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杂志。
杂志的封面上一片白色,白色的上方有许多不规则的黑色图案。黑色图案中间恍惚有几个字:无处优雅。——这就是杂志的名字了。用英文说是:No  

lace To Grace。
封底上是一棵孤独的杨树。杨树下零星的撒着几片落叶,杨树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栏杆。这是用仰视的视角拍的,有一种错位的灵动之气。杨树的旁边斜斜的印着几行诗。诗中大约说:这杨树上住这一只黑猫你相信吗?念出来带着孩子气的幽怨。
翻开这本杂志,封二上是一群孩子的照片。这一群孩子在一段残垣断壁旁边对着相机露出迷茫的表情。这一段残垣断壁上用血色涂着:无处优雅。如果你仔细看,你可以看到黄色的土地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这是杂志的主创人,然而他留下的是个影子。
这本杂志的主人此刻正站在我面前。注意:我说的是主人而不是主创人。这主人是主创人曾经的班主任,是我现在的老师。当年那一群孩子在高二时用了一个假期作了这样一期原创杂志,用原价+两元的价格卖给班主任,并在封面上批上:赠老梆子。老梆子即喻猫在我面前,我伸出手,接过这本杂志。
我高一,15岁,我在他们曾经的校园中生活,我在他们曾经的老师教导下生活,我们天天经过杂志封底的那棵杨树,我们也曾抬头透过树枝仰望天空,想象那里的生活。我走近并正在走进他们的生活。
何谓生活?曰:痛并快乐着。具体说来就是上课时听课发呆转笔传条和仰望天空,仰望天空的时候想一些永远想不明白的问题;下课的时候问题聊天玩笑打闹和说胡话,说胡话的时候听音乐吸空气;然后——继续上述动作。这是他们的生活,也是我们的生活。这是一种平淡的无趣的生活。我们是现代文明下的畸形产物。
我捧着这本杂志奔上楼去。楼上是我的朋友们,他们在捧着英语书聊天。
无处优雅?无处优雅。于是我们都不再说话。我们翻开那本杂志围在一起用目光抚摸散发着墨香的纸页。或许这是语文早读。语文老师在我们周围转来转去。我们只是低着头,哗啦哗啦的翻着《无处优雅》。难说这些是大师级的文章,事实上也不可能是大师级的文章。这里的文字有的读起来很涩,有些明明看起来就是流水账。可是它真实。它真实到我们读着发出会心一笑,猛一击桌子,大喝一声:经典!有的文章看得出是一种尝试:尝试西方的新式小说思想,尝试作一种客观的报道,尝试作一个完整的专题。这样的内容以他们的年龄和阅历都显得过于困难了。可是他代表的是一种精神,一种不服输的精神,一种创新的精神。一种在平淡的无趣的生活中施展青春的精神。我们读的时候能够看出其中的幼稚,可是暗下里只是佩服而已。毕竟,在那个年纪,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办这样的杂志,作这样的尝试,真的不容易。
第一次,打了下课铃仍在安静的读书。抬起眼,对视的目光中有些感想。
那是一群我称之为前辈的孩子。他们在他们的青春里迷茫,但他们迷茫的脚步踏出了一首歌,那首歌我们闻所未闻,没有曲调甚至没有旋律。那首歌根本是用他们青春的热血谱成,用他们沙哑的喉咙吼出来的,他们折翼天使般舞动的身躯跟随脚步起伏,缥缈,旋转,消失。我们不能说这支歌是优美的,因为它包含着乌云和阴霾。但我们同样不能说这支歌是黯淡的,因为它反映的一群孩子曲折的寻梦路。而梦想的出现总伴随着阳光。
我们呢?他们的后辈,他们的师弟师妹们,坐在他们曾经的教室里游荡在他们曾经的校园中的我们呢?我们读着他们记录下的文字,心情黯淡或兴高采烈的抱怨着应试教育,抱怨着生活,继续着平淡的无趣的生活。他们已经踏出了一条路,属于我们的路又在哪里呢?
