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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生死爱欲,宠辱有惊——一则关于文力教授自杀的杂感

旧文:生死爱欲,宠辱有惊——一则关于文力教授自杀的杂感

题记:该文06年7月写毕,内中余推想若与事实有出入,看官当请指出,诚谢不已。自杀问题是当下中国社会难以摆脱的一个梦魇。如何找到国人安身立命之所,恐是现在乃至今后必须严峻对待的问题。多一份宽容,多一份关爱,或许人生轨迹就此不同。谨此致哀一切非正常死亡的人们!

二零零七年元月陆日

 

2006年6月28日,北师大文力教授从该校新建主楼西侧跳楼自杀。(事详见6月29日《华夏时报》)。时距国学大师启功先生逝世一周年相隔两天。相比启功大师身后的吊唁荣耀(此或许为大师所不喜):七天的设奠灵堂,五、六千人涌来的鞠躬致意,365天后的再次缅怀追忆。文力教授的非正常死亡,多少显得落寞了些,甚至是孤清和凄凉!事发当日,各大媒体刊登校方下达“封口令”消息,师生一时集体失语。似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教师自杀事件,蒙上了许许让人浮想联翩的神秘。

我想在文力教授生前所教的管理学院网页上搜寻关于他的个人履历,不料这网页如同文力教授般,竟失去了显示正常内容的能力,赫然进入我眼帘的是“无法显示网页”六个黑字。是巧合还是必然,是天意还是操纵?我不作无意义的揣想,我仅仅在“北师大新闻网”上看到本科生、研究生毕业典礼的隆重举行字样和隆重召开党成立85周年的庆祝气氛。我曾经写过一篇批评师大建筑的文章,指称师大的新建筑抹去了如我这般好古幽思故人的记忆。现在我却深刻地意识到,还有一种记忆是被摧毁的,甚至是在事发当场就应尽快遗忘和剔除的。

在师大的网站上求而不得,我只能引用最大多数新闻报道对文力教授生前履历的光辉纪录:

文力,北京师范大学管理学院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1978年9月-1982年7月,黑龙江大学经济系学士学位;

1986年9月-1988年11月,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

1991年9月-1996年7月,中国人民大学在职经济学博士学位研究生;

1988年11月-1997年6月,北京铁道管理干部学院经济学教研室副主任、副教授、党支部书记;被北京市教育委员会授予“北京市成人院校优秀中青年骨干教师”;

1997年6月-2002年8月,铁道部经济规划研究院改革与管理研究所副所长、运输经济研究所所长、党支部书记、院副总工程师(主管科研);

2002年8月-2006年6月,执教北京师范大学管理学院。2006年4月底,被评为第四届北京师范大学“最受本科生欢迎的十佳教师”。

出版个人专著5部,其中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国有企业的制度创新》(1996年)一书获得较高评价。参与撰写著作10部。发表论文200余篇,获得国家级论文奖3项。

若以学人眼光论之,文力教授可谓著作等身,成绩斐然。虽不能称之大师,然专家二字当可誉之不为过也。假如他不是自己选择了放弃生命的权利,那么他的不可抗拒的死亡是不是会多了些后续的正常程序:摆设灵堂、组织吊唁、开追悼会、举办缅怀文力教授座谈会呢?答案自是不言而喻的。自杀——一种非正常死亡的方式,注定就该以非正常的手段结束这个人遗留在世上的肉体、精神记忆?

我的思维跳跃性地联想到旧主楼。这座只能从发黄相片中勾起人们丝丝情怀的八层大楼,曾经承载了多少人的躯体和倾听了多少次的脚步声,而她最沉重的叹息来自那个离我们渐行渐远的四十年前,不堪受辱的师生吧嗒吧嗒从她身上落下的时候,她的心收紧了。那是一个政治空气浓缩的时代,对于一个动辄成百上千的非正常死亡纪录而言,或许真的从旧主楼上落下的就是一堆草芥和随风飘逝的蒲公英。但是,后之视今,这些草芥和蒲公英却彰显了自身强劲的意义:生命,有时就是为尊严而准备的。如今,文力教授选择了自我了断的方式,据我所知,他是师大新主楼建成以来殉葬的第一人。这个意义相当苦涩,像迪斯尼纪录一样无趣。

文力教授从2002年8月来师大任教算起,到现在生命的终止时刻恰好四年。这四年却也正好是一名合格大学本科生完整的时段:学成毕业,或深造,或行走社会。当四年前的他来到师大时,有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告别自己和世界?难道他也面临着类似毕业即失业的苦痛和遭遇,或者在他心中也有解不开的情结,也有心理上的失衡和难以排遣,以至于用大家最熟知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从所了解的资料,文力教授并非抑郁孤独离群索居之辈。学生们在评他为“十佳教师”的时候,对他的赞语是“以真性情做真学问”。因此,当师生得知是他而非别人时,表示最大程度的惊异就不足为怪了。我以为,社会学上的解释,以冲动型的自杀行为说明文力教授跳楼较为信服。至于他生前的一段时间遭遇了什么样的压力或困难,我不得而知。他的地点选择,在他熟知的办公附近。我也无从知晓文力教授是否留下了什么遗书或是遗言,只是从他死亡的方圆空间来看,他似乎不愿惊吓家人,但是又不愿弃舍心灵温暖的家园:只好投向了他钟爱一生的学术殿堂。他的工作地点,也许是祭祀自己的最好选择。

然而,文力教授的这一举动,给师大校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按理说,文力教授是在公共空间中出事的,那么校方应该给公众至少是师大人一个可以的解释和接受的方式,以便寄托哀思,珍爱生命,不至于出现事件的后发效应,譬如老舍当年的太平湖就变成了后来投湖者的圣地,从而将事件负面影响降到最低点。因为以师大“学为人师,行为师范”的校训,若老师都不得垂范,那么校训于学生岂非是一张仅仅可以拍照的风景?但是,这样的话,若没有征求文力教授家人的意见,丝毫不顾及他们的感受。这是不是显得太残忍了些?旁观他人之痛苦,恐怕并非能抵达感同身受的心境。入土为安,节哀顺变,却正是流淌在国人心中的现代和传统的血脉关联。何况,自杀是文力教授自我选择的行为,于其家人总是一件对外不易启齿的事。不必再惊动文力教授了,他累了,倦了,应该有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地。此时此景,无可奈何花落去,我们泪流满面,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死者的哀思。

悲风飘逝。佛曰: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将来心不可得。对文力教授的“意外死亡”,我沉甸甸地写下了八个大字:生死爱欲,宠辱有惊。

 

我的博客:yanfei0.boke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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