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那些“伙伴”
看到有人讨论自家的宠物，什么乌龟金鱼，什么小猫小狗，贴上许多照片，煞是可爱。我没有养过宠物，但并非没有养过动物，只是在我的概念中，它们不能算是宠物吧。我的童年是在小山村里度过的，与我一起成长一起玩耍的那些家禽家畜，只是农民过日子少不了的东西，却远不能像宠物们那样被舒适地宠养着。写下一些关于童年的记忆，算是对儿时“伙伴”的怀念吧。
一、 牛
80年代的农村，每家每户都少不了牛。一年种两次水稻，一次棉花，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农作物，都离不开它们；有些人家还用牛来驾车，驮运重物。我对牛的感情与印象相当之深，从5岁多开始放牛，每年的寒暑假的早晨和下午几乎都是在山中放牛度过的。小时候可没有觉得放牛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只是现在回忆起来觉得特别怀念。每天的大清早（夏天通常是六点左右），便会被父母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牛栏里解开牛，牵着它去晒谷场和伙伴们会合。有时起得晚了，栏里的牛会大声地“哞哞”叫，也许是听到了其他的牛儿在召唤吧。
牛的鼻子从小便被钻了洞，用拴子拴住，然后系上绳子。牛的气力很大，只有牵住它的鼻子它才听使唤。我亲眼见过给一两岁的小牛穿鼻子的场面，比较残酷和不人性。小牛一直咧着嘴，凄凉地呼唤在一旁爱莫能助的母亲。在我们那边，还会在牛脖子上挂上铃铛，有竹筒的，有铁罐的，还有些直接用牙缸或者自行车铃改造而成。对于偷懒爱玩得小孩来说，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不想时时跟在牛身后，可山里的树多而密，牛儿吃着草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有了铃铛之后，牛近了还是远了，一听就知道，而且还能从中分辨出谁家的牛。夏日的晒谷场上，一片喧闹的铃铛声和吆喝声，伙伴们都到齐了，就一起赶着牛往大山深处走去……
我们的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十几头牛 ，每回放牛的总是那些人，年龄相仿。小孩一年年长大，可以出去干农活了，就让更小的孩子放牛。牛爱群体活动，其实人也不例外，至少在孩时希望有更多的伙伴。牛在一边吃草，我们就在一边玩耍；或者让几个女孩子看好牛，男孩就跑去坝上洗澡，光着屁股，直玩到眼睛都泡红了。再大些，就会一起玩牌，争上游、跑得快、拖拉机…，都是那会儿学会的。山里有些开阔的草地，牛经常一个下午也吃不了多远，这时我们就会玩些比较费时间和场地的游戏，像警察抓小偷、攻阵，跑得汗流浃背。
寒来暑往，草木荣枯，小孩慢慢长大，牛也慢慢变老，被卖或者被杀总是无法避免。看着和自己朝夕相处的牛离开自己，鼻子酸酸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我家先后买过三头牛，记忆最深是养了七年的母牛。母牛的力气要比公牛小，脾气却要更倔。有一次耕田，牛累了不想走，父亲就在她后背上使劲地抽鞭子，皮都绽开了。父亲不是心狠的人，只是抢时间的农活逼得人没有办法。我看见牛跪在水田里，像是在祈求我去解救她；眼角流出了泪水，真的是泪水，从那两颗大而悲伤的眼睛渗出。我别过头去，心里难受得很。
因为贪玩牛走丢了，或者是吃了别人的庄稼牛被扣下，我没有少挨父亲的打；但是现在想起那些山中放牛的日子，只有无忧无虑的怀念。我的牛伙伴们，你们都还好么？
二、狗
