外省人举止平庸,或者礼貌不周;然而,外省人在回答您的时候,
总还有点儿热情。在德·拉莫尔府,于连的自尊心从未受过伤害,但是他常常在一天结束的
时候想大哭一场。在外省,您走进咖啡馆时若发生意外,咖啡馆的伙计会关心您;当然,如
果这意外令人不快有伤自尊心,他也会一边安慰您一边把那让您难受的话说上十遍。在巴
黎,人们会注意躲起来笑,不过您永远是个外来人。

    一大堆小事情,我们就略去不讲了,倘若于连多少是那种可笑之人的话,这些小事情会
使他显得可笑的。异常的敏感让他干出许许多多笨抽的事来。他的全部消遣都用在了防范
上:他每天都去打枪,他是那几位最著名的击剑教师的好学生。他一有空,不像从前那样用
于阅读,而是跑练马场,并且要最劣的马。他跟骑术教师骑马出去,几乎总要从马上摔下
来。

    由于他工作努力,不多说话,聪明,侯爵觉得颇顺手,渐渐地派他接办各种有些棘手的
事情。侯爵虽野心勃勃,总有空闲的时候,这时他就很精明地做生意;他消息灵通,搞公债
投机得心应手。他买进房屋、森林,但是易动肝火。他白送几百路易,却为了几百法郎打官
司。有钱人心气高远,在官司里寻求的是乐趣,不是成果。侯爵需要一位参谋长,能把他的
财务安排得井然有序,一目了然。

    德·拉莫尔夫人虽然生性审慎,有时却也嘲笑于连。敏感产生的意外之举,是贵妇人最
反感的,那正是礼仪的对立面。有两、三次,侯爵为他辩护:“他在您的客厅里是可笑的,
可他在办公室里却是成功的。”于连呢,他认为掌握了侯爵夫人的秘密。只要一通报德·拉
茹玛特男爵到,她就突然对什么都上心了。那是一个冷冰冰的、不动声色的人。身材矮小,
瘦削,丑陋,但穿得极好,整天泡在宫里,通常是对任何事情都三缄其口。这是他的思想方
式。德·拉莫尔夫人如果能让他当女儿的丈夫,那她一生中将头一次感到幸福得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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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说话的腔调

就一个初来乍到,却又因高傲而从来不屑一问的人而言,于连还没有干出什么太大的蠢
事。有一天,在圣奥诺雷街,—阵急雨把他赶进了一家咖啡馆。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海狸呢
常礼服的人对于连阴郁的目光感到奇怪,就看了看他,跟从前在贝藏松时阿芒达小姐的那个
情夫完全一样。

    于连经常责备自己放过了那头一次的侮辱,所以不能容忍这种目光。他要求解释。穿礼
服的人立刻对他发出最肮脏的谩骂:咖啡馆里的人围了上去,行人也在门口站住了。出于外
省人的谨慎,于连总是随身带着两把小手枪;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住枪,直发抖。不过他很谨
慎,只是不断地对那人说:“先生,您的住址?我鄙视您。”

    他不断地重复这几个字,终于打动了围观的人。

    “嘿!那个只顾一个人嚷嚷的家伙该把住址给他了。”穿礼服的人听他一再重复,就劈
头盖脸地扔过去五、六张名片。幸好没有一张碰到他的脸,他曾发誓非碰着脸不动枪。那个
人走了,不时地转过身来,挥动着拳头威胁他,骂他。

    于连一身大汗。“这么说,一个最卑劣的人都能让我激动到这种程度!”他对自己说,
不由得大怒,“如何才能克服这种如此让人丢脸的敏感呢?”

    到哪儿去找证人?他没有一个朋友。他认识几个人,可他们都在六个礼拜的交往之后无
例外地离去。“我是个难以相处的人,看看,我受到了残酷的惩罚,”他想。最后,他想到
了去找一个第九十六团的前中尉,叫列万,是个常跟他一起练射击的可怜虫。于连待他很真
诚。

    “我愿意当您的证人,”列万说,“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您伤不了那个人,您得跟我决
斗,当场。”

    “一言为定,”于连说,很高兴;他们于是按名片上的地址到圣日耳曼区的中心去找
夏·德·博瓦西先生。

    这时是早晨七点钟。让人通报之后,于连才想到这个人很可能易德·莱纳夫人的年轻亲
戚,从前在驻罗马或者那不勒斯的使馆做事,曾经给歌唱家热罗尼莫开过介绍信。

    于连在头天扔给他的名片中取出一张,还有他自己的一张,一同交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
仆。

    他和他的证人足足等了三刻钟,才被领进一套雅致得令人赞叹的房间。他们看见的是一
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穿着有如玩偶;他的相貌呈现出一种希腊美的完善和空洞。他的头出
奇地狭长,顶着一个用最美的金黄色头发梳成的金字塔。头发卷得极为细心,没有一根翘
出。“就是为了把头发卷成这样,”第九十六团中尉想,“这个该死的花花公子才让我们等
着啊。”花花绿绿的睡袍,晨裤,一切,甚至绣花拖鞋,都是合乎规矩的,收拾得一丝不
苟。他的容貌高贵而没有表情,显示出一种端正得体却又不同寻常的思想:这是和蔼可亲的
人的典型,憎恶意外和戏谑,很是庄重。

