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
如果有机会，我还要再看一次，哥本哈根。
它是如此的久负盛名，让我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每一份原初的感觉：我不去翻看拿在手里的小册子，我不去听导演喋喋不休的讲解，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哥本哈根，自己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随着话剧开幕前的一阵阵钟声，北国剧场温暖柔和的明桔色灯光次第黯淡：它是那么的柔弱的暗下去，难以察觉，就像睡前一支轻轻哼唱的催眠曲，将人一步步引入梦里，又像是海上轻轻摇荡的波浪，将人一波波推送入仙境。就在这个时候，前方舞台上被冷蓝色灯光笼罩下的剧场，格外地清晰。
一个拱形的墙壁，上面画满了各种公式符号、运算定理；一块不易察觉的黑板，空荡荡地仿佛等待着随时有人去填满；两扇大门，暗示着即将开启的世界；三把椅子，矗立在舞台的中心。
就是这么简单的舞台布景，我怎么也想象不到，它将上演着令人摒住呼吸的无与伦比的剧情。
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始叙述这部话剧。它包含丰富的内涵意义，就像是复杂的量子论定理，陌生、疏远、惊异、神奇；它往复循环的结构，就像是科学家锲而不舍的实验，假设、论证、质疑、推翻、再重新定义；而它的结局，又像是不确定定律，未知、多变、充满着各种条件与可能性。
它所提出的问题，看上去是如此简单，“海森堡为什么要去哥本哈根”，实际上，却成了一个时时叩问的主题。三个飘荡的灵魂，在各自故去之后，仍然不能停止思索，跨越了现实的存在，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审视自己灵魂的阴暗，在哈姆雷特王子的国度，在哥本哈根。
世界顶级的科学家波尔和海森堡，有着师生、父子的情谊，他们在科学上的合作与探索，无与伦比。然而随着战争的来临，原本没有国界的科学，却因为有祖国的科学家，开始了如核一般的裂变。
我必须寻找一个故事的立足点，虽然这个故事的三个人物常常在变换着角色，轮流担负着中心，从旁叙到直白，从旁观到内心。
海森堡是一个犹太德国科学家，研究理论物理。他的身份，让他在德国受到了严密的监视；他的国籍，既让他难以割舍对祖国的情谊，又让他备受别国同行的疏远与非议；他的科学家的天性，让他对自己所从事的量子物理欲罢不能；他作为人的良知与正义，让他面对着可能掌握人类命运可能的时候，彷徨游移。他就像哈姆雷特一般，不停地问着好几重，to be or not to be。他来到哥本哈根，怀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希冀着能够有人帮助他回答难题。
海森堡与波尔看似亲密，却隐藏着许多危机：他们是朋友，然而各自所属的国家，是占领与被占领的关系；他们是学生与老师，又有着挑战与被挑战、超越与被超越的关系；他们情同父子，却有着等待救赎与袖手旁观的各自无奈之举。
而这一切矛盾，又很巧妙地被掩盖着，因为它不是通过二人直接的冲突揭示出来，却是在每一次的反复假设求证中，由玻尔的妻子玛格丽特来展示，是玛格丽特担心二人的会面会带来政治上的威胁，是玛格丽特指责海森堡的趾高气扬的炫耀，是玛格丽特讲述长子落水身亡而波尔站在甲板上只能抛下一个救生圈的隐喻。
然而，我以上的叙述，都是我的定义与结论。事实是，谁都不能轻易下结论。所以话剧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探索着，事情可能的原因。
直到现在，我依然仅仅是停留在表面来说明这部话剧，我仍然没有触及它的内核，那就是对于二战人类研究原子弹问题的探讨。科学与伦理，总是存在着冲突，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辩题。
我们现在似乎可以很公允地说，科学发展本身并没有错误，关键在于人对于其掌控。可是，当这个问题处于彼时彼地，加上所有个人的因素，就变得错综复杂。
比如，二战时期，美国与德国存在着军事竞争；两国的科学家存在着学术上的争胜；政治家们存在着利益的权衡；而公平与正义又往往有不同的界定。然而这所有的问题又聚焦在海森堡与波尔两个人身上，因为他们是顶尖的科学家，他们对于问题的发展具有权威性，他们掌握着人类的命运。
究竟如何才能不违背自己的良心，究竟如何不背叛自己的祖国，究竟如何不放弃视若生命的科学研究，究竟如何处理这些彼此矛盾、难以权衡的问题？
戏剧从来不放过偶然，就像生活总是充满着偶然，然而偶然背后，又往往是由必然来支撑。海森堡与波尔都在计算原子弹的制造可能性过程中，出现了致命的错误，导致了不可能的结论。他们同时都在追问，为什么作为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却从来不去核对？波尔说，因为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制造原子弹。海森堡也因为这一句话而释然。
可是，我们现在都是从结果去推究原因，难道没有做成的，就是真的不想吗？
我的叙述太过肤浅。这部话剧就像是一个精致的迷宫，将所有的因素曲折在一起；又像是一个累叠的套盒，将所有的可能层层堆积；或者，它根本就是量子结构的生动说明。
哥本哈根的语言太美了，连带着它的情感，只能留着下一次再看的机会，慢慢赏析。
如果有机会，我还要再看一次，哥本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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