我是属狗的，也特喜欢狗。在农村，狗应该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每当你走进一个陌生村子，最先迎接你的肯定是呲牙咧嘴的狗，听到的也是此起彼伏的狗吠。狗不但可以看门防贼，还能抓老鼠，帮着赶牛，帮着在晒谷场上赶鸟；我家养过一只大白狗，还能在山里抓到兔子和山鸡。狗的嗅觉灵敏，视觉锐利，夜晚的时候只要它们是安静的，村子就是安宁的。狗的忠诚其他的动物无法比拟，不管它在外人面前多么凶神恶煞，在主人面前从来都是服服帖帖。
很多人家养狗是为了卖点钱，年初的小狗养到年底大概能卖二百来块钱吧，而且不用每天给它喂食、照料。我家只养过三条狗，最早的一条母狗，养了四五年，误食老鼠药死了；然后养了一条大白狗，长达十年之久，在我们搬家的时候才不得已卖了；期间还养过一条小狗，只几个月，稍大些的时候便不见了，也许是被偷狗的贼抓了吧。
那条养了十年的狗是我从堂姐家抱回来的，我那会也才六七岁的样子。堂姐说她家的狗下了一窝的狗崽，让我家和伯母家都去抱一只养。我看到有五只小狗仔，都很活泼可爱。我喜欢那只全身白色肚子上有斑点的，伯母家要了一只黄褐色的，一并装在剪了两个洞的蛇皮袋里，让它们把头伸出来；我抱着它们走了十几里路回到家。放下小狗后，我记得对它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小狗怕生，惶恐地往床底下钻。刚离开了母亲和兄弟姐妹们，它还不习惯吧。
此后小狗慢慢长大，和它的伙伴们在村子里追逐嬉闹。每次我放学回来，它都会到村口来迎我，见到我时的那高兴劲啊，立起前爪向我身上扑。它很快就长到能趴上我的肩膀，舔我的脸，之后我开始煞有介事地训练它，什么卧倒、躺下、追、咬。当然也仅限于此，因为我教它咬东西的时候以家里的一只母鸡作为训练目标，在那鸡被咬下一地鸡毛逃窜回屋后，我险些挨了母亲的烧火棍；而大白狗早已察觉出苗头不对逃之夭夭了……
我们给狗取了一个名字，叫“蠢子”，其实没有什么贬义，只是对它发号施令的时候，它的表现笨得可爱。“蠢子狗”很聪明，事实上在两三年之后它战胜了村子所有的狗成了老大；我指示它去做一些事情它也总能听得懂。记得有一次我带它去山里放牛，不久便听到它急促的叫声，由近及远。不多会儿，它衔着一只兔子回来，放在我面前。我乐坏了，用手摸它的头，它放佛也因为做了一件让主人高兴的事兴奋不已，身子使劲地蹭我的裤腿。当晚我们吃到了纯正的野味，这在当时可是只有猎人家才能享用到的美食。此后，它还抓过几只兔子和山鸡叼着回家，放在家门口等着我们回来。
“蠢子狗”还是抓老鼠的好手。如果你看到它屏气凝神守在一个地方，准是发现老鼠了；而一旦被它瞄上的老鼠，很少能够逃脱。老鼠的繁殖力强，破坏性大，它们吃粮食，咬家具，有些大个的老鼠还会咬鸡圈里的鸡。如若没有那些多管闲事的狗，每年的损失恐怕会不少。我家因为养了“蠢子狗”，家中的老鼠几乎绝迹。它咬死老鼠后从来不吃，也像衔兔子一样衔到我们面前来。
狗非常通人性。我高兴的时候，它就一蹦一跳的，做出异常欣喜的夸张动作；我烦心的时候，它也知趣地默默躺我脚边。有时候特别来气，我会怒斥和用脚踢它，把气往它身上撒，它从来都是无辜地接受这不公平的对待。十年的时光，对许多狗来说是一辈子那么长。“蠢子狗”也一天天衰老下去，渐渐变得谦和平静。我们想养着它，一直到它终老，可事与愿违，我家要搬了，从祖祖辈辈一直居住的小山村搬出去。它不能跟着我们一起迁移，关于它的归宿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但都不可行。送人，一条老迈的狗没有人会费粮食去养；让它留在村子里，最后的命运面部了是冻死饿死或者被人打死。妈妈说，还是把它卖了吧。搬家前个把月，买狗的人来套它，它放佛什么都知道一样，对着来人呲着嘴；被套住后又不停地挣扎，撕咬困住它的网罩。精疲力竭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浊黄的眼睛流出了泪水。我和妹妹哀求妈妈说，别卖了，反正我们还不会马上就搬出去。妈妈也心软了，和买狗的人说不卖了，一个劲地抱歉；那人非常通情地走了。