   




    第九十六团的中尉对于连说,在往他脸上粗暴地扔名片之后,又让他等这么久,是对他
的又一次冒犯。于连一下子闯进德·博瓦西先生的房间,想显出一副桀骜不训的祥子,但他
原也想同时显得很有教养。

    他看到德·博瓦西先生举止温文尔雅,神情矜持,高傲又自满,周围是令人赞叹的雅
致,惊讶之余,桀骜不训的念头刹那间无影无踪了。这不是昨天他看见的那个人。他碰上的
不是咖啡馆里的那个粗野之徒,而是一个如此出众的人物,真真惊得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
递上一张昨天扔给他的名片。

    “这是我的名字,"那个时髦的人说,自早晨七点钟以来,于连的黑衣服没有引起他多少敬
意;“不过我不明白,以名誉担保……”

    这最后几个字的腔调又勾起了于连几多火气。

    “我来是要和您决斗,先生,”随后,他一口气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夏尔·德·博瓦西先生终于考虑成熟,对于连的黑衣服的剪裁相当满意。“是斯托伯的
活儿,这很清楚,”他一边听一边想,“背心式样不俗,靴子也好;不过,从另一方面说,
一大早就穿这件黑衣服!……大概是为了更好地躲避子弹吧,”德·博瓦西骑士心想。

    他听了解释之后,旋即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态度,几乎平等地对待于连了。讨论的时间相
当长,事情颇微妙;但是于连终究不能无视事实。他面前的这位出身如此高贵的年轻人和昨
天侮辱他的那个粗野之徒毫无相似之处。

    于连实在不甘心这样就走,解释也就没完没了了。他注意到德·博瓦西骑士的自满,他
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而对于连径直称他先生感到惊讶。

    于连钦佩他的庄重,虽然掺杂进某种有节制的自命不凡,但他确实无时无刻不庄重。他
说话时转动舌头的方式使于连感到惊奇……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这一切当中,找不出丝毫理
由跟他吵架。

    年轻的外交家风度翩翩地提出决斗,然而第九十六团的前中尉一个钟头以来一直坐着,
两腿叉开,胳膊肘朝外,手放在大腿上,断定他的朋友索莱尔先生绝非那种因为有人偷走一
个人的名片,就向这个人无理取闹的人。

    于连走了,悻悻然。德·博瓦西骑士的马车在院子里石阶前等他,于连偶然抬眼一望,
认出车夫正是昨天的那个人。

    看见他,抓住他那宽松的大衣,把他从座位上揪下来,用马鞭子猛抽,不过是转眼间的
事情。两个仆人想保护同伴,于连挨了几拳,就在同时,他把手枪顶上火,朝他们射击;他
们逃了。这一切也只是一分钟的事。

    德·博瓦西骑士走下台阶,庄重得最为滑稽,用他那大贵人的腔调不住地问:“怎么回
事?怎么回事?”他显然很好奇,但是外交家的傲慢不许他表现出更多的兴趣。当他知道是
怎么回事之后,依然徘徊在高傲的表情和那种永远不应离开一个外交家的脸的有些可笑的镇
静之间。

    第九十六团的中尉明白了,德·博瓦西先生想决斗,他也想很堂而皇之地为他的朋友保
留发起决斗的优先权。“这下可有了决斗的理由了!”他喊道。“我以为足矣,”外交家也
说。

    “我要赶走这个无赖,”他对仆人们说,“来一个人上车。”车门打开了,骑士无论如
何要于连和于连的证人上他的车。他们去找德·博瓦西先生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说有一个
僻静的地方。一路上谈笑风生,确实不错。奇特的是外交家还穿着睡袍。

    “这些先生虽然很高贵,”于连想,“却一点儿也不像来德·拉莫尔先生家吃饭的那些
人那么乏味,我看出为什么来了,”过了一会几又想,“他们敢干些不成体统的事。”他们
谈论昨天演出的芭蕾舞中观众看好的女角儿。他们含蓄地提到一些有刺激性的趣闻,于连和
他的证人,第九十六团的中尉,一无所知。于连一点儿也不蠢,强不知以为知,他爽快地承
认无知。这种坦率使骑士的朋友很高兴,他向他详详细细地讲述那些趣闻,十分有味。

    有一件事让于连大吃一惊。街中间正在搭祭台,是为了迎圣体用的,车子停了一会儿。
这两位先生竟然在开玩笑,说本堂神甫是一位大主教的儿子。在想当公爵的德·拉莫尔侯爵
家里,永远不会有人敢说这种话。

