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欢.生.——自梳
她陷入人生凄风冷雨境地，被自己父母贱卖，只为偿还欠下债务。不需多想，是什么样的男人才会以此手段获取年轻美貌的妻妾。虽然电影里没有他的出现，却可想象，必定是老态龙钟，空剩一副皮囊，将近入土的老爷。
她当然不愿，宁愿——自梳。
终身不嫁也不要嫁他。哪怕是俊美少年。如同某出戏里，她跪地起誓，“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
虽是不同的决裂，然而同是自保，宁死，也不能让人作践。
一梳福，二梳寿，三梳自在，四梳清白。。。。。。
换上黑衫，如墨黑发被细致编好。
“不悔。”
纵然如此，还有些事逃不脱，最后逼迫她的，不是别人，偏偏是身生父母，母亲跪在地，乞求她。说，女子的宿命不过如此。
剪刀抵在胸口，半句话说不出来。是死，还是苟且生？
远远，绕城的河水里，荡开歌声。船缓慢飘来，那歌，也散在波纹里。她从船里扔出满满钱袋，略探身：“够不够？”
鹅黄洋裙，巧笑美目，这一望，圆满了今生。
她救了她。
玉环。意欢。
都是连自己都保全不了的女子，怎么就能在风雨飘摇的命运中护住彼此？
意欢替她挡人耳光，她眼底，除尽怜惜，更多是欣喜，困惑。。她，竟是这世上，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温暖。然而，又多可怜。
玉环成丝厂少爷的第八位夫人。得体妖娆，万千宠爱。她总是喊纱厂的自梳女工意欢来梳头。送意欢耳坠：“这是卖身前，母亲送我的。我发誓，要送个这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不求更多，只要，在第九个来之前，留住这宠爱，就足够。她知晓男人的心思，不爱，就是不爱。怎样留都留不住。与其徒劳挣扎，不如自己先看开。
这样卑微愿望。
亦是奢望。
他将她留在将军府。只为一桩生意。或者，更低微一些，为证明自己不是坐吃山空的败家少爷。
只是这些。
玉环是想哭的。嗓子里发出声音，泪却流淌不出。
那年，广东多雨。泛滥成灾。她被囚在将军府邸那几日，遍体鳞伤。
撑伞，缓步下台阶。每一步都是煎熬。被人送上车，越过雨雾，车窗。她见意欢抱成小小一团，躲在树下。
是她，意欢。
替她挡过巴掌，等她在苦海岸边的自梳女子。
牵起她的手，以后的路，义无返顾。
那个丢弃她的男人，已有新欢。
“十三岁卖身，见过各种男人，高的，矮的，老的，少的。。。。本想跟你了上岸从良，没想到，只是跳上另一座贼船。”
自此，男人在她的世界，不过分了这四种。
“意欢，我们上楼收拾东西。”
只要意欢。
人生，不断后退。筹码一降再降，却在某处，峰回路转，上天赐她意欢。明眸皓齿，黑发端端梳齐整。虽是黑衣，然而，那年轻，那美，那洁净纯真，怎么遮掩得了。她抬眼，触目是纯净黑眸。
自此，可安心？
也许，只能是问号。
意欢爱的是龙舟赛上敲鼓喊号的壮实男人。
不经历，如何知道结果？玉环劝她不了，只好任她去。只留一句。
“我以为，这世上，只有男人才叫我失望。”
意欢怎知男人不过四种。以为还有一人，和所有其他不同。是她青梅竹马的恋人。眼波流转，陷进爱情，出不来，也不想。
穿越玉米林，叶子在风里翻飞，一阵青白，一阵浓绿。她是欣喜的：我有孩子了。我们一起走吧。到哪里都好。只要，没人认得我们。
他伸向她的手却在半空停住。眉头皱起。
“不能走。丢不下我的鱼塘。”
呵。。无须多言。已知在他心中，自己是比不上这几亩鱼塘。他宁愿丢了她的性命。。。。
她是自梳女，一生，别说嫁人，亲近男人已是最大的罪孽。他不是不了解。
意欢。何欢？
清水里，她的血液，与水纠缠。
意欢被人用草席盖住，送到玉环门口。她自深院中奔出，一见那席下苍白脸庞。是恨，还是怜？
倾尽所有，救意欢性命。
怎么能死心？那月下，波光里流转的誓言呢？那落在眼角轻吻呢？
“玉环，你再替我写一封信吧。。。”
她丢给意欢回信。意欢不识，披散着头发，还穿着病服：“这写的什么？”
“你的男人，不要你了。他舍不得离开家乡，跟他的鱼塘。”
是恨吧。。。已到这样地步，怎还是糊涂？
夺下意欢的刀，握在手心。
“我用全部家当救你，你却要为另一个男人去死，你可曾想过我？”
终究会明白的。
两个布衣素妆女子，在桥头，摆下面摊养活自己。不依靠，不埋怨。
偶尔回头，遇到彼此眼神，已是莫大安慰。
兵荒马乱中，艰难生存。
那个将她丢与他人的男子，某日带船票来：“玉环，你是聪明女子。知道为自己前途打算。这一日乱过一日。不知什么时候，广东就沦陷。总算叫我找到。什么时候来接你？”
她只是笑：“船上见。”
意欢在河边。微笑。
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哪种心事不知？
船票撕成两半。
“要走，就一起走。我们，不防大胆一试。”
人潮涌动，不是逃难，是逃命。。谁不拼了力气争抢，玉环握着半张传票，过了码头，被人流带到船上。意欢的票被抢走，抢票的人，死在他人枪下。
是命。
意欢隔着铁栏，“玉环。你走！”
以为，就是这样了。认了宿命。玉环救她三次。她亦早有了偿还。老天不会叫人事事遂愿，留些遗憾在过往里，才会有这些缠绵尘世。尘事。
滚滚红尘。她们不是韶华与章能才，不是这世间男女的爱情。
而是。玉环。意欢。
惊见玉环从船头跳下，冰冷海水里，游向意欢。
要生生死死。不要分离。拼了命，只要一种结果。
到这里，就可结束了。。。。
电影里的尘缘旧事新事，后来的生离，再重逢。。都不重要。。。
只要听年老后的玉环说：我宁愿——意欢生。我死。
泪终是哽住。落不下来。。。
这样温暖，又可怜。
《自梳》
意欢：杨采妮
玉环：刘嘉玲
归亚蕾
导演：张之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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