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的“艺术”
今天翻从图书馆借来的《闲情偶寄》,里面刚好有一页被折了,就从那里看起,是品味美女的,其中一句话还被用铅笔重重地划着。我猜测,这大概是某位男生读到此处,和李渔思交千载,忍不住用这种方式表示赞同。
李渔的文章写得很闲情,将理想中的美女的肤、眉、目、手描摹得细致无比,还时不时将她们比作物什,不光好看还要好用。只有女人的情态难以形容,便举了一个例子。说是帮朋友挑小妾,进来三个女子,照例都是低着头的,这是那个时代的规矩。朋友要看脸蛋,让她们都抬头。第一个毫不羞怯,直挺挺地将头抬了起来,这种豪爽让作者颇为吃惊地用了一个“竟”字。第二个羞羞答答,在主人再三再四的要求下才抬了头。第三个最绝,先前也是很矜持地不动,等到再次要求时,她也并不抬头,只将眼光瞬了过来,那目光迷离朦胧,思看非看,飘忽不定,正当对面的两个男人心神摇曳的时候,又连忙收住,这才慢慢抬起头来让人看,看完了,再低下。于是李渔大赞,这才是有神态。
我看了,觉得这有什么难,对着镜子忍不住东施效颦一番,发现自己怎么竟是在翻白眼了。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芙蓉姐姐的每张照片都是那么怒气冲冲地瞪人,原来她也想学这波光流转的神态。可惜,她和我一样,不是美女。
可见,低头是要有艺术的,而这种艺术,又是需要物质基础的。首先,得有一双水波潋滟的大眼,这样,在保持低头的状态下,仍然能很轻松的只抬一下眼皮,送出款款秋波而又不至于太局促,以免被误认为是白眼;其次,还要有能够忽闪忽闪的长睫毛,造成一定的阴影效果,给溜溜转的眼睛加以修饰与遮掩,看起来就不会太直白,并且送出的目光还能明暗交替、曲折前进。当然,送与收的时机还要恰到好处,既不匆忙也不漫长,让对方领略到神韵的同时,又觉得不够而挂肚牵肠,而掌握这一时机的人,显然是聪慧的女子。最后,一定要再次低头,这一个动作,就将刚才试探、挑逗的痕迹轻轻掩去,站在人面前的,又是一个害羞的女子了。就像一首小曲,首位回环呼应,中间激扬清越,实在妙不可言。
李渔不愧是大才子,仅仅通过短暂的一瞬,就能赏鉴出如此秀外慧中的女子,他是深谙低头的艺术。其实,翻翻古往今来的作品,低头的艺术,比比皆是。
李白的青梅竹马是“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白居易的琵琶女是“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徐志摩赞叹说,“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就连女人也有这样的自觉,像张爱玲这般心高气傲的女子,也忍不住要,“一直低,一直低,低到尘土里,然后,从尘土里开出花”。
唉,男人总喜欢女人低头,而女人总喜欢在她喜欢的男人面前低头。聪明如张爱玲,一定知道,男人的虚荣是要凭女人的低头来满足,而这也是她的悲剧所在。男人常常自以为是的高大,却不料是女人的委曲求全。他们描述女人的温柔、羞涩,都不过是用来体现自我男子气概的。低头有什么好看?无非是增添了双下巴与颈椎痛,对女人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喜欢《褰裳》里的那个女子说,“子不我思,岂无他人”;我喜欢《陌上桑》里的罗敷理直气壮地说,“使君一何愚”;我喜欢《有所思》里的女子说,“从此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我相信,她们那时都是昂着头的。
好在我们现在都能自己生活,就算面对着“男生优先”的招聘,我们也能昂首挺胸的走路,说我们独立、自信、坚强,不肯“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