    决斗倾刻间便告结束,于连胳膊上中了一弹;他们用醮上烧酒的手帕为他包扎,德·博
瓦西骑士很礼貌地请求于连允许他用载他来的那辆车送他回去。当于连说出德·拉莫尔府的
时候,年轻的外交家和他的朋友相互递了个眼色。于连的车子本来也在,但是他觉得那两位
先生的谈话比善良的第九十六团中尉的谈话有多得多的趣味。

    “我的天主!一场决斗,就是这!”于连想,“我真高兴找到了那个车夫!如果我还得
忍受我在咖啡馆里受到的侮辱,那有多不幸啊!”有趣的谈话几乎不曾间断。于连此时明白
了,外交上的矫揉造作还是有些用处的。

    “这么说,出身高贵的人之间谈话并非一定令人厌倦啊!”他心想,“这两位拿迎圣体
开玩笑,敢讲极猥亵的趣闻,而且纤毫毕露,绘声绘色。他们欠缺的绝对只是对政治事务的
议论,况且这种欠缺还得到口吻之优雅和表达之准确的补偿而有余。”于连感到对他们有一
种热烈的倾慕。“我要能常见到他们该有多幸福!”

    他们一分手,德·博瓦西骑士就到处去打听:打听来的情况不大妙。

    他很想认识他的对手,他能否体体面面地拜访他?他能得到的情况很少,其性质也不令
人鼓舞。

    “这都是假的!”他对证人说。”要我承认和德·拉莫尔先生的一个普通秘书决斗过,
这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是因为我的车夫偷了我的名片。”

    “这件事肯定有可能成为笑柄。”

    当天晚上,德·博瓦西骑士和他的朋友到处说这位索莱尔先生是个十全十美的年轻人,
是德·拉莫尔侯爵的一位密友的私生于。这件事毫不困难地传开了。一旦大家相信实有其
事,年轻的外交家和他的朋友方肯前往拜访过他几次,那半个月于连是在他的卧室里度过
的。于连向他们承认他长那么大只去过歌剧院一次。

    “这太可怕了,”他们对他说,“现在大家只去这个地方;您第一次出门,应该是去看
《奥利伯爵》。”

    在歌剧院,德·博瓦西骑士把他介绍给当时正走红的著名歌唱家热罗尼莫。

    于连几乎要讨好骑士了,自尊,神秘的傲慢和年轻人的自命不凡混在一起,使于连着
迷。例如,骑士有点儿口吃,因为他有幸经常见到的一位大贵人就有此毛病。于连从未见过
在一个人身上结合了逗人开心的可笑和可怜的外省人应竭力模仿的完美举止。

    大家看见他在歌剧院和德·博瓦西骑士在一起,这种交往使人提起他的名字。

    “好哇!”有一天德·拉莫尔先生对他说,“原来您是我的密友弗朗什—孔泰一位富绅
的私生子?”

    于连想申明他从未推波助澜使人相信这种流言,侯爵打断了他。

    “德·博瓦西先生是不愿意人家说他和一个木匠的儿子决斗过。”

    “我知道,我知道,”德·拉莫尔先生说,“现在是由我来让这传言变得可靠,它挺中
我的意。但是我要请您帮个忙,这只花费您短短的半个钟头,凡是歌剧院有演出的日子,您
在十一点半钟,上流社会人士散场出来时,到前厅去看看。我看您有时还有外省人的举止,
应该改掉;再说认识一些大人物,至少认个模样,也是不错的,这样日后我就能让您找他们
办事了。到定座票房去一趟,让他们认一认您;他们已经准您免费入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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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痛风病发作

读者也许对这种随便的、近乎友好的口气感到惊讶,我们忘了说,六个礼拜以来,侯爵
一直被困在家里,他的痛风病发作了。

    德·拉莫尔小姐和她的母亲在耶尔,跟侯爵夫人的母亲在一起。诺贝尔伯爵不时地来看
看他父亲,父子间关系非常好,但彼此无话可说。德·拉莫尔先生只好跟于连在一起,倒发
现他有些思想,不免感到惊奇。他让于连给他读报。年轻的秘书很快即能挑选有趣的段落。
有一份新报侯爵很是痛恨,发誓永远不看,却每天都要谈到。于连笑了。侯爵对当今这个时
代感到气愤,让于连给他读李维的作品,把拉丁文即席翻译过来,听起来很开心。

    一天,侯爵用常使于连不胜其烦的过分客气的口吻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请允许我作为礼物送您一件蓝色的礼服。当您高兴穿上它来看我
时,在我的眼里,您就是德·肖纳伯爵的弟弟了,也就是说,我的朋友老公爵的儿子”。

    于连不大明白个中消息,当晚,他试着穿上蓝礼服去见侯爵。侯爵待他果然视若平等。
于连的心能够感觉到真正的礼貌,但是细微的差别,还是分辨不出。他在侯爵起了这个怪念
头之前,可以发誓说,侯爵待他好得不能再好了。“多了不起的聪明才智啊!”于连心里
说。他起身告辞的时候,侯爵表示歉意,因痛风病发作,不能送他。