为了《无处优雅》或者不是因为这目的,我们决定逃课了。我们决定逃一节无趣的微机课。
坐在教室里看着同窗陆陆续续的离开,一转眼教室就空了。几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真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微妙的快乐。空荡荡的教室是凌乱的,一片狼藉。空荡荡的教室仅剩下阳光与青春。窗外阳光正好。阳光射在窗户上,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我们相视而笑。
“我们宣布:我们逃课了!”
——明知不是永远的解脱,却仍旧出奇的爽。
翻开《无处优雅》,老猫念了起来。老猫清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回响。静默着的,是教室还是别的什么;灿烂着的,是阳光还是别的什么;空荡荡的,是我的心还是别的什么。
We were not young.
We will not young in the future.
BUT, WE ARE YOUNG!
读到会心之处大笑起来,笑声正在荡漾的时候有人从后门进来。那是大黄。
我不知道他们将残墙上涂上血色的大字时是否有一种快感。“我们无处优雅,但我们是优雅的。肮脏的是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世界!”我似乎听到内心强烈的震撼,这是他们的宣言。他们走出来了,是他们走出来在墙上涂字的。我们与世界抗争,他们则公然向世界宣战,
宣战后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当这群孩子在空荡荡的仅剩阳光与青春的教室涂抹文字和图画时,不知他们想过没有,一年之后的高考与梦想中的大学。我猜他们是想过的,在风吹过树梢的时候,他们一边转笔一边仰望天空。我在干什么?这样就可以逃避平淡的无趣的生活吗?这样究竟还能不能到达那个梦想中的乐土?然而——我理想中的生活就不过如此,忍受平淡的无趣的生活就能够到达那里吗?
还是先享受片刻的欢乐,为片刻的梦想奋斗吧。
矛盾着的,一如所有的青春和梦想。
我们是不惧怕大黄的。毕竟,大黄还不算老,大黄也不是那么教条。
所以我们拿出正在吃的零食塞给大黄说“贿赂贿赂”也不会有什么奇怪。
大黄嘴里嚼着馒头片,含糊不清的问:你们三个怎么不去上课呀?我们就把宣言重复一遍:我们逃课了!大黄晃晃脑袋:这影响多不好啊!我突然很想笑,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抗争?我们借着做班级主页的工作,说我们策划策划。大黄告辞:那你们先策着。我们在他身后笑着喊拜拜。
突然想起,在前辈们做杂志的时候,该受到多少来自老师家长的阻拦。他们总会说:你们不务正业,你们不思进取,你们还想不想上大学了?你们还能不能考上大学?老师对家长说:你们的儿子(丫头)不听话了,不好好学习了,要从尖子班滑到重点班,重点班滑到普通班,普通班滑出去了!家长对老师说:老师您帮我管管这孩子吧,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云云。
我能够想出前辈们的眼神里充满的是什么样的不屑。
好在前辈们是在喻猫的班里,而喻猫是比较宽容比较开通的老师。或许就像大黄,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放虎归山。我不知道拥有这样的老师对他们来说是幸运或不幸,同样我不知道拥有这样的老师对我们来说是幸运或不幸。总之,自由了,很矫情地说:老师知道我们在想什么,那是属于每个人的青春的困惑。同时总之,放肆了,在一段云里雾里的生活。
他们走出来了,我的前辈他们走出来了。他们是我的老师的学生,他们三年前与我们同时处在这个校园。他们走出来了。
我默念着这些话,拿着《无处优雅》走下楼来。
我不曾走出。在他们办《无处优雅》的时候,也就是他们高二的时候,我初二。初二的我爆发了一种惊人的力量,我与世界抗争。我在做题的时候用红色的笔在草稿纸上涂抹小诗。然而我终于没有走出。与他们同在这个校园是我没有走出,走进他们的生活是我没有走出。或许我再也没有机会走出,用我清澈的双眼去看看,世界究竟什么样。
我来还书。我说。
——在这之后,我将依旧是我,依旧过这平淡的无趣的生活。偶尔,间或有几次不甘寂寞的行动。
仅仅如此。
或许,这就是属于我们的路。