搬家的前几天，“蠢子狗”还是被卖了。那天我不在家，回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它，妹妹告诉我说前几天已经把它卖给上次来的那人了。虽然我没有亲见，但我知道它必定又是一番无望的挣扎与哀嚎；也因为我没有亲见，心里才不那么难受吧。此后我家再也没有养过狗，感觉少了许多乐趣。狗不适合流浪的生活，如果不能给它一个安稳的家，就别养吧。
时常会想起那只竖立双耳、虎虎生威的大白狗，希望它的在天之灵已得到安息！我想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养一只狗，一直养到它老死；而我现在能做的，只能是拒绝吃狗肉。
三、猪
猪也是每家必养的动物，农民没有什么别的收入，而养一头猪总能卖些钱，这是许多人家过年时的生活保证。猪的生长期短，不挑食，几个月下来就能长到一两百斤。养母猪的话可以卖小猪崽，从孕育到生产只是三四个月的时间，而且一次能产下好多小猪，多的能有十几只。我和猪的接触不是很多，一来猪是被圈养的，我进不去，它出不来；二来养的猪一般不会超过一年，基本上属于来去匆匆的角色。可这里不能不说一下它们，毕竟我对它们还是很有好感，何况今年更是猪年。
每到岁末年初，就是猪出栏的时候，忙了一年的庄稼人终于能够在这个时候闲下来，精心地喂养它们，让它们长得肥肥壮壮。通常杀猪的时候会选在凌晨的四五点钟，这样屠夫们好赶在天亮前把肉运去集上。寒冷的冬夜里时常听到一片喧闹声，小孩们一般都不愿意这个时候起床，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稍大些可以帮着搬点东西，递个盆端个水什么的，就会被大人喊起来。猪的嚎叫绝对凄惨，但是那会小孩子的感情还没有博爱到怜悯天下生灵的境界，只是觉得好奇。看着大人忙忙碌碌，自己则看着那些奇怪的内脏器官。每每杀完猪，都能改善一下生活。爸妈会买点菜，加上一些没有卖的肉做好一顿晚饭，请一些亲近的人来吃饭喝酒。我们去睡的时候，妈妈还在忙着熬猪血，第二天清晨会吩咐我和妹妹挨家送去一碗……
我家养过一只母猪，那是养得最久的，有四五年吧。它每年都会产下一两窝猪崽。虽然最后免不了被人买走，但那些小猪崽真是惹人喜爱。常常刚刚醒来，就听到爸妈说母猪下崽了，然后我们就跑去猪栏张望。小猪一生下来眯着眼睛乱爬，母猪会小心地用嘴把它们护在身边，让它们躺在怀里贪婪地吸奶。没几天，它们就开始到处乱窜了，咋咋唬唬的，追逐打闹成一团；它们不怕生，我经常去摸它们光滑的皮肤，有时还抱起一只来玩。断奶之后，小猪就吃大米里参杂白菜和米糠熬成的粥。每次吃食它们都会争来争去，把食物弄得地上到处都是。再大一些，长到二三十斤吧，就要给小公猪煽割，种猪除外。没多久便会选一个赶集的日子，把所有的小猪卖出去。母猪在一旁焦躁不安，小猪在一旁嚎啕大叫。绑脚、称重、付钱、载着小猪离开，家里又安静了下来。
母猪养了几年之后，生育能力不行了，产小猪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最后一次产仔时，母猪难产了，父亲深夜里喊来了兽医，将母猪腹中的死猪一个个掏出。看见母猪痛苦的抽搐，我的心也难过起来，大概从那时开始懂得同情和怜悯了吧。母猪不久便以很低的价钱卖掉了，此后我家再没养过母猪。栏里有时会养一两只肉猪，或者安静地躺着，或者用最翻拱泥土，平和安详地生活，等待他人给安排的命运……
四、尾
童年的“伙伴”远不止这三者，我们还养过鸡鸭鹅。记忆深刻的是我幼时用水淹死过两只小鸡，以及村子里因为鸭子而发生的命案，这些伤心的往事，不愿再提了。
也许是生在农村的原因，才有了与许多人不同的童年和不同的“伙伴”。在和它们相伴的日子里一点点成长，我得到了很多，性格的形成，无论好坏，对生命的感慨，对人性的认识，对生活的无奈；而对于它们，我却什么也给不了！
谨以此文怀念我童年的那些“伙伴”，那些在我手中或者眼中或者记忆中消失的生灵！
行云流水
2007-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