    于连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是在嘲弄我吗?”他百思不得其解,便去请教彼拉神
甫。神甫可没有侯爵那么有礼貌,只吹了声口哨,就去谈别的事情了。第二天早晨,于连穿
着风衣,带着文件夹和待签的信件去见侯爵,他受到的接待又跟以往一样了。晚上,换上蓝
礼服,接待他的口吻全然不同,跟前一天晚上一样地客气。

    “既然您好心看望一个可怜的、生病的老人而又不感到过于厌烦,”侯爵对他说,“您
就应该跟他讲讲您生活中的各种小事情,但要坦率,不要想别的,只想讲得清楚、有趣。因
为我们得寻开心啊,”侯爵继续说,“人生中只有这才是真实的。一个人不能每天都在战争
中救我的命,或者送我一百万;如果在这里,在我的长椅旁,我有里瓦罗尔,他就会每天为
我解除一小时的疼痛和厌烦。流亡期间,我在汉堡跟他很熟。”

    然后,侯爵给于连讲里瓦罗尔跟汉堡人的一些趣闻,四个汉堡人凑在一起才能理解他的
一句俏皮话。

    侯爵不得已与这小神甫为伍,想让他兴奋起来。他用荣誉刺激于连的骄傲。既然人家要
他讲真话,于连就决定什么都说出来;但有两件事情他不说:他对一个名字的狂热崇拜,侯
爵听见这名字会发脾气的;还有他那彻底的不信神,这对一个未来的本堂神甫不大合适。他
和德·博瓦西骑士的那场小纠纷来得正好。侯黔听到在圣奥诺雷街的咖啡馆里,车夫用脏话
骂他的场面,笑出了眼泪,这是主人和被保护人之间肝胆相照的时候。

    德·拉莫尔先生对这个独特的性格有了兴趣。起初,他喜欢于连的可笑,为的是开心取
乐;很快,他觉得慢慢地纠正这年轻人看人看事的错误方式更有意义。“别的外省人来到巴
黎对什么都赞不绝口,”侯爵想,“而这个外省人对什么都恨。他们有太多的做作,而他的
却还不够,傻瓜们把他看成傻瓜。”

   




    痛风病的发作因为冬季的严寒,一直拖着,持续了好几个月。

    “有人喜欢漂亮的西班牙猎犬,”侯爵心想,“为什么我喜欢这个小神甫却感到这么难
为情呢?他与众不同。我把他当儿子看待,那又怎么样!有何不妥?这个怪念头,如果持续
下去,我就在遗嘱中付出一粒值五百路易的钻石。”

    侯爵一旦了解了他的被保护人的坚强性格,就每天都派他去处理新的事务。

    于连注意到,这位大贵人有时会对同一件事做出矛盾的决定,很害怕。

    这可能给他带来严重的损害。于是,于连跟他一起工作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登记簿,
把他的决定写在上面,侯爵则签字画押。于连用了一个文书,由他把有关每件事的决定抄录
在一个特殊的登记簿上。这个登记簿也抄录了所有的信件。

    这个主意开始时好像荒唐之极,无聊之极。然而不出两个月,侯爵就感到了它的好处。
于连建议他雇一个在银行家手下干过的文书,把于连负责管理的那些田地的所有收入和支出
记成复式帐。

    这些措施使侯爵对自己的事务一目了然,甚至还能欣欣然进行了两、三次投机活动,而
不必假手出面人,他们常常欺骗他。

    “您自己拿三千法郎吧,”一天,他对年轻的助手说。

    “先生,我的品行可能受到诽谤。”

    “那您要怎么样?”侯爵生气地说。

    “请您做一个决定,亲手写在登记簿上;这个决定写明给我三千法郎。况且,是彼拉神
甫想到要记帐的。”侯爵带着德·蒙卡德侯爵听管家普瓦松先生报帐时的那种厌烦神色,写
下了他的决定。

    晚上,当于连穿上蓝礼服出现时,他们绝口不谈事务。侯爵的关怀使我们的主人公那一
直痛苦着的自尊心感到那样地舒服,很快就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可亲的老人生出一种眷恋之
情。这并不是说,于连易动感情,如巴黎人所理解的那样;但于连并非没有心肝之人,自从
老外科军医死后,还没有人像侯爵那样亲切地跟他说话。他惊奇地注意到,侯爵很有礼貌地
照顾他的自尊心,而他在老外科军医那里却从未见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军医对他的十字
勋章要比侯爵对他的蓝绶带更感到自豪。侯爵的父亲是一位大贵人。

    一天早晨,于连着黑衣,为了谈事务来见侯爵,谈话结束时,侯爵很高兴,多留了他两
个钟头,一定要把出面人刚从交易所送来的钞票送几张给他。

    “我希望,侯爵先生,求您允许我说句话而不至于让我背离我理应对您怀有的深深敬
意。”

    “说吧,我的朋友。”

    “我拒绝这迹份礼物,望侯爵先生俯允。这礼物不该送给黑衣人,它会让您好心地容忍
蓝衣人的种种态度蒙垢。”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看也不看一眼就走了。

    这个举动使侯爵很开心。晚上,他讲给彼拉神甫听。

    “有一件事我得向您承认了,我亲爱的神甫。我知道于连的出身,而且我允许您不为这
段隐情保守秘密。”

    “他今天早晨的态度是高贵的,”侯爵想,“而我要让他成为贵族。”

    不久,侯爵终于可以出门了。

    “到伦敦住上两个月,”他对于连说,“特别信使和其他信使会把我收到的信连同我的
批语送给您。您写好回信,连同原信再给我送回来。我算了一下,要耽搁也不过五天工
夫。”

    在通往加来的大路上一站站地赶,于连觉得奇怪,让他去办的那些所谓事务都无关紧
要。

    于连是怀着怎样一种仇恨、近乎厌恶的感情踏上英国的土地的,我们就不去说了。我们
知道他对波拿巴怀有狂热的激情。他把每个军官都看成哈得逊·洛爵士,他把每个大贵人都
看成巴瑟斯特勒勋爵,圣赫勒拿岛上那些卑鄙的事就出于他的命令,他得到的酬报就是当了
十年内阁大臣。

    在伦敦,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贵族的自命不凡。他结识了几位年轻的俄国贵族,他们为
他指点门径。

    “您生来不凡,我亲爱的索莱尔,”他们对他说,“您天生一副冷脸,距现时的感觉千
里之遥,我们用尽千方百计而终不可得。”

    “您不理解您的时代,”科拉索夫亲王对他说,“您要永远和人们对您的期待背道而
驰。我以名誉担保,这是时代的唯一宗教。勿疯狂,勿造作,因为人们期待于您的正是疯狂
和造作,而那条格言也就实现不了了。”

    有一天,菲茨-福尔克公爵请于连和科拉索夫亲王吃晚饭,他在客厅里大出风头。人们
等了一个钟头。于连在二十个等待着的人当中的举止,至今驻伦敦大使馆的年轻秘书们还津
津乐道,他的神态真是妙不可言。

    他不顾他那些浪荡朋友的反对,一定要去看望著名的菲利普·范恩,自洛克以降英国唯
一的哲学家。他见他的时候,他正要结束第七年的监禁。“在这个国家里,贵族是不开玩笑
的,”于连想;“而且,范恩已经声名扫地,备受诋毁……”

    于连发现他精神饱满,贵族的狂怒消除了他的烦闷。“瞧,”于连走出监狱时对自己
说,“这是我在英国看见的唯一的快活人。”

    “对暴君最有用的观念是上帝的观念,”范恩曾对他说。

    他的犬儒主义的体系的其余部分,我们略去不谈了。

    他回来后,德·拉莫尔先生问:“您从英国给我带回什么有趣的思想?”……他不说
话。“您带回什么思想了,有趣还是没有趣?”侯爵又急急问道。

    “第一,”于连说,“最明智的英国人每天都有一个钟头是疯狂的;他有自杀这个魔鬼
光顾,此为国家之神。

    “第二,在英国上岸后,机智和才华都要贬值百分之二十。

    “第三,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英国风景更美丽、更动人、更值得赞赏。”

    “该我说了,”侯爵说,

    “第一,为什么您要到俄国大使的舞会上去说法国有三十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渴望战
争?您以为这种话是国王们爱听的吗?”

    “跟我们那些大外交家们说话,真不知如何是好,”于连说,“他们动辄进行一本正经
的讨论。如果说些报纸上的老生常谈,您就会被当成傻瓜。如果胆敢说些真实的、新鲜的东
西,他们就会大吃一惊,不知回答什么好,而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他们会派大使馆一等秘书
来对您说,您失礼了。”

    “不坏,”侯爵笑着说。“尽管如此,我敢打赌,思想深刻者先生,您没有猜到您为什
么去英国。”

    “请原谅,”于连说;“我每个礼拜一次去国王的大使那里吃晚饭,他是个最有礼貌的
人。”

    “您是去找这枚勋章呀,”侯爵对他说。“我不想让您脱掉这身黑衣服,而我己习惯于
和穿蓝衣服的人用那种更有趣的口吻说话。在没有新的命令之前,请您听好:当我看见这枚
勋章时,您就是我的朋友肖纳公爵的小儿子,六个月之前就被雇用在外交界工作,不过自己
并不知道。请您注意,”侯爵补充说,神色很严肃,并且打断了于连感激的表示,“我决不
想改变您的身份。对保护人和被保护人来说,那都是一个错误和一个不幸。什么时候我的那
些官司让您厌倦了,或者您不再适合我了,我会为您请求一个好的本堂区,像我们的朋友彼
拉神甫的那个本堂区一样,仅此而已,”侯爵用很生硬的口气补充说。

    这枚勋章让于连的自尊得到满足,话也多得多了。他自以为不那么经常地受到一些可能
引起不礼貌解释的话的冒犯了,或者成为这些话的目标,而在热烈的谈话中,这种话的含义
不是一下子就能听出来的。

    这枚勋章给他招来了一次不寻常的拜访,是德·瓦勒诺男爵先生,他来巴黎是为了向内
阁感谢封他为男爵,并与之修好。他很快要取代德·莱纳先生,被任命为维里埃的市长了。

    德·瓦勒诺先生告诉他,他们刚刚发现德·莱纳先生是个雅各宾党人,于连暗自觉得非
常好笑。事实是这样的:选举正在准备中,新男爵是内阁推荐的候选人,而自由党却向实际
上极端保王的省大选举团推荐了德·莱纳先生。

    于连想知道一点德·莱纳夫人的情况,但是没有成功;男爵看来对他们的旧怨还耿耿于
怀,一点儿口风也不露。最后,他请求于连让他父亲在即将举行的选举中投他的票,于连答
应写信。

    “骑士先生,您该把我介绍给德·拉莫尔侯爵先生。”

    “的确,我该这么做,”于连想,“可他这样一个无赖!……”

    “说实在的,”他回答,“我在德·拉莫尔府是个太小的伙计,没有资格介绍。”

    于连有什么事都告诉侯爵,当晚他就把瓦勒诺的要求以及他自一八一四年以来的所作所
为,都讲给侯爵听。

    “您不仅明天要把新男爵介绍给我,”侯爵神情十分严肃地说,“我后天还要请他吃晚
饭。他将是我们的新省长中的一个。”

    “这样的话,”于连冷冷地说,“我要为我父亲要那个乞丐收容所所长的位置。”

    “好哇,”侯爵说,神色又变得快活,“同意。我正等着一番说教呢。您开始成熟
了。”

    德·瓦勒诺先生告诉于连,维里埃市的彩票局局长新近去世,于连觉得把这个位置给
德·肖兰先生很有意思,他从前曾在德·拉莫尔先生住过的房间里拾到过这个老笨蛋的请求
书。于连一边背诵那份请求书,一边让侯爵在向财政部请求这个位置的信件上签字,侯爵开
怀大笑。

    德·肖兰先生刚被任命,于连就获悉该省众议员们曾为著名的几何学家格罗先生请求这
个位置:这个高尚的人只有一千四百法郎的年金,每年借给刚去世的彩票局局长六百法郎,
帮助他养家。

    于连对自己的所为大吃一惊。“这没什么,”他对自己说,“如果我想发迹,还得干出
许许多多不公乐的事来,而且还得会用动人的漂亮话遮掩起来:可怜的格罗先生!配得上这
枚勋章的是他,可得到的却是我,我应该遵照给我勋章的政府的意旨行事。”

努力的爬进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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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哪一种勋章使人与众不同?

一天,于连从塞纳河畔景色迷人的维尔基埃领地回来。德·拉莫尔先生对这块领地很关
心,因为在他所有的领地中,只有这一块曾经属于著名的博尼法斯·德·拉莫尔。于连在府
上看见了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从耶尔回来。

    于连现在已经成了个浪荡子,懂得了巴黎的生活艺术。他对德·拉莫尔小姐是十足的冷
淡。她曾经那么快活地细细询问他如何从马上摔行来,看来那段光阴他一点几也不记得了。

    德·拉莫尔小姐发现他长高了,也苍白了。他的身材,他的仪表,毫无外行样儿了,但
谈吐还不行:看得出来,严肃的东西太多,实在的东西太多。尽管有这朴爱讲道理的特点,
因为他自尊,所以他的谈吐并没有下属的味道;大家只是觉得,他看得重要的事情仍嫌太
多。不过,他们也看出来他是个言必有据的人。

    “他缺的是潇洒,不是机智,”德·拉莫尔小姐对他父亲说,同时拿他送给于连的勋章
打趣。“哥哥跟您要了十八个月,这可是个拉莫尔家的人!”

    “是的,但是于连有出人意料之举,这可是您跟我说的拉莫尔家的人从未有过的。”

    仆人通报德·雷斯公爵到。

    玛蒂尔德立刻觉得忍不住要打呵欠了,她仿佛看见了父亲客厅里古旧的金饰和常来的旧
客。她想象出她在巴黎又要开始的那种百无聊赖的生活了。可是,她在耶尔又怀念巴黎。

    “然而我十九岁了!”她想,“这是幸福的年龄,所有这些切口涂金的蠢东西都这么
说。”她望着她在普罗旺斯旅行期间堆积在客厅墙边小桌上的新出版的诗集,有八到十本之
多。她不幸比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凯吕斯,德·吕兹诸先生及其他:一些朋友更有才
智。她想象得出他们要说些什么,普罗旺斯美丽的天空呀,诗听,南方呀,等等,等等。

    这双如此美丽的眼睛,流露出最深沉的厌倦,更糟的是,流露出找不到快乐的绝望,最
后停在了于连身上。“至少,他跟别人不完全一样。”

    “索莱尔先生,”她说,是一种上流社会年轻女子常用的声音,轻快,短促,毫无女人
味儿,“索莱尔先生,今晚您参加德·雷斯先生的舞会吗?”

    “小姐,我还没有被介绍给公爵先主的荣幸。”(简直可以说,这句话和这个头衔把骄
傲的外省人的嘴剥了一层皮。)

    “他让我哥哥带您到他家去;再说,如果您去了,您还可以跟我谈谈维尔基埃领地的具
体情况,春天我们要去。我想知道古堡能不能住,附近是不是徐人说的那么漂亮。盗名窃誉
的事多着哪!”

    于连不吭声。

    “跟我哥哥一块参加舞会吧,”她生硬地补了一句。

   




    于连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这么说,就是在舞会上,我也得向这个家的所有成员汇
报。我不是成了花钱雇来的代理人吗?”他情绪很坏,又想,“谁知道我跟女儿说的会不会
打乱父亲、哥哥、母亲的计划!这是一个真正的君主的宫廷。在这里,必须毫无用处,却又
不让任何人有所抱怨。”

    “这个大个子站娘真叫我不喜欢!”他想,一边看着她走开,她母亲叫她,要把她介绍
给她的几个女友。“她过于时髦了,连衣裙掉到肩膀下……比旅行前还要苍白……什么样的
头发啊,金黄得没了颜色!好像阳光都能通过去。那行礼的方式,那目光,多高傲!真真一
副女王的作派!”

    德·拉莫尔小姐叫住她哥哥,他正要离开客厅。

    诺贝尔伯爵走近于连,对他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您想我午夜到哪里去接您参加德·雷斯先生的舞会?他特意要我把
您带去。”

    “我很清楚多亏了谁我才受到如此厚爱,”他回答,深深地鞠了一躬。

    诺贝尔跟他说话的口气很礼貌,甚至很关切,无可挑剔,于连的恶劣情绪就发泄在对那
句很客气的话的回答中。他觉得里面有一种卑躬屈膝的味道。

    晚上,来到舞会,德·雷斯府的豪华使于连感到震惊。入门的院子里,张着金星点点的
深红色斜纹布大帐,再雅致不过。帐下,庭院变成了一片橙林和夹竹桃林。花盆仔细地埋在
地下,不露痕迹,夹竹桃和橙树如地里长出的一般。车子经过的路上铺了沙子。

    在我们的外省人眼里,整个这一切都不同凡响。他想不到会有如此的豪华,转眼间,他
的想象高扬,离开恶劣的情绪十万八千里了。在来舞会的车子里,诺贝尔兴致勃勃,而他则
满眼一团漆黑;一进院,角色就来了个大调换。

    诺贝尔只注意到几处细小的地方,在如此的豪华中,竟被忽略了。他估算着每一件东西
的费用,算到了一个很高的总数,这时于连注意到他流露出近乎嫉妒的神色,情绪也变坏
了。

    而他呢,他进入里面正在跳舞的头一间客厅,立刻被迷住,赞叹不已,几乎因激动而胆
怯起来。大家挤在第二间客厅门口,人多得无法往前走。第二间客厅的装饰活脱脱一个阿尔
汗布拉宫。

    “应该承认,她是舞会的王后,”一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说,他的肩膀正顶着于连的胸
口。

    “福尔蒙小姐整个冬季一直是最漂亮的,”旁边一个人答道,“如今发现自己已退居第
二位,看她那神情多奇怪。”

    “真的,她竭尽全力想让人喜欢她。看,看她在四组舞中单独一个人时那微笑,多优
雅。以名誉担保,这是千金难买的呀。”

    “德·拉莫尔小姐看上去还能控制住胜利的喜悦,她清楚地意识到了她的胜利。她好像
害怕跟她说话的人喜欢她似的。”

    “很好!这就是诱惑的艺术。”

    于连想看看这个迷人的女人,但是白费力气,七、八个比他高大的男子挡住了他。

    “在这如此高贵的克制中确有些媚态,”留小胡子的年轻人说。

    “还有这双蓝色的大眼睛,正当似乎要流露内心的秘密时,垂下了,垂得那么慢,”旁
边那个人又说,“我可以保证,这可再机灵不过了。”

    “看,站在她身旁,美丽的福尔蒙显得多么平常,”第三个人说。

    “这种克制的神情意思是:您若是配得上我的男人,我会给您多少柔情啊!”

    “谁能配得上崇高的玛蒂尔德呢?”第一个人说,“一位君王,英俊,有才智,身材匀
称,战争中的英雄,至多二十岁。”

    “俄国皇帝的私生子……为了这桩婚事,会给他建一个君主国;或者干脆就是德·塔莱
尔伯爵,一副衣冠楚楚的农民相……”

    门口空了些,于连能进去了。

    “既然在这些玩偶们的眼中她是那么出类拔萃,就值得我研究研究了,”他想。“我将
知道什么是这些人心目中的完美。”

    正当他睁大眼睛在找,玛蒂尔德看见了他。“我的责任在呼唤我,”于连对自己说;但
这时他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怒气。好奇心驱使他愉快地往前走,那愉快因玛蒂尔德连衣裙掉
在肩膀下很低的地方而迅速增加,说句实在话,增加之快于他的自尊心不大光彩。“她的美
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他想。在他和她之间,有五、六个年轻人,于连认出了刚才在门口说
话的几位。

    “您,先生,您整个冬季都在这儿,这舞会是本季最漂亮的舞会,不是吗?”

    他不回答。

    “库隆的这个四组舞我觉得很棒;那些夫人们也跳得好极了。”几个年轻人都转过头,
看看那个幸福的男人究竟是谁,人家死活要他回答。回答未免令人泄气。

    “我不会是个好的评判,小姐;我抄抄写写过日子,这么豪华的舞会我是头一回看
到。”

    那些留小胡子的年轻人愤怒了。

    “您是一位智者,索莱尔先生,”她又说,兴趣更加明显,“您像哲学家、像让-雅
克·卢梭那样看这些舞会,这些庆典。这种种疯狂使您感到惊奇,却诱惑不了您。”

    一个词儿一下子扑灭了于连的想象力,把一切幻想从他心中驱走。他的嘴角流露出轻
蔑,也许夸张了些。

    “让-雅克·卢梭,”她答道,“在我看来,当他竟敢评论上流社会时,不过是个傻瓜
而已;他不了解上流社会,把一颗暴发的仆役的心带了进去。”

    “他写了《社会契约论》,”玛蒂尔德用崇敬的口气说。

    “这个暴发户一边鼓吹建立共和、推翻君权,一边又因一位公爵饭后散步改变方向陪伴
他的朋友而喜不自胜。”

    “啊!是的,德·卢森堡公爵在蒙特朗西陪着一位库安代先生朝巴黎方向……”德·拉
莫尔小姐说,初次尝到了卖弄学问的乐趣和快意。她陶醉于自己的学问,几乎跟发现费雷特
里乌斯国王的存在的那位院士差不多了。于连的目光一直尖锐,严厉。玛蒂尔德的兴奋很快
消失,对手的冷淡使她深感困惑。她尤其感到惊讶的是,原本是她惯于在别人身上造成这种
结果。

    这时,德·克鲁瓦泽努瓦候爵正急忙朝德·拉莫尔小姐走过来。人多,挤不过来,他在
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他望着她,对眼前的障碍笑笑。年轻的德·鲁弗莱侯爵夫人
在他旁边,她是玛蒂尔德的表姐妹。她的胳膊由才结婚半个月的丈夫挽着。德·鲁弗莱侯爵
也极年轻,他怀有一种幼稚的爱情,此种爱情能让一个人结一门由公证人一手安排的门当户
对的亲事,而又觉得那女人美丽无比。德·鲁弗莱先生等年纪很大的伯父一死,就可以当公
爵。

    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无法穿过人群,只好笑盈盈地望着玛蒂尔德,这时,她那天蓝色
的大眼睛停在他和他周围的人的身上。“还有比这伙人更平庸的吗!”她心里说,“这个克
鲁瓦泽努瓦还想娶我;他温柔,礼貌,像德·鲁弗莱先生一样举止文雅。这些先生要是不令
人厌倦的话,倒是很可爱的,他将来也会带着狭隘、自得的神情跟着我参加舞会的。结婚一
年之后,我的车,我的马,我的裙子,我的离巴黎二十里远的别墅,这一切都会尽善尽美,
完全可以论一个暴发户,例如德·鲁瓦维尔伯爵夫人因嫉妒而送命;可是以后呢?……”

    玛蒂尔德在想象中先已厌倦了。德·克移瓦泽努瓦终于走到她身边,跟她说话,可她还
在作梦,没有听。对于她,他的说话声和舞会的嘈杂声混在一起了。她的目光机械地跟着于
连,他已走开,神情是毕恭毕敬的,但是自豪,不满。她在远离穿流的人群的一个角落里看
见了阿尔塔米拉伯爵,就是在自己的国家被判死刑的那位,读者已经认识。在路易十四治
下,他的一位亲戚嫁给了一位孔蒂家的亲王;这段往事多少保护着他,免遭圣会的警察迫
害。

    “我看见的只是死刑判决使一个人与众不同,”玛蒂尔德想,“这是唯一不能买的东
西。”

    “啊!我刚才对自己说的是一句俏皮话!真遗憾,它来的不是时候,没能让我出出风
头!”玛蒂尔德口味太高,不肯在谈话中使用事先准备好的俏皮话;但是她又太虚荣,不能
不自鸣得意。她的脸上,幸福的神色于是取代了厌倦的表情。德·克鲁瓦泽劳瓦侯爵一直在
说话,以为看见了成功,就更加喋喋不休了。

    “一个坏蛋拿什么来反驳我的俏皮话呢?”玛蒂尔德心里说。“我会这样回答批评者:
男爵的头衔,于爵的头衔,可以买到;一枚勋章,可以赠送;我哥哥就刚刚得到一枚,他做
了什么?一个官阶,可以获得。住十年兵营,或有个亲戚当陆军部长,就能像诺贝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